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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十四章 斬將奪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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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人的攻勢一波接一波,像漲的海水,退下去又涌上來。蕭戰的營在東線扛了整整十七天,打了七場仗,殺敵過千,自傷亡也不小。八十個人剩了不到六十,趙大石傷了胳膊退到後方,顧明嵐從新兵打了老兵,刀下添了十一條人命。

這天韃靼人派了一支銳小隊從側翼穿,意圖切斷東線和中軍的聯系。蕭戰帶人去堵,二十人對五十人,人數不占優,地形也不占優。混戰中顧明嵐被三個韃靼騎兵圍住了,蕭戰來不及過去,只能看著打。沒慌。先砍了左邊那人的馬,那人摔下馬,被回手一刀抹了脖子。右邊那人沖過來,沒躲,迎上去,在兩人的馬錯的一瞬間,刀尖刺進了那人的肋下。第三個人見連殺兩人,調頭就跑。沒有追,彎腰把地上那把彎刀撿起來,在腰後。

三個,不到十個呼吸。

蕭戰收回目,果然是個好苗子,膽過人,出手果斷,不拖泥帶水。更難得的是,在戰場上已經不慌了。不慌的人,要麼是天生不怕死,要麼是有不能死的理由。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好苗子。

這最後一場仗,韃靼人派了大人來。

斥候帶回來的消息說,對面來的是韃靼王庭的左賢王帳下第一猛將,名額爾德木圖,此人高八尺,使一把六十斤的鐵骨朵,在草原上從無敵手。他這次來,是為了給前幾次敗仗找回場子,順便試探一下大梁北境軍的虛實。蕭戰聽完消息,沒有張,反而笑了。他說:“送上門來的,不收了不合適。”

他連夜做了部署。正面佯攻,側翼包抄,敵深,圍而殲之。聽起來簡單,做起來難。額爾德木圖不是莽夫,他能在草原上打出名號,不靠力氣,還靠腦子。蕭戰的計謀能不能,關鍵不在正面,在側翼——誰能繞到敵人背後,堵住退路,誰就是這場仗的勝負手。蕭戰選了顧明嵐去側翼。

“為什麼是我?”問。蕭戰看了一眼:“因為你跑得快,刀快,不慌。趙大石傷了,你是營里最快的刀。側翼需要一把快刀。”

顧明嵐沒有再說第二句話。回到自己的帳子里,把趙大石送的那把短刀別在腰後,又把長刀出鞘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幾個米粒大的缺口,是砍骨頭崩的,磨了兩次也沒磨平。用手指了缺口的邊緣,糙手,但不影響砍人。

天不亮,隊伍出發了。顧明嵐帶著側翼的十五個人,繞了一個大圈,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穿過去,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到韃靼人的後方。趴在山脊上,往下看。韃靼人的大營就在山下,帳篷麻麻地扎著,像一片白的蘑菇。營中最高最大的那頂帳篷頂上,飄著一面黑的狼頭旗。額爾德木圖就在那頂帳篷里。

等。等蕭戰的信號。信號是天亮後的一炷狼煙——蕭戰在正面佯攻,如果韃靼人傾巢而出,狼煙就會升起;如果沒有,說明額爾德木圖沒有上當,需要撤。天亮後半個時辰,狼煙升起來了。黑的煙柱直直地沖向天空,在晨中格外刺眼。額爾德木圖上當了。

顧明嵐站起來,拔出刀。“跟我沖。”

第一個沖下山脊。十五個人跟在後,像一把刀子從山上捅下來,直奔韃靼人的大營。守營的韃靼兵不多——大部分被蕭戰引到了正面,留下的都是老弱。顧明嵐一刀砍倒第一個,馬不停蹄地往里沖。的目標不是殺小兵,是殺那個最大的。沖到大帳前,勒住馬。帳簾掀開,一個人從里面走了出來。

額爾德木圖。

他比斥候說的還要高,站在那里像一座塔。鐵骨朵扛在肩上,錘頭比顧明嵐的腦袋還大。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瘦小的“士兵”,用生的漢話說:“大梁沒人了?派個小孩來送死?”

顧明嵐沒有說話。跳下馬,握刀。的刀比他的鐵骨朵短一半,輕十倍。連一招都接不住,所以不能。姜三娘教過,打大個子,不要打他最強的地方,打他最弱的地方。最弱的地方是膝蓋、腳踝、腋下、脖子。夠不著脖子就打膝蓋,夠不著膝蓋就打腳。

額爾德木圖先了。他的鐵骨朵從高砸下來,帶著風聲,像一座山下來。顧明嵐沒有接,側閃開。鐵骨朵砸在地上,砸出一個碗大的坑,泥土四濺。趁他收錘的空檔,刀尖刺向他的膝蓋。刺中了,但只刺進去不到一寸——他的上有甲,皮甲,牛皮做的,厚實,刀尖扎不。顧明嵐立刻收刀,後退,拉開距離。額爾德木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那道淺淺的口子,又抬頭看著,笑了。“。”他說。

顧明嵐的心沉了一下。他的甲太厚,的刀刺不穿。刺不穿就打不他,打不他就只能被他打。必須換一種打法。

在腦子里飛速地轉——姜三娘教的,趙大石教的,蕭戰教的,所有關于“怎麼殺一個比你大比你壯比你甲厚的人”的知識,像翻書一樣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然後想起了一句話,不是誰教的,是父親說的。父親說,打仗打的是腦子,不是力氣。力氣大的人,往往覺得力氣能解決一切問題,所以你用腦子對付他。

額爾德木圖又沖過來了。這一次他沒有砸,是橫掃,鐵骨朵從左邊掃過來,帶著風聲。顧明嵐沒有往後退——退了他會追上來,沒有他跑得快。往前沖,不是沖向他,是沖向他的馬。馬在額爾德木圖後三丈的地方,拴在一木樁上。三步沖到馬跟前,一刀砍斷韁繩,然後一掌拍在馬屁上。馬驚了,嘶鳴著往前沖,正好撞在額爾德木圖上。他被馬撞得踉蹌了兩步,鐵骨朵手,砸在地上。顧明嵐沒有等他站穩,從馬肚子下面鉆過去,刀尖向上捅,捅進了他的大側。沒有甲的地方,刀尖進去了,刺穿了大的,抵在骨頭上。用力一擰,然後拔出刀,往旁邊滾。

額爾德木圖慘了一聲,單膝跪下去。從他的大涌出來,很快就把染紅了。他用手撐著地,想站起來,但那條已經用不上力了。顧明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刀舉過頭頂。他抬起頭看著,里在說什麼,聽不懂,也不想聽。刀落下去,砍在脖子上。不是豎劈,是橫砍,趙大石教的那種——刀鋒平行于地面,用全的力量,一刀過去。脖子斷了,頭歪向一邊,從斷口噴出來,濺了一臉。

額爾德木圖倒了。

大帳前的空地上安靜了一瞬。韃靼兵們看著自己的將軍倒在地上,頭歪著,還在往外涌,一不。然後不知道是誰先跑的,一個、兩個、三個,像被驚擾的羊群一樣四散奔逃。顧明嵐站在尸旁邊,握著刀,大口大口地氣。的臉上全是,手上全是,刀上全是,但沒有。轉過,看著後那十五個人。

“狼頭旗。”說。

兩個人去拔旗了。狼頭旗倒下來的時候,韃靼人的大營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旗倒了,將軍死了,仗打完了。

顧明嵐把刀回鞘里,彎腰從地上撿起額爾德木圖的鐵骨朵。真沉。兩只手才能提起來。看了一眼那個錘頭——上面沾著泥和,還有幾頭發。不知道是誰的。

蕭戰趕到的時候,狼頭旗已經被砍了兩截,扔在地上。額爾德木圖的尸還躺在大帳前面,頭歪著,眼睛睜著,死不瞑目。他看著顧明嵐,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蕭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他從來沒做過的作——他出手,拍了拍顧明嵐的肩膀。不是趙大石那種“你小子還行”的拍,是那種“我服了”的拍,力道很輕,但落在肩膀上,像一塊石頭。

“顧二,”他說,“你是個狠人。”

顧明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得意,是釋然。終于做到了。殺了一個將軍,不是小兵,不是斥候,是左賢王帳下第一猛將。殺了他,用的是腦子,不是力氣。父親會為驕傲的。

額爾德木圖被斬的消息傳到中軍大帳時,顧崇遠正在看地圖。他放下炭筆,抬起頭,看著報信的斥候。“誰殺的?”

“蕭將軍營里的一個新兵,顧二。”

顧崇遠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顧二。顧二。他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會是明嵐吧?不會。明嵐在京城,在母親邊,在院子里練劍、追蝴蝶、跟妹妹們搶糖吃。不會在這里,不會在戰場上,不會殺了一個韃靼將軍。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繼續看地圖。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握著炭筆,畫出來的線歪歪扭扭的,不像防線,像蚯蚓。

姜三娘的信也到了京城。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二姑娘隨蕭戰營出戰,斬敵左賢王帳下猛將額爾德木圖。蕭戰贊其‘狠人’。無傷。一切安好。”

母親沈蕓娘坐在窗邊,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容,第二遍看筆跡——是姜三娘的筆跡,沒有錯。第三遍看那幾個字——“無傷。一切安好。”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沒有人換。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桂花樹,把那幾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無傷。一切安好。

三姐從門外進來,看見母親坐在窗邊發呆,走過去問:“母親,怎麼了?”

母親把信遞給。三姐看完,眼眶紅了。蹲下來,把臉埋在母親的膝蓋上,肩膀微微抖。母親手了的頭,像小時候的一樣。

“哭什麼?”母親說,“你姐姐好好的。”

“我知道。”三姐的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我就是想了。”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的頭。窗外,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麼。說什麼呢?母親想,大概是說——那個在邊關殺敵的姑娘,那個十二歲就敢上戰場的姑娘,那個流著顧家的、握著趙大石的刀、砍下額爾德木圖頭顱的姑娘,也是我懷里的這個姑娘的姐姐。們是一棵樹上的枝椏,朝著不同的方向生長,但在一起。

那天晚上,母親破例喝了兩杯酒。不是和父親喝的——父親不在,是和自己喝的。一個人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姜三娘的信,手里端著酒杯,慢慢地喝。第一杯敬的是兒。明嵐,你長大了。你比你爹還狠。你爹二十歲才殺第一個將軍,你十二歲就殺了。你爹知道了,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第二杯敬的是自己。蕓娘,你當初答應讓去邊關,是對的。你相信,做到了。你不信,也能做到,但你信了,做得更安心。

放下酒杯,拿起筆,給姜三娘回信。只寫了一句話——“知道了。繼續看著。”

寫完了,又覺得太冷。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告訴,家里都好,八妹想了。”

明嵐在邊關殺人,需要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殺人這件事,如果沒有一個“回來”的理由,就會變一件沒有盡頭的事。母親不想讓兒覺得打仗沒有盡頭。仗總會打完的,家永遠在。

把信裝好,封上火漆,來嬤嬤連夜送出去。然後吹了燈,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睡不著。在想明嵐第一次騎馬的樣子。三歲,短得夠不著馬鐙,父親把抱上去,抓著韁繩,小臉繃得的,像要去打仗一樣。馬走了兩步,摔下來了,沒哭,爬起來又要上。父親不讓,就在馬廄里哭。哭了半個時辰,嗓子都啞了。最後還是父親心,又把抱上去了。這一次沒有摔,騎著馬在馬廄前面走了三圈,下來的時候兩條都在抖,但笑著說:“爹,我騎得好不好?”父親說好。又問:“比大姐騎得好不好?”父親說好,比大姐好。滿意了,從那天起,每天都要騎馬,下雨天也要騎,淋得像個落湯。

母親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窗外的月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攤水。在想,明嵐現在是什麼樣子?瘦了?黑了?手上全是繭?上有沒有傷?姜三娘說無傷,信。但還是想親眼看看。當娘的,不看一眼,永遠放不下心。

蕭戰帶著幾個有功的兵來中軍大帳匯報戰況。顧明嵐站在隊伍最後面,低著頭,著肩膀,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起眼。但顧崇遠一眼就從人群里認出了。不是認出了臉——的臉被北地的風吹得黝黑,瘦了一大圈,和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他認出的是的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雙手自然垂在兩側,隨時準備拔刀。這個站姿,是他教的。

帳子里安靜了一瞬。顧崇遠坐在主位上,手里握著那支炭筆,目從蕭戰的臉上移開,落在隊伍最後面那個人上。他的了一下,沒有聲音。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副將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提醒他。他收回目,繼續聽蕭戰匯報。聽完之後,他拿起筆,在功勞簿上寫下“顧二”兩個字,然後放下筆,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這個顧二,留在我帳下。”

蕭戰愣了一下,看了顧明嵐一眼,又看了看顧崇遠。“將軍,他是我營里的人。”

“我知道。”顧崇遠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借調。”

蕭戰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他點了點頭,帶著其他人退出了大帳。顧明嵐沒有走。站在原地,低著頭,不敢看父親。帳簾落下來,帳子里只剩下父兩個人。顧崇遠站起來,走到面前,低頭看著。比三個月前高了一點,但更瘦了,顴骨突出來,下尖尖的,像一把沒開好刃的刀。的手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有跡,不是新鮮的,是干了的暗紅。

“顧二是吧。”他說。

顧明嵐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那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心疼,沒有驚訝。那眼睛里只有一個東西——一個父親看著兒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又又的東西。的像鎧甲,的像棉花。

“是。”說。

“會看地圖嗎?”

“會。”

“會寫字嗎?”

“會。”

“會騎馬嗎?”

“會。”

顧崇遠問一句,答一句。一問一答之間,父倆隔著三個月的分離、隔著千里的路程、隔著軍營里不能說破的份,像兩個真正的將軍和新兵一樣說話。

“去給我倒杯茶。”顧崇遠說完,轉坐回了主位。

顧明嵐愣了一下,然後轉去倒茶。茶壺在帳子角落的炭爐上溫著,倒了一杯,端到父親面前。顧崇遠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

“去吧。你的帳子在西邊第三排,去找軍需領被褥。”

“是。”

顧明嵐轉要走。

“明嵐。”父親的聲音從後傳來,很輕,輕到像是從嚨深出來的。

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下次上陣,穿我讓人給你打的甲。在軍需那里,報你的名字就行。”

顧明嵐的鼻子猛地一酸。咬著,點了點頭,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帳外的風很大,吹得的眼睛發。站在帳子外面,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父親沒有拆穿,沒有罵,沒有趕走。父親只是說——“顧二是吧”,“去給我倒杯茶”,“你的帳子在西邊第三排”,“下次上陣,穿我讓人給你打的甲”。

抬起手,用手背了一下眼睛。不是哭,是風沙迷了眼。今晚的風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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