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戰事還在繼續,韃靼人退了又來,來了又退,像水一樣反復無常。顧明嵐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白天巡邏,晚上議事,偶爾打一仗,打完磨刀,磨完刀再打。的刀法越來越老辣,手上的繭越來越厚,臉上被北風割出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父親顧崇遠從不夸,但每次布陣都會把到跟前,指著地圖問:“你看這里,怎麼打?”說了,父親不一定采納,但一定會聽完。
京城那邊,卻忽然熱鬧起來了。
皇後要在花園舉辦賞花宴,邀請京城三品以上員的眷宮赴宴。顧家收到了帖子,沈蕓娘看著那張灑金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帖子上特意強調攜顧三姑娘出席。賞花宴年年都有,但今年的帖子來得太突然了,從下旨到開宴,只有五天。聽風閣那邊沒有任何提前的消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
“母親,我也要去。”
沈蕓娘正在看帖子,聽見這句話,抬起頭。八姑娘顧微瀾站在面前,兩歲多,剛比書桌高出一個頭,穿著一件淺藍的小裳,頭發扎兩個小揪揪,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你去做什麼?”沈蕓娘放下帖子。
“去看皇後。”
沈蕓娘看著自己的小兒,沉默了一會兒。想起三個月前,八姑娘幫分析周家的事,條理清楚得不像一個孩子。這個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要去宮里,一定有的理由。
“你才兩歲。”沈蕓娘說。
“兩歲才能去。”顧微瀾說,“大了就去不了了。”
沈蕓娘又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麼?”
“因為兩歲的孩子不會被人當威脅。皇後不會防著一個兩歲的孩子。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會避開我。我聽見了,回來告訴你。”
沈蕓娘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在權衡。帶八姑娘進宮,不是不可以。兩歲的孩子,誰家夫人都會帶在邊,不引人注目。但萬一八姑娘在宮里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我不會說話。”顧微瀾像是看穿了的心思,“我只看,只聽,不說。”
沈蕓娘看著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終于點了點頭。“好。但你跟著我,不許跑。”
“好。”
賞花宴那天,沈蕓娘帶著三姑娘和八姑娘進了宮。三姑娘穿著一件鵝黃的褙子,頭發梳兩個小髻,戴了一對珍珠發簪。八姑娘穿著一件的小子,頭發扎兩個小揪揪,被母親牽在手里,走路穩穩當當。
花園里花開得正好。牡丹、芍藥、薔薇、月季,一簇一簇的,在下開得潑潑灑灑。早到的夫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見沈蕓娘來了,有的點頭致意,有的走過來寒暄。沈蕓娘一一應對,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三姑娘站在母親後,安安靜靜的。八姑娘站在三姑娘旁邊,東張西,像一個真正的好奇的孩子。
但不是在看花。在看人。
在找皇後。
皇後是在巳時正刻出現的。
穿著一件絳紅的袍,頭上戴著赤金冠,整個人看起來雍容華貴,但臉不太好——白,不是那種瓷般的白,是那種著灰的、沒有的白。的果然像聽風閣探到的那樣,已經不太好了。但坐在主位上的姿態依然是穩的,脊背直,笑容得,看不出病態。
“人都到齊了?”皇後的聲音不大,但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回娘娘,差不多了。”趙尚宮躬答道。
皇後的目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某個方向。
“那是顧家的三姑娘?”
沈蕓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拉著三姑娘上前,行了大禮。“臣婦沈氏,攜三顧昭華,給皇後娘娘請安。”
“起來起來。”皇後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跟自家人說話,“過來,讓本宮看看。”
三姑娘走上前,在皇後面前站定,微微低著頭,不卑不。
皇後端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果然是個齊整的孩子。幾歲了?”
“回娘娘,十歲。”三姑娘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十歲?”皇後看了看的量,“倒像十一二歲的。在家里都學些什麼?”
“回娘娘,讀書、寫字、彈琴、繡花。”
“會下棋嗎?”
“會的。”
皇後點了點頭,目忽然落在三姑娘後的一個小人兒上。“那是誰家的孩子?”
沈蕓娘順著皇後的目看過去,是八姑娘。顧微瀾站在三姑娘後,正仰著頭看皇後,眼睛一眨不眨。
“回娘娘,是臣婦的八,年方兩歲。”沈蕓娘說著,想把八姑娘拉到後。
“過來。”皇後朝八姑娘招了招手。
顧微瀾沒有看母親,松開三姑娘的手,搖搖晃晃地走上前,在皇後面前站定。沒有行禮——兩歲的孩子,還不會行禮。只是仰著頭,看著皇後,眼睛又黑又亮。
皇後低頭看著,忽然笑了。“這孩子膽子大。別人家的孩子見了本宮,都往娘後躲,不躲。”
顧微瀾看著皇後,忽然開口了。“娘娘好看。”
滿座皆驚。一個兩歲的孩子,在皇後面前說“娘娘好看”,這是夸贊,但也是冒失。沈蕓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你什麼名字?”
“顧微瀾。”
“會寫字嗎?”
“不會。”
“會背詩嗎?”
“我還太小,不會。”
皇後笑著從桌上拿起一個橘子,遞給我。“賞你的。”
顧微瀾接過橘子,沒有像三姐那樣道謝。低頭看了看橘子,然後抬起頭,看著皇後。“娘娘,三姐也有一個。”
皇後又愣了一下。“什麼?”
“之前賞花宴,三姐拿回來的橘子,三姐沒吃,給我了。”顧微瀾說,“這個我也不吃,拿回去給七姐。”
滿座又安靜了。一個兩歲的孩子,在皇後面前說“上次賞花宴”,說明記得三姐拿橘子的事。說“三姐沒吃,給我了”,說明三姐不貪。說“這個我也不吃,拿回去給七姐”,說明不貪,還惦記著姐姐。
三句話,三個意思。每一句都是在替三姐說話,也是在替自己說話。
皇後看著,目變了。不是看一個兩歲孩子的那種隨意,是一種更認真的、更專注的注視。
“你倒是個伶俐的。”皇後說。
顧微瀾笑了笑,抱著橘子,搖搖晃晃地走回了母親邊。
沈蕓娘的心還在嗓子眼,但臉上什麼表都沒有。手攬住八姑娘的肩,輕輕了一下——不是,是自己。需要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賞花宴還在繼續,但沈蕓娘已經無心賞花了。一直在想八姑娘剛才那幾句話——是教的嗎?不是。沒有教過。是有人教的嗎?不是。沒有人會教一個兩歲的孩子在皇後面前說什麼。是自己說的。一個兩歲的孩子,在皇後面前,說了三句話。每一句都有用。
宴席散了之後,沈蕓娘帶著三姑娘和八姑娘出了宮。馬車里,三姑娘靠在母親上,閉著眼睛,像是累了。八姑娘坐在母親另一邊,懷里還抱著那個橘子,安安靜靜的,不說話。
沈蕓娘低下頭,看著八姑娘。八姑娘抬起頭,看著。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你今天是故意的。”沈蕓娘說。聲音很輕,輕到三姑娘聽不見。
顧微瀾沒有否認。“皇後看了三姐很久。想要三姐,但還沒想好。我說那些話,是想讓覺得——顧家的兒,不只三姐好。”
沈蕓娘看著自己的小兒,像看一個陌生人。“你想讓要你?”
“不會要我。”顧微瀾說,“我太小了。但我說那些話,會記住。記住顧家有個八姑娘,兩歲就能說會道。以後再想選三姐,就會想起我。想起顧家的兒不止一個,個個都不簡單。
沈蕓娘張了張,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母親,”顧微瀾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橘子,“我不想讓三姐進宮的。”
沈蕓娘出手,把我攬進懷里,摟得很很。
回到顧家,三姐被嬤嬤帶去換裳了。我則被母親抱進了書房。
書房的門關上了,母親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對面,看著。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桌,面對面,像兩個大人在談事。
“你再說一遍,你今天為什麼要說那些話?”沈蕓娘問。
我把橘子放在桌上,兩只手撐著椅子邊沿,兩條懸在空中晃了晃。
“皇後要選三姐,但還沒下定決心。在猶豫。猶豫的原因有兩個。第一,三姐太小了,十歲,選進宮要養幾年才能冊封。這幾年里,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第二,顧家不是好惹的。爹在邊關有兵,你在京城有人。選了顧家的兒,就要承擔顧家的反應。”
娘聽著,沒有說話。
“所以今天三姐上前,不是定下來了,是看看。看看三姐長什麼樣,看看三姐會不會說話,看看顧家是什麼態度。我替三姐說了話,也替顧家說了話。看到了三姐的樣貌,聽到了三姐的聲音,也聽到了我的聲音。會記住的。”
“記住什麼?”
“記住顧家的兒,三姐溫婉,八妹伶俐。一個比一個好。選了一個,就虧了另一個。就會想——萬一選了三姐,八妹長大了,比三姐還好,怎麼辦?”
沈蕓娘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你是說,讓覺得,現在選三姐,不如等幾年選你?”
我笑了笑。“等不了幾年。的撐不了幾年了。沒有時間等。所以只能選一個現在就能用的。我太小,用不了。我不會進宮,但我要讓覺得——顧家不是只有三姐。”
沈蕓娘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今天在皇後面前說的那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
“我自己想的。”我說,“但我是聽了你說的那些話,才想出來的。你說皇後要三姐,是因為要爹的兵權。你說不好,撐不了幾年了。你說怕史臺說‘搖軍心’。你把所有東西都告訴我了,我只是把它們串起來了。”
沈蕓娘看著自己的小兒,眼眶忽然紅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心疼?驕傲?害怕?都有。
“八丫頭,”的聲音有些啞,“你才兩歲。”
“我知道,所以我還能在皇後面前裝小孩。再過幾年,就裝不了了。”
那天夜里,我許久都沒有睡。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月從窗里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銀白的線。三姐睡在我旁邊——三姐的房間在整修,暫時搬到我這里來住。三姐的呼吸很輕很勻,睡得很沉,什麼夢都沒有做。
我側過,看著三姐的臉。月照在三姐臉上,把的廓照得很和。三姐長得像母親,眉眼溫,薄薄的,睡著的時候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我的好三姐,還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皇後給了一個橘子,不喜歡吃橘子,所以給了八妹。不知道那個橘子是什麼意思,不知道皇後的目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母親為什麼一路上都不說話。
什麼都不知道。
我出手,輕輕了三姐的手指。三姐的手指很長,很細,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彈琴磨的。這雙手會彈最好聽的曲子,會繡最好看的花,會燉最好喝的湯。這雙手不應該去拿宮里的那些東西——那些見不得的東西。
“三姐,”我在心里說,“你不會進宮的。誰都不能把你帶走。”
我收回手,翻了個,面朝墻壁。墻壁是白的,月照在上面,像一張空白的紙。在那張紙上畫了一個人——皇後。畫了又涂掉。又畫了一個人——淑妃。畫了又涂掉。又畫了一個人——皇上。沒有涂掉。
皇上。所有人都在圍繞皇上轉。皇後要選妃,是因為皇上。淑妃要爭寵,是因為皇上。三姐要宮,也是因為皇上。皇上什麼都不用做,所有人都在為他忙碌。
但皇上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
皇上的弱點是什麼?
我想了很久。原書里,皇上是個好人,但他太信任七皇子了。他把七皇子當了最可靠的繼承人,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七皇子上。他不知道自己押錯了人。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七皇子出了什麼事,皇上還有心思選妃嗎?
我把這個念頭下去。現在還不是時候。七皇子今年才多大?十歲?十一歲?一個十歲的孩子,能出什麼事?就算出了事,也不了他的基。
需要等。
等二姐在邊關打出名聲,等大姐在沈家站穩腳跟,等三姐長大,等四姐的劍大,等五姐的學問超過所有同齡人,等六姐的商業帝國初雛形,等七姐的音律天賦被更多人知道。
等我自己長大。
兩歲的,能做的不多。但今天我在皇後面前說的那幾句話,已經夠了。皇後會記住。記住顧家有個八姑娘,兩歲就能說會道,膽大心細。
三天後,聽風閣送來了消息。
皇後取消了選妃的計劃。不是徹底取消,是“暫緩”。理由是“邊關戰事未平,此時選妃恐搖軍心”——和沈蕓娘預料的一模一樣。史臺有人開了口,皇上沒有反對,皇後就順水推舟了。
但沈蕓娘知道,這只是暫緩。皇後的撐不了太久,在倒下之前,一定會把該做的事做完。該做的事,包括把顧家的兒拉進宮里。不是三姑娘,就是別人。不是現在,就是以後。
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布這個局。
沈蕓娘把消息看完,放在燭火上燒了。然後來了我的房間。
我正坐在床上,手里拿著那個橘子——皇後給的橘子,我一直沒吃。橘子皮已經有點皺了,但還在。
“八丫頭,皇後暫緩選妃了。”沈蕓娘說。
我抬起頭,看著母親。“暫緩,不是取消。還會再提的。”
“我知道。”
“下次再提,三姐就大了。大了就不好辦了。”
“我知道。”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橘子。橘子皮皺了,但里面的果應該還是好的。想了想,把橘子放在一邊,抬起頭,看著母親。
“母親,你認識趙尚宮嗎?”
沈蕓娘愣了一下。“認識。是皇後的心腹。”
“是你的人嗎?”
“不是。”
“能變嗎?”
沈蕓娘沉默了一會兒。“是我表姨。但這層關系,三十年了,沒用過。我不知道還認不認。”
“試試。”我說,“不試怎麼知道。”
沈蕓娘看著自己的小兒,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果斷。”
“因為你老了。”顧微瀾說。
沈蕓娘手在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沒大沒小。”
我笑了笑,拿起那個橘子,開始剝皮。橘子皮確實皺了,不太好剝,我剝得很慢,一瓣一瓣地,像在做一件很細的事。
“母親,”我一邊剝一邊說,“下次皇後再開賞花宴,我還去。”
沈蕓娘看著,沒有說話。
“記住我了。下次我去,會多看我幾眼。多看我幾眼,就看三姐幾眼。”
沈蕓娘出手,從我手里拿過一瓣橘子,放進里。橘子有點干了,不太甜,但也不酸。
“好。”說,“下次還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