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 APP看

第1卷 第十六章 血戰到底

下載App  小說,漫畫,短劇免費看!!!

皇後暫緩選妃的消息傳到邊關時,已經是十天之後了。

顧崇遠看完信,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只是把信折好塞進了懷里。顧明嵐注意到父親那天晚上多喝了一碗酒,但沒有問為什麼。有自己的事要心——韃靼人的新靜。斥候帶回來的消息說,左賢王親自披掛上陣,集結了三萬騎兵,正在往野狐嶺方向移。額爾德木圖的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冰面,韃靼人的報復來得比預想的更快、更猛。

顧崇遠把顧明嵐到大帳里,指著地圖上的一片開闊地。

“野狐嶺。三天後,我們在這里把他們打回老家去。”

野狐嶺在雁門關外三十里,地勢平坦,無險可守,看起來是騎兵作戰的最佳戰場。但顧崇遠選這個地方,不是因為好守,是因為好埋伏。他在野狐嶺兩側的山脊後面藏了兩千弓弩手,又在嶺後的壑里伏了三千騎兵。正面迎敵的只有五千步兵,由他親自率領。這是一場豪賭——如果韃靼人識破了他的埋伏,五千步兵會在三萬騎兵的沖擊下被碾齏。如果沒識破,這三萬騎兵會被包餃子,一個都跑不掉。

顧明嵐被分在了正面步兵陣中。父親沒有給特殊待遇,沒有讓留在中軍帳里看地圖,沒有讓跟在親兵隊里安全第一。就是一個普通士兵,站在方陣的第三排,左手盾,右手刀,和周圍的兵們一樣,等著韃靼人的馬蹄聲從地平線那邊傳來。

天不亮,隊伍就出發了。五千步兵在野狐嶺正面列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刀盾兵在兩翼。陣型是顧崇遠親自布置的,方方正正,嚴嚴實實,像一塊鐵砧。顧明嵐站在第三排,面前是兩排盾牌,頭頂是清晨灰蒙蒙的天。握著刀,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冷。三月的邊關,早晨的溫度還在零下,呼出的氣都是白的。穿著一件不合的皮甲,甲片上有一道刀痕——上次打仗留下的,沒來得及換。

卯時正刻,韃靼人的騎兵出現在地平線上。

先是黑的一條線,然後那條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厚,像漲的海水一樣漫過來。三萬騎兵,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過大地,震得人口發慌。顧明嵐覺腳下的土地在抖,不是夸張,是真的在抖。旁邊的兵臉發白,在哆嗦。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但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也沒說出來。

韃靼人在一箭地外停住了。煙塵散去,出了中軍大纛——一面黑的狼頭旗,旗下一員大將,披鐵甲,下白馬,正是左賢王本人。他策馬在陣前來回跑了兩趟,像是在檢閱自己的軍隊,又像是在打量對面的獵。然後他拔出彎刀,朝前一指。三萬騎兵同時了。

第一波沖擊來得比顧明嵐想象的快得多。韃靼人的騎兵沖到陣前,沒有直接撞盾墻,而是在馬上箭。箭矢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砸在盾牌上,發出集的“篤篤”聲。顧明嵐舉著盾,頭在盾牌後面,聽著箭矢打在盾面上的聲響。邊有人中箭了,悶哼了一聲,倒下去。沒有人低頭看,沒有人停下來。前排的盾牌手補上了倒下的位置,陣型紋不。

三箭雨之後,韃靼人的騎兵開始沖擊盾墻。戰馬撞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盾牌手被撞得往後倒,又被後面的長槍手頂住。長槍從盾牌的隙里刺出去,捅進馬肚子,捅進騎兵的大。馬慘著摔倒,騎兵從馬上滾下來,被後面的刀盾兵一刀砍死。顧明嵐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麼,只能看見自己面前的人——前面的盾牌手在拼命頂住,前面的長槍手在拼命刺,前面的刀盾兵在拼命砍。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等。

等前面的盾牌手倒下,等到。

第一排盾牌手倒下了一半。第二排補上。第二排又倒下一半。顧明嵐面前的人越來越,越來越薄,韃靼人的臉越來越近。然後前面的盾牌手倒下了,一個韃靼騎兵從缺口沖了進來,彎刀朝顧明嵐劈下來。沒有躲,舉盾格擋,彎刀砍在盾面上,震得手臂發麻。順勢從盾牌下面刺出一刀,捅進那人的肚子。刀尖刺穿了皮甲,刺穿了皮,抵在脊柱上。用力一擰,拔出刀,噴了一臉。那人從馬上栽下來,在上,很重。推開尸,站起來,發現自己的位置已經到了第一排。

沒有時間害怕,沒有時間多想。又一個韃靼騎兵沖過來,側躲過他的彎刀,反手一刀砍在他的馬上。馬倒了,人摔下來,補了一刀。又一個。又一個。記不清殺了幾個,只知道邊的人越來越,盾墻越來越薄,韃靼人的騎兵像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永遠殺不完。的刀鈍了,砍不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韃靼人的彎刀,繼續砍。彎刀比的刀輕,用得不太順手,但還能殺人。

混戰中聽見有人在喊的名字。“顧二!顧二!”是趙大石的聲音。他胳膊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本該在後方養傷,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前線。他到邊,遞給一把新刀。“用這個!你的刀太鈍了!”

顧明嵐接過刀,刀是新磨的,刀刃在下閃著寒。握刀柄,轉又砍倒了一個沖過來的韃靼兵。趙大石在旁邊,一刀一刀地砍,兩個人背靠著背,像一堵移的墻。趙大石一邊砍一邊喊:“別往前沖!穩住!等將軍的信號!”

信號。什麼信號?

顧明嵐抬起頭,看見遠山脊上有一面紅旗在晃。那是伏兵出擊的信號。父親的兩千弓弩手從兩側山脊上站了起來,箭雨從高傾瀉而下,韃靼人的騎兵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與此同時,嶺後壑里的三千騎兵從側翼殺出,攔腰截斷了韃靼人的退路。

韃靼人的陣型了。前面的騎兵被步兵纏住,退不了。後面的騎兵被伏兵截斷,上不來。中間的騎兵被箭雨得人仰馬翻,一團,互相踐踏。左賢王在陣後拼命揮旗,想重新組織陣型,但已經來不及了。顧崇遠的步兵開始反擊,盾墻從防轉為進攻,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每推一步,地上就多一層尸。

顧明嵐跟著隊伍往前沖。的刀已經砍卷刃了,又換了一把。的上全是——自己的、敵人的、同伴的,分不清。的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傷的,不疼,只是麻。殺紅了眼,看見穿韃靼人服的就砍,砍倒了就往前沖,沖不了就停下來口氣,完了繼續沖。

追著潰退的韃靼兵跑出了野狐嶺,跑上了北邊的山坡。山坡上全是尸——韃靼人的、大梁兵的、馬的,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還在,有的已經不了。踩著一尸往上跑,鞋底打,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看見前方有一面黑的狼頭旗在移——左賢王的中軍大纛。旗在往北退,退得很快。追不上了。的像灌了鉛一樣沉,肺像要炸開一樣疼,嗓子眼有腥味。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氣。

“別追了!”趙大石的聲音從後傳來,他也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追不上了!回來!”

顧明嵐拄著刀,站在山坡上,看著那面狼頭旗越退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後面。站了很久,久到趙大石以為不會了。然後轉過,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上的傷不知道什麼時候添的,走路的時候鉆心地疼。低頭看了一眼,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翻著,順著小往下淌。看了一眼,繼續走。

野狐嶺上,戰鬥已經結束了。

韃靼人丟下了近萬尸,潰退回了草原。顧明嵐走回陣地的時候,看見父親站在一輛翻倒的戰車上,手里拄著長槍,渾上下全是。他的頭盔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頭發散著,臉上有,分不清是誰的。他看見顧明嵐,看了很久。然後他出手,在頭頂上拍了拍。什麼話都沒有說。

顧明嵐站在那里,讓父親的手落在頭頂上。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渾上下沒有一不疼,沒有一不在抖。但沒有倒下去。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風雨吹打了很久但還沒有折斷的樹。

當天晚上,顧崇遠在慶功宴上宣布了一件事。不是朝廷的封賞——朝廷的封賞還沒到。是他自己的決定。“顧二,”他說,“從今天起,你是我的親兵。”

滿帳嘩然。一個伙夫,來邊關不到兩個月,直接升將軍的親兵?這是什麼提拔速度?但沒有人站出來反對。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野狐嶺上,這個瘦小的“伙夫”站在第一排,從頭打到尾,殺的人不比任何一個老兵。他了傷,沒有退。他殺了人,沒有抖。他追出了野狐嶺,追上了山坡,如果不是左賢王跑的太快,他能把左賢王的人頭提回來。

顧明嵐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單膝跪地。“謝將軍。”

顧崇遠看著,目里有心疼,有驕傲,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的像鎧甲,的像棉花。“起來吧。”

顧明嵐站起來,轉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累了。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住,不讓它們抖。旁邊的趙大石看了一眼,把一碗酒推到面前。“喝。”

顧明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眼淚差點掉下來。沒哭,只是用袖子了一下,把碗放下。

“趙大石。”他。

“嗯。”

“謝謝你那把刀。”

趙大石看了一眼。“刀是你的了。我說過送你的。”

顧明嵐低下頭,看著腰間那把刀。刀刃上還有沒干凈的跡,在火下泛著暗紅的。用手指了刀刃,刀刃很涼,跡已經干了,像一層銹。把刀回鞘里,抬起頭,看著帳外的星空。星星很多,很亮,比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亮。想,姐妹們應該能看見這些星星吧?京城的天沒有這麼高,星星沒有這麼多,但妹妹們應該能看見最亮的那幾顆。想告訴姐妹們——邊關的星星真的很好看。

韃靼人退兵的消息比顧崇遠先到京城。

沈蕓娘收到聽風閣急報的時候,正在書房里看賬本。看完信,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沒有人換。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把信里的每一個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二姑娘隨顧將軍出戰野狐嶺,先士卒,斬敵無數。顧將軍戰後拔其為親兵。二姑娘輕傷,已愈。”

輕傷。已愈。

沈蕓娘把這兩個字看了好幾遍。知道“輕傷”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傷了,但不重。意味著沒有傷到骨頭,沒有傷到臟,沒有傷到要害。意味著的兒還活著,還能打仗,還能回家。放下信,閉上眼睛,在心里說了一句話:明嵐,你比你爹狠。你爹二十歲才當上親兵,你十二歲就當上了。

大姐顧清霜從沈家趕回來的時候,母親正在廚房里親自燉湯。已經很久不下廚了,上一次下廚還是大姐出嫁前。大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沒有說話。母親穿著一件棗紅的褙子,頭發用布巾包著,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往砂鍋里放藥材。灶臺上的火苗著鍋底,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母親。”大姐。

沈蕓娘轉過,看見大姐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你都知道了?”

“嗯。”大姐走進來,站在母親邊,“二妹……”

“沒事。輕傷,已經好了。”沈蕓娘把鍋蓋蓋上,轉過看著大姐,“你別哭。你妹妹在邊關殺敵,你在京城哭,像什麼話?”

大姐用手背了一下眼睛。“我沒哭。我就是……”

“想了?”

大姐點了點頭。

沈蕓娘出手,把大姐拉到邊,抱了抱。大姐比母親高了,抱起來不太順手,但沈蕓娘還是把摟在懷里,像摟小時候的一樣。

“快了,”沈蕓娘說,“仗快打完了。就快回來了。”

顧明嵐是在野狐嶺戰後的第三天,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那天在溪邊洗刀。趙大石送的那把刀,刀刃上全是缺口,有的是砍骨頭崩的,有的是砍鐵甲崩的,大大小小,像鋸齒一樣。用磨刀石一點一點地磨,磨了很久,刀刃上的缺口還在,磨不平了。這把刀跟了不到兩個月,殺了十幾個人,已經老了。

把刀干,回鞘里,站起來。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游的小魚。蹲下來,洗了一把臉。水很涼,涼得打了個哆嗦。看著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臉——瘦了,黑了,顴骨突出來了,下尖了,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姑娘,像一個老兵。忽然很想笑。大姐如果看見這個樣子,一定會哭。三妹如果看見這個樣子,一定會燉很多湯。八妹如果看見這個樣子,一定會說——“二姐,你丑了。”

站起來,把刀別在腰間,往回走。營地里,兵們正在收拾行裝。韃靼人退了,仗打完了,該回家了。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京城的調子,獷、跑調,但每個人都在跟著哼。顧明嵐聽著那首歌,忽然很想回家。不是想,是“很想”。想得口發疼,想得鼻子發酸。

想起院子里的桂花樹,想起母親書房里的燭火,想起大姐繡花時的側影,想起三妹彈琴時微微閉著的眼睛,想起四妹抱著貓蹲在墻角的樣子,想起五妹看書時認真的樣子,想起六妹藏零食的小箱子,想起七妹追蝴蝶時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追的樣子,想起八妹坐在門檻上晃著說“二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就快了。

大軍回撤的前一天,顧崇遠把顧明嵐到了大帳里。

帳子里沒有別人,只有父兩個。顧崇遠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地圖,但地圖上沒有畫兵力部署,沒有畫進攻路線,只畫了一個地方——京城。他用炭筆在京城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的旁邊寫了兩個字:武舉。

“明嵐,”他說,“你知道武舉嗎?”

顧明嵐點了點頭。武舉,朝廷選拔武將的考試。考騎馬、箭、步、策論,過了就能當,當就能帶兵,帶兵就能打仗。

“你想不想考?”顧崇遠問。

顧明嵐愣了一下。從來沒想過考武舉。十二歲了,武舉要十三歲以上就能考。

“想。”說。因為想當將軍。不是父親的親兵,不是蕭戰營里的斥候,是真正的、能帶兵打仗的將軍。

顧崇遠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屜里拿出一本書,放在桌上,推到面前。書很舊,封面磨損了,字跡模糊。顧明嵐拿起來,看見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兵法輯要。

“這是我十五歲的時候,我爹給我的。”顧崇遠說,“我從頭到尾背下來了。你帶回去,在路上背。背完了,回來考武舉。”

顧明嵐握著那本書,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挲。書皮是牛皮做的,很,磨得很,邊角都圓了。翻開第一頁,看見上面有一行字,筆跡很舊,墨已經泛黃——“為將者,先謀敗,後謀勝。”

“這是爺爺寫的?”問。

“嗯。”

顧明嵐合上書,抱在懷里,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爹,我能考中嗎?”

顧崇遠出手,在頭頂上拍了拍。“你十二歲就殺了韃靼人的將軍,你考不中,誰考得中?”

顧明嵐笑了。不是那種含蓄的、得的笑,是那種咧著的、出牙齒的、像小時候被父親夸了之後的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大軍開拔那天,天氣很好。天很藍,雲很白,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顧明嵐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野狐嶺。嶺上的尸已經埋了,跡已經被風吹干了,但空氣中還殘留著鐵銹和焦糊的味道。看了一眼,轉回頭,夾馬腹,跟上了隊伍。

前方是京城。後方是草原。

短時間不會再來這里了——至,不會以一個新兵的份再來。下次再來,要帶著自己的兵,自己的旗,自己的刀。

握了懷里的那本書。兵法輯要。要在路上把它背完。一字不地背完。

📖 本章閲讀完成

本章瀏覽完畢

登录/注册

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

請不要擔心,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

溫馨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