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回撤的消息先一步送了回來。
聽風閣的報送到母親手上時,我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兩歲多的短,跑起來搖搖晃晃的,蝴蝶輕輕一扇翅膀,我就撲了個空,一屁坐在了地上。七姐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我趁不注意搶走了手里的糖葫蘆。正要哭,忽然看見母親從書房里沖出來——對,沖出來。母親這輩子從來沒有“沖”過,走路永遠是穩穩當當的,像一棵不會倒的樹。但那天沖出來了,手里著一封信,眼眶紅紅的。
“八丫頭,”蹲下來,把我從地上撈起來,摟在懷里,“你二姐要回來了。”
我趴在肩上,聞著頭發上淡淡的桂花油味道,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的緒。是高興,當然高興。
父親和二姐一起回來。父親打了勝仗,皇上一定會封賞。封賞越大,顧家的位置就越顯眼。位置越顯眼,盯著顧家的人就越多。
大軍是九月初八到京城的。
那天京城下了秋以來第一場雨,不大,細細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我趴在窗口往外看,雨斜斜地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母親站在我後,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攥著手帕,指節泛白。什麼都沒說,但我能覺到的手在微微發抖。大姐也回來了。一大早就從沈家趕過來,和三姐一起在廚房里忙活了半天,燉了湯,做了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四姐抱著貓坐在廊下,貓被得咕嚕咕嚕,但眼睛一直看著大門口。五姐沒看書,六姐沒吃,七姐沒追蝴蝶。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
巳時三刻,大門外傳來馬蹄聲。不是一匹,是很多匹,踢踏踢踏的,從遠到近,從輕到響,最後停在了顧家大門前。門房老劉頭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又尖又響,像是用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將軍回來了!二姑娘回來了!”
院子里炸開了鍋。七姐第一個沖出去,跑了兩步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一邊跑一邊喊“二姐二姐二姐”。六姐追在後面,五姐追在六姐後面,四姐抱著貓跟在最後面。三姐站在廊下,手里還端著一碗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急得眼圈都紅了。大姐從廚房里沖出來,圍都沒解,跑了兩步又折回去,把圍解了扔在灶臺上,再跑出來。母親沒有跑。站在廊下,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看著大門口。雨還在下,細細的,落在頭發上,像撒了一層白霜。
大門開了。
父親先進來的。他穿著鎧甲,渾上下了,胡子拉碴的,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但腰板還是直的,走路還是帶風的。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在母親面前站定,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幾個月的分離,千里的路程,邊關的風沙,京城的雨,還有二十年夫妻之間不用說出來的一切。
“回來了。”父親說。
“回來了就好。”母親說。
就這兩句。沒有抱頭痛哭,沒有千言萬語。兩個人站在那里,像兩棵并肩站了二十年的樹,風來了,雨來了,什麼都沒能把它們吹倒。
然後二姐進來了。
我差點沒認出。走的時候白白凈凈的,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像個瓷娃娃。現在站在大門口,黑得像一塊炭,瘦得像一竹竿,臉上被北風割出的口子還沒好全,左頰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的頭發剪短了,扎了一個利落的馬尾,穿著一件半舊的軍袍,腰間別著一把刀——刀鞘是牛皮包的,磨得發亮,一看就跟了主人很久。站在那里,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然後七姐撲了上去。“二姐!二姐!二姐!”抱住二姐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六姐站在旁邊,想抱又不好意思,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五姐沒哭,但的書掉地上了,沒撿。四姐抱著貓走過來,貓看見二姐,喵了一聲。三姐端著那碗湯站在廊下,終于沒忍住,眼淚掉進了湯里。大姐走過去,在二姐面前站定。比二姐高半個頭,低頭看著這個黑瘦的、滿風霜的妹妹,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怎麼瘦這樣?”
二姐笑了。笑起來的樣子沒變,還是那兩個酒窩,還是那排白牙,但眼睛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殺氣,是一種見過之後才會有的、沉甸甸的東西。
“大姐,我了。”
大姐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父親回來後的第一天就去朝廷復命了,跟著圣旨就來了,不是普通的封賞,是封侯。鎮北侯。大梁朝開國以來,異姓封侯的屈指可數,活著封侯的更。父親跪在香案前接旨的時候,我趴在門檻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桿槍。但我知道,這桿槍現在了靶子。
侯爺。聽起來風,但風底下是刀。原書里,父親被污蔑通敵叛國,凌遲死。封侯不是恩寵,是捧殺。把你捧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著你,讓所有人都嫉妒你,讓你的一舉一都被人盯著。然後等你犯錯——哪怕你沒有犯錯,他們也會替你造一個錯。
母親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接完圣旨,把父親拉到書房,關上門。我趴在門外面,聽見母親的聲音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
“崇遠,你知不知道,封侯意味著什麼?”
“知道。”父親的聲音很平靜,“意味著皇上需要我我。”
“皇上需要你,不代表別人不盯著你。你打了勝仗,封了侯,朝堂上多人眼紅?多人想把你拉下來?”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你在朝堂上,說話,表態,跟人來往。兵權不要抓在手里不放,該的,該分的分。
我趴在門外面,聽著母親的話,心里想——母親比我更清楚這個局。不需要我提醒。只是需要時間。
第二天晚上,一家人吃了真正的團圓飯。
大姐夫沈知行也來了,帶了兩壇沈家窖藏的老酒。父親看見酒,眼睛都亮了——他在邊關幾個月,一滴酒都沒沾。二姐坐在母親旁邊,埋頭吃飯,一碗接一碗,像是要把幾個月的虧空都補回來。母親不停地給夾菜,二姐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娘,夠了夠了,我吃不下了。”
“你吃得下。你在邊關幾個月,瘦了二十斤,得補回來。”
二姐沒有反駁,低下頭繼續吃。吃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父親。“爹,我想好了,明年我要考武舉。”
爹說:“你確定要考?憑什麼能力?”
二姐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拔出腰間的刀。刀在燭火下閃著寒,刀刃上有幾個米粒大的缺口——那是野狐嶺上砍韃靼人的鐵甲崩的。握著刀,看著父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憑我在邊關殺了二十三個韃靼人,憑我斬了左賢王帳下第一猛將,憑我是顧崇遠的兒。”
屋子里安靜了。
父親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欣的笑,是一種“你像我”的笑。“好,不愧是我的兒。”
二姐把刀回鞘里,坐回座位上,端起碗繼續吃飯。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看見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我沒有睡。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隔壁房間傳來二姐的鼾聲——在邊關養了打呼嚕的習慣,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像遠傳來的戰鼓聲。母親沒有睡,的房間里還亮著燈。父親也沒有睡,他在書房里看書。
我翻了個,面朝墻壁。墻壁是白的,月照在上面,像一張空白的紙。我在那張紙上畫了一個人——皇上。皇上封父親為侯,是恩寵,也是試探。試探顧家的反應,試探朝堂的風向,試探父親的忠心。如果父親表現出一點得意忘形,皇上就會覺得他不堪大用。如果父親表現出一點不滿,皇上就會覺得他有二心。
怎麼都不對。這就是封侯的真正含義——把你放在一個怎麼都不對的位置上,看你怎麼辦。
父親想不到這一層,他一輩子只會打仗。母親想到了,但沒有辦法。可以布一個局,讓皇後放棄選三姐。但布不了一個局,讓皇上收回封侯的旨意。封侯是皇上的決定,皇上不會錯。錯的是被捧殺的那個人。
我閉上眼睛。二姐要考武舉,三姐要防選妃,父親要防捧殺。顧家像一艘船,四面八方都是暗礁。我是這艘船上最小的那個人,但我看得見所有的暗礁。問題在于,我太小了。小到沒有人會聽我的話。小到我說了,也沒有人會當真。
我必須開始行了,我要改變姐姐們的結局,不能被防護了,我們必須要主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