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的圣旨掛在正廳最顯眼的位置,金字在黑漆木匾上閃著,每個來顧家的人進門第一眼就能看見。父親覺得這是榮耀,母親覺得這是靶子,我覺得這是臺階——皇上把顧家往上抬了一級,不是讓顧家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是讓顧家站得更不穩。越高的地方風越大,風越大越容易倒。
我在那個匾下面站了很久。兩歲多的孩子站在匾下面,像一棵小草長在大樹下。沒人注意我,沒人知道我在想什麼。但我想好了——不能再躲了。躲是躲不掉的。皇後要選三姐,躲是躲不開的,顧家要夠強大。周家要毀大姐,也不是大姐有錯,是顧家不夠強。皇上將來不得不殺父親,不是父親不忠,還是顧家不夠強。所有的欺負,都是因為你不夠強。
那天下午,我趁母親一個人在書房的時候,自己爬上了椅子。不是爬上椅子坐著,是爬上椅子站著——我需要站得高一點,才能讓母親平視我的眼睛。母親正在看賬本,見我爬上椅子站著,放下賬本看著我。
“八丫頭,怎麼了?”
“母親,我要跟你商量兩件事。”我說。兩歲多的孩子說“商量兩件事”,聽起來很好笑。但母親沒有笑,看著我,認真地等著。
“第一件,二姐要考武舉,靠自己在院子里練不夠。需要一個真正的高手教——不是三娘那樣的。三娘是江湖路子,戰場上用的東西和江湖上不一樣。二姐需要的是行伍出、打過仗、殺過人、知道戰場上怎麼活下來的人。”
母親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你有人選?”
“韓錚韓將軍。”我說。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韓錚,大梁開國以來唯一一個從士兵一路殺到將軍的人。沒背景,沒家世,十六歲從軍,打了二十五年仗,上傷疤數不勝數,從沒打過敗仗。三年前因為在朝堂上頂撞了丞相,被貶到京城武學當了個教習,閑了三年。
“韓錚的脾氣,你爹都不了。”母親說。
“韓錚的本事,大梁沒幾個人比得上。”我說,“二姐要考武舉,考是韓錚以前的部下。如果韓錚說二姐行,考不會說不。”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可是韓錚這個人,從不收弟子。”
“他不是不收弟子,他是不收沒本事的弟子,可是二姐有本事。”
“你憑什麼覺得韓錚會收?”
“憑我二姐在邊關殺了無數個韃靼人,憑斬了左賢王帳下第一猛將,憑是顧崇遠的兒。”我看著母親的眼睛。
母親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第二件呢?”問。
“三姐。”我說,“皇後雖然暫緩了選妃,但只是暫緩。三姐今年十歲有余,到十三歲及第還有不到2年時間。皇後會越來越差,并沒有放棄三姐,隨時可能選三姐進宮為妃,三姐需要學一些東西——不是琴棋書畫,是另一種。”
“什麼?”
“宮里的東西。怎麼說話,怎麼看人,怎麼在不撕破臉的況下拒絕別人,怎麼在被人陷害的時候自證清白。這些東西,母親都懂,但從來沒教過三姐。你覺得不需要,你覺得不會進宮。但現在可能進,要學會保命。”
母親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說,讓你三姐學宮鬥?”
“不是鬥。”我說,“是活。宮里的人不學這些會死,學了不一定能活,但不學一定會死。三姐只需要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什麼人能信,什麼人不能信;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就夠了。”
母親睜開眼,看著我。“這些,我可以教。”
“母親教不了。”我說,“母親是將軍夫人,不是宮里的人。母親知道宮里的規矩,但母親沒有在後宮活過。教三姐的人,必須是在後宮活下來的人。活了很多年,見過很多風浪,知道怎麼在刀尖上走路還不傷腳的人。”
母親沉默了很久。“你有人選?”
“有。”我說,“太後邊的趙嬤嬤。”
母親的眼睛瞇了一下。趙嬤嬤,太後邊的老人,在宮里待了四十年,從宮做到尚宮,從尚宮做到嬤嬤,伺候過兩代皇後,見過三次宮變,手里救過的人比害過的人多。三年前太後薨了,趙嬤嬤出了宮,在城外的尼姑庵里清修,不見客,不收徒,誰的面子都不給。
“趙嬤嬤不見外人。”母親說。
“不見外人,但見沈家的人。”我說,“是沈家的遠親,論起來該你一聲表小姐。這層關系,母親應該比我清楚。”
母親看著我,目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你養了一盆花,養了兩年,忽然發現它不是花,是一棵樹。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問。
“聽你說的。”我說,“你說過沈家的遠房姑嫁給了皇上的叔叔,趙嬤嬤是那家的遠親。你說過趙嬤嬤出宮後在城外的尼姑庵里清修。你說過三年前救過一個被陷害的宮,用的辦法連你都沒想到。你把所有東西都告訴我了,我只是把它們串起來了。”
母親張了張,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母親,”我從椅子上跳下來,站在面前,“二姐要變強,三姐要活命。這兩件事,都不能再等了。”
父親聽說要給二姐請韓錚當師父,沉默了很久。
韓錚這個人,父親認識。二十年前,兩個人一起在邊關打過仗。父親敬韓錚的本事,但不了韓錚的脾氣。韓錚也敬父親的人品,但看不上父親的“愚忠”。兩個人見面三句話之必吵,吵完第二天又能坐在一起喝酒。
“韓錚不會收明嵐的。”父親說。
“為什麼?”母親問。
“因為他覺得娃娃不該上戰場。他手底下的兵,沒有一個的。”
“那是他沒遇見過明嵐。”
父親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門口聽的二姐。二姐的腰板得筆直,下微微抬著,眼睛里全是倔。
“行,”父親說,“我去請他。但我不保證他能來。”
母親去找趙嬤嬤那天,我沒有跟去。我坐在家里的門檻上,等著。三姐坐在我旁邊,手里拿著繡棚,一針一針地繡花。不知道母親去干什麼了,以為母親是去廟里上香。
“八妹,”三姐忽然開口了,“你說,娘今天會給我們帶好吃的嗎?”
“會的。”我說。
三姐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繡花。落在上,把的側臉照得很和。現在的三姐,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母親去請的人是誰,不知道那個人能教什麼,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險惡。但學什麼都認真,繡花認真,燉湯認真,連等母親回來都認真。
“三姐。”我。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讓你離開家,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愿意嗎?”
三姐放下繡棚,想了想。“不愿意。”
“為什麼?”
“因為家里有母親,有父親,有姐姐們,有妹妹們。”頓了頓,“還有你。你還小,沒人陪你玩,你會哭的。”
我看著的臉,忽然很想哭。但我沒有哭。我笑了笑,說:“三姐,你繡的花真好看。
母親是傍晚回來的。
的表看不出喜怒,但我注意到的步伐比平時輕了一點——不是累,是放松。走到三姐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三姐的眼睛。
“昭華,從明天開始,你每天去城外的尼姑庵,跟一位嬤嬤學東西。”
三姐愣了一下。“學什麼?”
“學規矩。”母親說,“宮里的規矩。”
三姐又愣了一下。“我又不進宮,學宮里的規矩做什麼?”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學了,不一定用得上。但不學,用上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三姐看著母親的眼睛,沒有追問。點了點頭,說:“好。”
母親出手,了三姐的頭。“昭華,你不好奇為什麼嗎?”
“好奇。”三姐說,“但母親不說的,我不問。”
母親的眼眶紅了。沒有哭,站起來,轉走進了書房。我跟在後面,爬上了椅子。
“趙嬤嬤收了?”我問。
“收了。”母親說,“說欠沈家一個人,現在還了。”
“愿意教三姐?”
“愿意。但說了,只教三個月。三個月能學多,看三姐自己的本事。”
“夠了。”我說。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八丫頭,你三姐的事,你二姐的事,你都安排好了。你自己呢?”
我愣了一下。“我什麼?”
“你才兩歲。”母親說,“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上,你累不累?”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兩歲多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圓圓的,像五顆小貝殼。這雙手什麼都做不了——握不了刀,拉不了弓,寫不了字,殺不了人。但這雙手今天做了兩件事——它給二姐找了一個師父,給三姐找了一個靠山。它把兩顆棋子,擺到了該擺的位置上。
“不累。”我說。
母親出手,把我從椅子上抱下來,摟在懷里。的懷抱很溫暖,心跳就在我耳邊,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
“八丫頭,”的聲音很輕很輕,“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這麼懂事?”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靠在懷里,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二姐去了武學,三姐去了尼姑庵。
院子里空的。四姐抱著貓坐在廊下,貓被得咕嚕咕嚕,但眼睛一直看著大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五姐沒看書——書在手里,但沒翻頁。六姐沒吃,七姐沒追蝴蝶。所有人都覺得了什麼。
了二姐的刀聲,了三姐的琴聲。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空的院子。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問:去哪兒了?去哪兒了?
“八妹。”四姐忽然開口了。
“嗯。”
“二姐去學武了,三姐去學規矩了。你呢?你學什麼?”
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兩歲,我能學什麼?學走路?我已經會走了。學說話?我已經會說了。學認字?我兩歲前就認全了。我什麼都會,什麼都不用學。
但四姐說得對。二姐在學武,三姐在學規矩,我在干什麼?我在替們安排學武、學規矩。我安排了別人,卻忘了安排自己。
“四姐,”我說,“你覺得我該學什麼?”
四姐想了想。“你該學怎麼當個小孩。”
我笑了。四姐也笑了。貓喵了一聲。
遠傳來二姐練刀的聲音——不是從武學傳來的,太遠了,聽不見。是我腦子里在響。叮,叮,叮——像打鐵。二姐這塊鐵,在邊關被錘了三個月,在武學又要被錘了。三姐這塊玉,在家里被母親保護了十余年年,在尼姑庵要被打磨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兩歲多的手,什麼都做不了。但它在長大。一天一天地,一點一點地,像院子里的桂花樹,看不見長,但一直在長。等它長大了,能握刀了,能寫字了,能殺人了——那時候,就不用再躲在別人後面了。
那時候,我親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