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像院子里的桂花樹,看不見長,但一直在長。
二姐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每次回來都是一傷——胳膊青了,腫了,手上又添了新繭。母親給上藥的時候心疼得直掉眼淚,二姐卻咧笑著,說韓將軍今天夸了,說“終于有點像樣了”。三姐每天去尼姑庵,回來的時候不說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寫寫畫畫。應該是在記趙嬤嬤教的那些東西——宮里的人名、規矩、忌諱,麻麻的,寫了好幾本。趙嬤嬤私下托人帶話給母親:“三姑娘資質極好,只是從前被保護得太好了,什麼都不懂。現在一點就,一學就會,是個好苗子。”
我坐在門檻上,聽著這些消息,心里又高興又著急。高興的是姐姐們都在變強。著急的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第一場雪在臘月初八洋洋灑灑的飄下。
頭天夜里還是干冷干冷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舊棉絮。早上醒來,推開窗戶,外面全白了。屋頂上、樹枝上、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上,落了厚厚一層雪,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糖霜。七姐第一個沖出去,在雪地里踩了一串小腳印,回頭朝我喊:“八妹快來!”六姐跟在後面,抓起一把雪團,朝五姐扔過去。五姐正在廊下看書,被砸了個正著,書也掉了。
三姐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姜湯,看見滿院子的雪,笑了。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像院子里那棵梅花樹——梅花還沒開,但一笑,就像開了。四姐抱著貓站在廊下,貓被雪刺得瞇著眼睛,在四姐懷里不肯下來。大姐從沈家回來了,手里提著一籃子糕點,說是姐夫讓人從江南帶回來的。母親站在正廳門口,看著滿院子的兒,角帶著笑。
“母親,”我從門檻上站起來,跑到面前,“我們去山上上香吧。”
母親低頭看著我。“上香?”
“嗯。下雪了,山上的梅花該開了。我們去廟里上香,求菩薩保佑二姐武舉高中,三姐平平安安。”
母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群瘋跑的丫頭們,想了想。“行,帶你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去。”
七姐一聽要出門,高興得在雪地里翻了個跟頭——翻了一半摔了,爬起來繼續翻。六姐說七姐你翻得不好看,七姐說那你翻一個,六姐不翻了。五姐把書塞進袖子里,四姐把貓給大姐,三姐去廚房給我們裝了一食盒的點心。我跑到母親邊,拉著的角:“母親,我們走。”
山上的廟清泉寺,不大,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雪天路,轎子上不去,母親帶著我們步行。七姐走了半截就走不了,母親讓嬤嬤背著。六姐走了大半截也走不了,說不累,但在抖。五姐全程沒說話,一邊走一邊看書——雪天在山上一邊走一邊看書,也只有干得出來。四姐走在最前面,腳步很穩,呼吸很勻,像走在平地上一樣。母親看著,目里有驚訝。
“四丫頭什麼時候力這麼好了?”母親小聲問我。
“每天抱著貓在院子里走來走去,貓胖了,也練出來了。”我說。母親笑了。
清泉寺的方丈認識母親,親自出來迎接。母親跟著方丈進大殿上香,我拉著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去後院玩。後院有一片梅林,梅花開得正好,紅的白的的,在雪地里格外好看。五姐終于把書收起來了,仰頭看梅花。六姐在雪地里踩腳印,踩出一個一個的坑。七姐追著雪花跑,跑了兩步摔了,爬起來接著跑。
四姐站在一棵老梅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花。穿著一件月白的鬥篷,頭發被風吹散了,幾縷碎發在臉頰上。雪落在肩上,落在發間,落在睫上。沒有,就那樣站著,像一尊雪雕。
“這丫頭的骨骼,倒是罕見。”
一個聲音從梅林深傳來。蒼老的,沙啞的,像風吹過枯枝。我循聲看過去,梅林深站著一個老人。他穿著一件灰白的道袍,頭發全白了,用一木簪束著,胡須垂到口,也是白的。他的臉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眼睛極亮,像兩口不見底的井。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樹。
四姐轉過,看著那個老人。
“你是誰?”四姐問。的聲音不大,但不怯。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過來,圍著四姐轉了兩圈,像看一匹小馬駒。他手了四姐的肩膀,又了的手腕,又按了按的脊椎骨。四姐沒有躲。站在那里,讓老人來去,像一只被陌生人的貓——不躲,但也不親近。
“好骨。”老人說,“好骨。老夫走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劍骨。”
“劍骨?”四姐問。
“練劍的骨頭。”老人松開手,退後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肩寬而薄,腰細而韌,手長而,天生練劍的好胚子。”
四姐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夸的那種亮,是聽到“劍”字一下子就亮了。
“你是劍客?”四姐問。
老人笑了一下。他從腰間出一把劍——不,不是,是“請”。那把劍很細,很長,劍鞘是烏木的,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像一燒火。但劍出鞘的時候,雪映在劍上,折出一道冷白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老人握劍的姿勢變了。剛才他像一個普通的老人,彎腰駝背,老態龍鐘。劍在手的那一刻,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刀——腰直了,肩開了,眼睛里的像兩把劍尖。
他揮了一下劍。沒有目標,沒有招式,只是輕輕一揮。劍刃劃過空氣,發出“嗡”的一聲響,像蜂振翅。劍尖帶起的風,吹落了旁邊一枝梅花上的雪。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四姐的頭發上、肩上、睫上。四姐一不。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把劍,盯著劍刃上的,盯著老人握劍的手。
“老夫玄清道人,天劍宗掌門。”老人收劍鞘,負手而立,“天劍宗立宗三百年,以劍道聞名天下。宗劍法三十六路,功心法十二層。老夫此來京城,本是為故友送葬,不想在這梅林里遇見了你。”
“老夫活了六十年,只見過三個劍骨天之人。前兩個已故,你是第三個。你若愿意,老夫帶你回天劍宗,親自教你。”
四姐轉過頭,看著我。我站在五姐後,假裝在賞梅。但我心里在喊: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四姐看了我一眼,轉回頭,看著玄清道人。
“要離開家嗎?”問。
“要。天劍宗在蒼梧山,離京城兩千里,但是你想回家的話還是可以的。”
四姐沉默了。低下頭,看著自己懷里的貓——貓沒帶來,在大姐那里。但低頭的樣子,像是在看那只貓。
“能帶貓嗎?”問。
玄清道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能。老夫的院子里,老鼠多。”
四姐抬起頭,看著玄清道人的眼睛。“師傅在上,徒兒一拜。”
下山的時候,四姐一直拿著師傅給的玉佩,那是師門的象征。
母親走在最前面,牽著我的手。的手很暖,但我在發抖——不是冷,是激。四姐要去天劍宗了。天劍宗,原書里提過一次,是天下劍道正宗,宗高手如雲,從不收弟子。這一世,因為四姐的劍骨,因為他們掌門的任,規矩破了。四姐不再是原書里那個野路子的四姑娘了。有師父了,有師門,有三十六路劍法,有十二層心法。會為真正的劍客。
“八丫頭,”母親低頭看著我,“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
我搖了搖頭。“不是。但我帶四姐來,是因為我知道可能會遇見這個人。聽風閣的消息說,玄清道人來京城送葬,住在清泉寺。我想讓他見見四姐。”
母親停下腳步。“你怎麼知道他看見四姐,就會收?”
“因為四姐的骨頭好。”我說,“我抱過四姐,的肩膀很薄,腰很細,手很長。姜三娘說過,這是練劍的好骨頭。玄清道人見過那麼多練劍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雪落在肩上,落在發間,落在睫上。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了一些。
“四姐要離開家了。”我說。
“我知道。”
“母親舍得嗎?”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不舍得。但要變強,強到沒有人能欺負,強到沒有人敢欺負顧家。不舍得,也得舍得。”
我看著母親的臉。雪花落在臉上,化了,像眼淚,但沒有哭。
那天晚上,四姐抱著玉佩坐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看。四姐看得迷,像看一朵花,又像再看一只貓。我推門進去,爬上的床,坐在旁邊。
“四姐,你高興嗎?”
四姐想了想。“高興。”
“你要去蒼梧山了,兩千里路。”
四姐的手頓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劍。
“八妹,”說,“我會隨時回來的。”
“我回來的時候,會變得很厲害。”
“到時候,沒人敢欺負你們。”
我看著四姐的臉。燭火映在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四姐要一個人去兩千里外的蒼梧山了。會遇到很多人,學到很多本事,吃很多苦。
“四姐,”我說,“你把貓帶去吧。”
四姐愣了一下。“為什麼?”
“讓它陪著你。你在那邊沒有我們,但有貓。”
四姐的眼眶紅了。沒有哭,只是把貓從床腳撈過來,摟在懷里。貓喵了一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好。”說。
第二天一早,四姐收拾好了行裝。一個包袱,一個玉佩,一只貓。包袱里裝了幾件換洗的裳,母親塞了一包銀子。
玄清道人站在顧家大門口,等著。他還是穿著那件灰白的道袍,頭發用木簪束著,胡須垂到口。他看見四姐抱著貓出來,角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四姐走到母親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母親,兒走了。”
母親蹲下來,平視著四姐的眼睛。沒有哭,只是出手,把四姐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到了那邊,好好練劍。聽師父的話。別想家。”
“是。”
四姐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
“八妹,等我回來。”
“好。”
四姐出手,了我的頭。的手很涼,指尖有薄薄的繭——不是練劍磨的,是抱貓抱的。以後會變練劍磨的。轉,跟著玄清道人上了馬車。貓從懷里探出頭來,朝我們喵了一聲。馬車了,車碾過雪地,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四姐掀開車簾,探出頭來,朝我們揮了揮手。
我站在門口,看著。車簾落下來,擋住了的臉。馬車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雪幕里,像一滴墨落進了水里,看不見了。
母親沒有哭。站在那里,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雪落在肩上,落在發間,落在睫上。
四姐走了之後,院子又安靜了很多。
不是沒有人說話,是了貓。四姐的貓被帶走了,院子里沒有了那個茸茸的、整天被得咕嚕咕嚕的小東西。七姐說想去蒼梧山看四姐,六姐說你知道蒼梧山在哪兒嗎,七姐說不知道,六姐說你連在哪兒都不知道就要去,七姐說我可以找。五姐沒說話,在看書,但那一頁翻了半天沒翻過去。
二姐從武學回來,聽說四姐走了,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刀,在院子里練了一個時辰,刀聲比平時更響、更狠。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空的院子。桂花樹的葉子掉了,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像無數只手在抓什麼東西。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屋頂上,落在樹枝上,落在我的頭上。
四姐去蒼梧山了。二姐在武學繼續挨打。三姐在尼姑庵記規矩。大姐在沈家做媳婦。五姐在看書,六姐在吃,七姐在追蝴蝶——冬天沒有蝴蝶,在追雪花。
這個家每個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二姐往武學的方向走,三姐往尼姑庵的方向走,四姐往蒼梧山的方向走,五姐六姐七姐還在院子里,但總有一天也要走出去。
我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雪,轉走進書房。母親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封信。看了很久,沒有。
“母親,”我。
抬起頭,看著我,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有心酸,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母親在安自己,又像是一個母親在被兒安。
窗外的雪還在下。蒼梧山也在下雪嗎?四姐到了嗎?貓會不會冷?師父對好嗎?會不會想家?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涼涼的,很快就化了。像四姐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雪幕里了。像這個家,很快就散各自的方向了。但散,是為了聚。散的時候是種子,聚的時候是大樹。我等著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