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蒼梧山，走了整整二十天。
顧辭鏡從來沒有走過這麼遠的路。馬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平原、丘陵、河流、山脈，窗外的景從灰蒙蒙的城墻變了枯黃的田野，從枯黃的田野變了連綿的山嶺，從連綿的山嶺變了遮天蔽日的林。貓在懷里一團，時不時探出頭來看一眼窗外，又回去。玄清道人坐在對面，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二十天里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二十句。
顧辭鏡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說話。師父不說，也不說。只是抱著貓，看著窗外，在心里默默地數著離京城又遠了一里、又一里、又一里。想起八妹站在門口送的樣子——那麼小，那麼矮，像一棵剛發芽的小草，八妹沒有哭，但眼睛紅了。
蒼梧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連綿起伏的山峰像巨龍一樣橫臥在大地上，最高的那座直雲，山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天劍宗就坐落在主峰半山腰的一片平臺上，建筑依山勢而建，白墻黑瓦，錯落有致，遠遠去像一幅畫。
顧辭鏡站在山門前，仰頭看著那塊巨大的匾額——“天劍宗”三個字，筆力遒勁，像把劍在木頭里。貓從懷里探出頭來，喵了一聲。玄清道人在前面走，腳步不快不慢，白的道袍在風中輕輕飄。顧辭鏡跟在他後，抱著貓，背著包袱，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階。石階很陡，兩旁的松樹上掛著冰凌，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冷得像刀割。
數了三百七十二級石階，才走到天劍宗的正殿。
殿供奉著一把石劍，劍巨大，從地面直通屋頂，劍刃上刻著麻麻的字。顧辭鏡看不清，但站在那里，仰頭看著那把石劍，忽然覺得自己的貓、自己的包袱、還有自己，都太小了。
“掌門回來了！”一個穿青道袍的年輕人從殿跑出來，看見玄清道人，行了個大禮。然後他看見了顧辭鏡，愣住了。“這……這是？”
“老夫新收的弟子。”玄清道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年輕人的張開了，半天沒合上。天劍宗從來沒有收過弟子，掌門出一次門，就帶回來一個娃娃，還說是弟子？他看了看玄清道人的臉，又看了看顧辭鏡的臉，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跑進了後殿。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天劍宗正殿里坐滿了人。掌門玄清道人坐在正中間，兩邊是幾位長老，後面站著一排年輕弟子。所有人的目都落在顧辭鏡上，穿著一件月白褙子，懷里抱著一只花貍貓，腳邊放著一個藍布包袱，站在大殿中央，像一棵被移栽到石頭里的小草。
大長老玄一道人看起來比玄清道人年輕一些，頭發灰白，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了看顧辭鏡，又看了看玄清道人，沉默了很久。
“師兄，天劍宗從來沒有收過徒弟。”玄一道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著。
“知道。”玄清道人說。
“那你還帶個娃娃回來？”
“沒收過不代表不能收。”玄清道人負手而立，“天劍宗立宗三百年，沒收過弟子，收了幾個男弟子？出過幾個劍道宗師？只要是能教出劍道宗師，管它是男是？”
大殿里安靜了一瞬。幾位長老面面相覷。玄清道人這個脾氣，他們領教了幾十年了，每次都是一副“我說的就是對的，你們聽不聽”的樣子。
“師兄，我不是說娃娃不能練劍。”玄一道人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我是說，天劍宗三百年的傳統，不能因為你一句話就廢了。”
“那就別廢。”玄清道人說，“傳統還在，只是多了一個例外。天劍宗沒收過弟子，但我玄清道人收了。不算天劍宗的弟子，算我玄清道人的弟子。這樣，傳統沒廢，弟子我也收了。”
大殿里又安靜了。幾位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玄清道人這個說法，聽起來像是鉆了規矩的空子，但細想一下，確實說得通。天劍宗的傳統是“天劍宗沒收過弟子”，不是“天劍宗掌門不收弟子”。他收的是自己的弟子，不是天劍宗的弟子。
大長老玄一道人沉默了很久。他走下臺階，走到顧辭鏡面前，低頭看著。顧辭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沒有怯，只是看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只被陌生人打量但不害怕的貓。
玄一道人出手，了顧辭鏡的肩膀，又了的手腕，又按了按的脊椎骨。和玄清道人在梅林里做的作一模一樣。然後他松開手，退後一步，看著玄清道人。
“確實是劍骨。”他說，語氣里有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下了一輩子棋的人，忽然看見一顆從沒見過的棋子。但這顆棋子不在規矩里，可是它太好用了，好用到你不忍心把它扔出去。
“師兄，你撿到寶了。”
玄清道人沒有說話，但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是顧辭鏡第一次看見師父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種“我早就知道”的、含蓄的、帶著一點得意的笑。
顧辭鏡在天劍宗的住，被安排在玄清道人院子的東廂房。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柜，簡樸得像苦行僧的居所。但窗戶朝東，每天早上第一縷會從窗欞的隙里進來，落在床前的青磚地上，像一條金線。
山上有樹，樹上有雪，照在雪上，反出刺眼的白，像無數把劍在閃爍。忽然想起八妹說的話——“四姐，你會為天下第一的劍客。”八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肯定得像在說“太從東邊升起”。顧辭鏡當時覺得八妹只是甜，現在站在這座大山面前，忽然覺得——也許八妹說的是真的。
“師妹。”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顧辭鏡轉過，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他大約十七八歲，材修長，面容清俊，穿著一月白的道袍，腰間佩劍。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間的泉水，清澈見底。
“師父讓我來帶你悉一下宗門。”年輕人說，“我沈清河，是師父的大弟子。你我師兄就行。”
顧辭鏡看著他，沒有說話。沈清河也不介意，笑了笑，轉往外走。“來吧，我帶你去看看練劍的地方。”
顧辭鏡抱起貓，跟在他後面。沈清河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顧辭鏡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里是正殿，掌門師伯住的地方。那邊是藏劍閣，宗門的劍譜和心法都藏在那里，那邊是演武場，每天卯時集合練功。那邊是膳堂，一天三頓，過了時辰沒有飯吃。”
顧辭鏡聽著，沒有問問題。只是跟在沈清河後面，走過正殿、藏劍閣、演武場、膳堂，把每一條路、每一座建筑、每一個轉彎都記在腦子里。記路的本事是在顧家練出來的——顧家後院有七棵桂花樹，閉著眼睛都能繞開。
“對了，”沈清河忽然停下來，轉過看著，“師父說你是劍骨天。我練了十年劍，師父都沒說過我一句好話。你一來，師父就說你是寶。”他笑了笑，笑容里沒有嫉妒，只有好奇，“你練過劍嗎？”
“沒有。”顧辭鏡說。
“那你從今天開始練。師父教你，我幫你看著貓。”
顧辭鏡低下頭，看著懷里的貓。貓喵了一聲，好像在說“我同意了”。
正式拜師是在第二天。
天還沒亮，顧辭鏡就被沈清河醒了。穿上天劍宗統一的青道袍——服太大了，袖子卷了兩圈，腰帶系到最的那一格，還是松垮垮的。沈清河看了一眼，沒說話，從自己房間里拿了一條舊腰帶遞給。顧辭鏡接過去，換上，勉強能看了。
拜師的儀式很簡單。沒有香案，沒有祭品，沒有觀禮的賓客。只有玄清道人、顧辭鏡、沈清河，玄清道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著一把劍。劍是新的，劍鞘是白的，上面刻著一朵梅花——顧辭鏡後來才知道，這是玄清道人親手刻的，刻了整整三天。
顧辭鏡跪下來。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從今天起，你是我玄清道人的弟子。我教你的，不是劍法，是道。劍法是，道是本。可以殺人，道可以活人。只學不學道，你會變一個只會殺人的劍客。那樣的人，天劍宗不要。”
顧辭鏡抬起頭，看著師父的臉。晨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師父的白發上，像給他戴了一頂金的帽子。
“弟子明白。”說。
玄清道人拿起那把白鞘劍，遞給。“這是為師送你的拜師禮。劍名‘聽雪’。你是在雪天遇到為師的，梅花樹下，雪落在你肩上。記住那一天。”
顧辭鏡接過劍，雙手捧著。劍比想象的輕，劍鞘是白的，像雪。拔出劍，劍在晨中閃了一下，像一道被凍住的閃電。看著劍刃上自己的倒影——瘦小，穿著不合的道袍，頭發被山風吹散了。覺得自己像這把劍——剛剛開刃，還沒有殺過人，但總有一天會。
“起來吧。”玄清道人說，“從今天開始，每天卯時起床，先跑三百級石階，再練兩個時辰的基本功。基本功練完了，我教你第一式。”
“是。”
顧辭鏡跑完石階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的在抖，呼吸像拉風箱一樣重，額頭上全是汗。但的腰是直的，頭是抬的，懷里的劍沒有掉，後的貓沒有丟。站在院子里，等著師父出來。
玄清道人推開門，看了一眼。“三百七十二級？”
“三百七十二級。”顧辭鏡說。
“多了七十二級。”
“不吃虧。”
玄清道人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他從兵架上拿了一把木劍，扔給。顧辭鏡接住木劍，握劍柄。
“天劍宗的基本功，不是練劍，是練站。”玄清道人說，“站都不會站，怎麼練劍？從今天起，你每天站一個時辰。站著不，劍尖朝上，劍柄額，目視前方。什麼時候站滿一個時辰不抖，什麼時候教你第一式。”
顧辭鏡把木劍舉起來，劍尖朝上，劍柄額。的手臂在抖，在抖，全都在抖。但咬著牙，站著。
一個時辰。六十個半刻鐘。三千六百個呼吸。數著。
貓蹲在腳邊，仰頭看著。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上，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沈清河從屋里出來，看見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後端了一碗水放在旁邊的石桌上，什麼也沒說，走了。
顧辭鏡看著那碗水，沒有喝。師父沒說可以喝，就不能喝。繼續站著，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數到一千二百的時候，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麻了，覺不到了。數到兩千四百的時候，手臂不抖了。也不是不抖了，是僵了，彎不了了。數到三千六百的時候，玄清道人從屋里出來了。
“夠了。”他說。
顧辭鏡放下木劍，手臂垂在兩側，像兩木頭。彎不下腰，抬不起胳膊，連手指都不直。但站在那里，沒有倒下去。
玄清道人看著，點了點頭。“明天繼續。”
“是。”
顧辭鏡走到石桌邊，端起那碗水，慢慢地喝。水是涼的，從嚨一路涼到胃里，但不覺得冷。抬起頭，看著遠的山峰。最高的那座，山頂的雪在下閃著，像一把巨大的劍在天上。
想，有一天，會站在那里。不是爬上去，是飛上去。踩著劍，飛上去。貓在腳邊喵了一聲，好像在說——你做夢。低頭看著貓，笑了一下。“不是夢。”說，“是真的。”貓不信，跑去追蝴蝶了。冬天的蒼梧山沒有蝴蝶，貓追的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