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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二十二章 歸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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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蒼梧山,雪比京城大得多。

顧辭鏡站在演武場上,仰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涼涼的,很快就化了。想起京城的雪,想起顧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樹,想起母親站在廊下看雪的樣子,想喝大姐熬的熱湯,想走二姐在雪地里練刀留下的腳印,想看三姐繡的梅花,想撿起五妹掉在雪地里的書,想吃六妹藏著的糖葫蘆,想和七妹一起追雪花,想起八妹坐在門檻上晃著說“四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師父,”走到玄清道人面前,“我想回家過年。”

玄清道人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宗多久了?”

“快三個月了。”

“劍法學到第幾式了?”

“第五式。”

“第五式。”玄清道人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看不出喜怒,“你知道你大師兄學了多久,才學到第五式嗎?”

顧辭鏡搖了搖頭。

“兩年。”

顧辭鏡沒有說話。

“你想回家過年,也可以。”玄清道人站起來,從兵架上拿起那把木劍,扔給顧辭鏡,“在你大師兄手下過二十招。過了,就回去。過不了,就留在山上練劍吧。”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天,整個天劍宗都知道玄清長老的小師妹要和大師兄沈清河比試了。比試的條件是:小師妹在師兄手下過二十招,就能下山回家過年。過不了,留在山上繼續練。

“二十招?大師兄宗十年,劍法在同輩中排第一。小師妹宗不到三個月,能過五招就不錯了。”二長老的弟子周子衡說。

“不一定。小師妹的天賦你也看見了,三個月學到了第五式,你當年學了多久?”三長老的弟子陳慕白說。

周子衡沒回答。他當年學了整整三年才學到第五式。

比試那天,演武場四周站滿了人。不僅弟子來了,幾位長老也來了。大長老玄一道人坐在正殿門口的椅子上,手里端著茶,遠遠地看著。二長老、三長老、四長老站在他後。玄清道人站在演武場邊上,負手而立,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顧辭鏡站在演武場中央,握著木劍。這木劍和真劍一樣長,但輕很多,劍刃是圓的,刺在人上不會出,但會疼。穿著一件青道袍,袖子卷了兩圈,腰帶系到最的那一格,頭發用一木簪束著。貓蹲在演武場邊上的石桌下面,探出頭來,喵了一聲。沈清河站在對面,比高兩個頭,穿著月白道袍,腰間佩劍。他手里拿的也是木劍,但握劍的姿勢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握劍很松,今天握得很。

“師妹,”沈清河說,“我會讓著你的。”

“不用。”顧辭鏡說。

沈清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第一招。沈清河先出手。他的劍從高劈下來,帶著風聲,又快又狠。這是天劍宗門第一式“開山”,簡單直接,不留後路。他用了三分力——不是想讓,還是怕傷著。顧辭鏡沒有接,側一閃,木劍著的襟過去。腳下不停,旋轉,劍尖從下往上,刺向沈清河的腋下。這是“聽雪劍法”第一式“雪落”。劍尖很快,快到沈清河差點沒躲開。他後撤一步,劍尖著他的道袍過去,在襟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好快。”旁邊有人小聲說。

沈清河不再讓了,他的劍從側面刺過來,角度刁鉆,速度比第一招快了一倍。這是“穿雲劍法”第七式“破風”,專門對付法靈活的對手。顧辭鏡沒有退,迎上去,木劍橫在前,擋住了他的劍。兩把木劍相撞,發出一聲悶響。顧辭鏡的手腕震了一下,但沒有松手,借著反震的力量轉,劍尖劃出一道弧線,削向沈清河的腰,這是“聽雪劍法”第二式“雪積”。沈清河收劍格擋,兩把劍又撞在一起,這一次顧辭鏡沒有退,往前,劍尖抵著沈清河的劍刃,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沈清河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居然在推著大師兄走?”周子衡瞪大了眼睛。

第五招,第十招,第十五招,沈清河的劍越來越快,顧辭鏡的劍越來越穩。不搶攻,不冒進,每一劍都恰到好地擋在沈清河的劍路上。擋完了不追,收回來等下一劍,就像雪——雪不會追著你下,它只是落,落在地上,落在你肩上,落在你頭上。你躲不開,因為它無不在。

第二十招。沈清河的劍刺向的口。顧辭鏡沒有擋,側讓過,劍尖從前掠過,差了一寸。趁機出劍,劍尖點向沈清河的手腕,沈清河收手,劍差點手,他退後兩步,看著顧辭鏡,著氣。

“二十招了。”顧辭鏡說。

“還沒完。”沈清河握劍,又沖了上來。

第二十一招,第三十招,第四十招,第五十招。演武場四周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連貓都不了。所有人都在看——看那個瘦瘦的小師妹,如何在大師兄的劍下,一招一招地撐下去。但是其實不是在撐,是在打。的劍不快,但很準,的力不大,但很巧。從來不和沈清河的劍,總是從側面、從下面、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刺過去。有時候沈清河的劍已經到面前了,偏一下頭就躲過去了,好像早就知道劍會從哪里來。

第六十招,沈清河的劍法變了。他不再用天劍宗的劍法,開始用自己的劍法。沈清河的劍法是他自己悟的,不在天劍宗三十六路之中。玄清道人總說他的劍法“太花哨,不夠實用”,但此刻,這些花哨的劍法卻讓顧辭鏡吃了虧。一劍從左邊來,擋住了,劍從上面來,仰頭躲過去了,劍從下面來,跳起來了。但是劍又突然從背後來了——沒擋住,木劍打在後背上,發出一聲悶響。顧辭鏡往前踉蹌了兩步,站穩了,轉過,劍尖依然指著沈清河。

“第八十招了。”顧辭鏡說。

沈清河看著,目變了。不是驚訝,是敬重。他從一開始就在認真打,但現在更敬重這個小師妹了。他把木劍舉起來,雙手握柄,劍尖朝下,微微前傾。這是他的起手式,玄清道人說這個起手式“太危險,因為你把口出來了”。但沈清河從來不覺得危險,因為他出劍夠快,快到別人來不及刺他的口。

第九十招。沈清河的劍像暴雨一樣落下來,一劍接一劍,每一劍都指向顧辭鏡的要害。顧辭鏡的劍像一把傘,擋住了大部分,但有一劍沒擋住——刺在右肩上。的右臂垂了下去,木劍差點手。

“換手了!左手也會劍?”陳慕白驚呼。

顧辭鏡的左手劍比右手慢一些,但更穩。左手握劍的時候,整個人的節奏都變了——不是雪了,是冰。冰比雪,比雪冷,比雪難化。的劍不再躲閃,開始。兩把木劍撞在一起,發出集的“啪啪”聲,像過年放鞭炮。

第一百招。沈清河的劍刺向的口。被顧辭鏡的劍擋住了,兩把劍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沈清河往前,顧辭鏡往後退。退了三步,又退了五步,又退了七步。的腳後跟到了演武場的邊沿——再退就退出場了,停下來,咬牙關,頂住了,兩把劍在兩個人之間僵持著,誰都不退,誰都不讓,然後顧辭鏡的劍斷了。木劍從中間裂開,斷兩截,手里握著半截斷劍,站在演武場邊沿,著氣,沈清河握著完整的木劍,站在面前,也著氣。

演武場四周發出一陣歡呼聲。不是喝彩,是驚嘆。宗不到三個月的小師妹,在大師兄手下過了一百招,木劍斷了,但沒有輸。

沈清河收起劍,走到面前,出手。“師妹,你贏了。”

顧辭鏡看著他出的手,沒有握,抬起頭,看著沈清河。“師兄,你讓了我。”

“我沒有讓你。”沈清河說,“我用了全力。”

“你用了全力,但我只用了半力。”

沈清河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師父說,‘聽雪劍法’到第六式才能用全力。我只會前五式。第六式我不會,用了會傷到自己,所以我只用了半力。”

演武場四周安靜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句話,只用了半力,就能在大師兄手下過了一百招,沈清河看著顧辭鏡,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無奈,是那種“我服了”的笑。

“師妹,”他說,“你再學下去,我就打不過你了。”

玄清道人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站在演武場邊上,負手而立,臉上什麼表都沒有。但玄一道人注意到,他的手從後拿到了前,又從前放回了後。玄一道人和他做了幾十年師兄弟,知道這個作意味著什麼——他在張。

“師兄,”玄一道人走到他邊,“你收了個好徒弟。”

“一百招,宗不到三個月,在你大徒弟手下過了一百招。換了別人,說出去都沒人信。”

“只用了半力。”玄清道人開口了。

“我知道,說的時候,全場都聽見了。”

玄清道人沉默了一會兒。“第六式還沒學。學了第六式,清河可能真的打不過了。”

玄一道人看著他,笑了一下。“那你還不趕教?”

玄清道人沒有回答,他轉走到演武場上,站在顧辭鏡面前,顧辭鏡抬起頭,看著師父。的左肩上有一道紅印——沈清河的劍打的,已經開始腫了。但沒有,沒有喊疼,只是站在那里,握著半截斷劍。

“師父,我能回家過年了嗎?”

玄清道人看著,看了很久。“能,過了年早點回來。”

顧辭鏡笑了,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像蒼梧山上的第一朵梅花——雪還沒化,它就開了。彎腰抱起貓,貓喵了一聲,像是在說“恭喜”。轉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師父,第六式等我回來再學。”

“為什麼?”

“第六式學了,大師兄就打不過我了。過年回來再學,讓大師兄過個好年。”

玄清道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角微彎的那種笑,是真正的、出牙齒的、像普通人一樣的笑。沈清河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哭笑不得。

“師妹,你是在讓著我嗎?”

“嗯。”顧辭鏡說完,抱著貓走了。

下山那天,蒼梧山又下雪了。

顧辭鏡穿著那件青道袍,背著包袱,抱著貓,腰間別著兩把劍——一把是師父送的白鞘“聽雪”,一把是斷了半截的木劍。木劍沒扔,帶回去給八妹玩。沈清河送到山門口,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

“什麼?”

“臘。膳堂王老頭腌的,你吃。”

顧辭鏡接過油紙包,塞進包袱里。“師兄,你不下山過年嗎?”

“不下了,山上清凈,正好練劍。”

顧辭鏡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師兄,你打不過我的。”

沈清河笑了。“我知道。”

“你不生氣?”

“不生氣,你強,我很高興。”

顧辭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師兄很好。不是那種“對你好”的好,是那種“他是好人”的好。出手,在沈清河胳膊上拍了拍——太矮了,拍不到肩膀。“師兄,等我回來,我教你第六式。”

沈清河愣了一下。“師父不是說,聽雪劍法不傳外人嗎?”

“你不是外人。”

沈清河看著的背影,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發間,落在他睫上,他沒有。顧辭鏡已經走遠了,的腳印在雪地上延,像一條細細的線,通往山下的世界。貓從懷里探出頭來,朝山上喵了一聲。沈清河抬起手,朝那只貓揮了揮。

馬車在山下等著。顧辭鏡上了車,把貓放在膝蓋上,把包袱放在旁邊。車夫揚鞭,馬車了。車碾過雪地,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蒼梧山。山很大,很大,大得遮住了半邊天。但山頂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一不。是師父,玄清道人站在山頂的雪地里,白的道袍和白的雪融為一,幾乎看不清,但顧辭鏡看見了。

“走吧。”說。

馬車加快速度,朝京城的方向駛去,二十天後,就到家了。母親、父親、大姐、二姐、三姐、五妹、六妹、七妹、八妹。還有院子里的桂花樹,樹下的石凳,石凳上曬著的被子,被子上繡著的梅花。想家了。想了很久了。

顧辭鏡到京城的時候,是臘月二十八。街上到是辦年貨的人,熱熱鬧鬧的,賣糖葫蘆的、賣對聯的、賣鞭炮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三個月前,離開這里的時候,街上也是這樣熱鬧。三個月後,回來了,街上還是這樣熱鬧。但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馬車停在顧家大門口。門房老劉頭看見馬車,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車簾後面那張臉。

“四……四姑娘!”老劉頭的聲音又尖又響,像是用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四姑娘回來了!”

大門開了。先跑出來的是七妹,一邊跑一邊喊“四姐四姐四姐”。六妹跟在後面,手里還拿著一串糖葫蘆,糖葫蘆上的糖沾了一臉。五妹也從屋里出來了,三姐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湯,眼淚掉進了湯里。二姐剛從武學跑回來,渾是汗,臉上還有一道沒干凈的灰。母親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顧辭鏡從馬車上跳下來,看著抱著貓走過來,看著站在自己面前。

“母親,我回來了。”

母親出手,了的臉。瘦了,但眼睛更亮了。那雙眼睛里有蒼梧山的雪,有天劍宗的劍,有一種三個月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殺氣,是一種見過山之後才會有的、沉甸甸的、穩穩當當的東西。

“回來了就好。”母親說。和每次一樣,沒有抱頭痛哭,沒有千言萬語。就這一句,回來了就好。

顧辭鏡站在院子里,看著四周——母親、二姐、三姐、五妹、六妹、七妹,還有從廊下跑過來的八妹。八妹穿著一件紅的小棉襖,頭發扎兩個小揪揪,跑起來像一團火。

“四姐!”我撲過來,抱住的,“你回來了!”

顧辭鏡低頭看著八妹。三個月不見,八妹好像長高了一點。出手,了八妹的頭。“八妹,我給你帶了個禮。”

從包袱里掏出那半截木劍,遞給我。我接過木劍,翻來覆去地看。劍很舊了,劍刃上有缺口,劍柄上纏的麻繩都磨斷了。但我握著那把斷劍,像握著一把稀世珍寶。

“四姐,這是你的劍?”

“嗯。斷了。給你玩。”

我抬起頭,看著四姐的眼睛。“四姐,你在山上苦不苦?”

顧辭鏡想了想。“不苦。”

“騙人。”

顧辭鏡笑了。“有一點苦。但值得。”

我握著那把斷劍,站了很久。我其實想說很多話,但什麼都沒說。我站在那里,握著劍,看著四姐,四姐變強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不是變壯了,是變穩了,站在那里,像一把出了鞘的劍。風吹不,雨打不,雪不。這就是四姐師父的本事,這就是我要的——讓姐姐們變強,強到沒有人能欺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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