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到了大年三十這一天，除了大姐沒有辦法回來，所有人都來了，包括二姐，三姐的師傅，大家一起吃團圓飯——除了父親。父親要在宮里參加皇家除夕宴，亥時才能回來。這是封侯的代價，以前他是將軍，除夕可以在家過。現在他是侯爺，除夕要在宮里過。母親說這是恩寵，二姐說這是遭罪，三姐說這是規矩。我說這是臺階——皇上把父親往上抬了一級，父親就得在皇上面前多站一個時辰。站久了，會酸。酸了，就知道自己還在人家的臺階上，不是自家的地上。
但不管怎麼說，大家都齊了。二姐從武學回來，三姐從尼姑庵回來，四姐從蒼梧山回來，五姐從書房走出來，六姐從廚房出來——手里還端著一碗吃的紅燒，七姐從院子里跑進來——鞋跑掉了一只，我站在廊下，穿著那件紅的小棉襖，看著滿院子的人，覺得這就是過年。
年夜飯擺在正廳，兩張桌子拼在一起，鋪了大紅的桌布。菜是三姐做的——三姐掌勺，六姐吃，七姐添。大姐從沈家送來了兩壇酒，一壇給父親留著，一壇大家喝。母親破例允許二姐喝了一杯，二姐喝完臉紅得像關公，趴在桌上說胡話：“韓將軍……我今天練了五百個……五百個……”三姐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四姐沒喝，在喂貓。五姐一邊吃一邊看書，書頁上滴了油，了，繼續看。六姐從頭吃到尾，筷子沒停過。七姐吃了兩口就跑去院子里放炮仗了。我坐在母親旁邊，碗里堆滿了菜——三姐夾的，四姐夾的，連二姐都迷迷糊糊地往我碗里塞了一塊紅燒，塞完就趴下了。
母親沒有怎麼吃，一直在看兒們。一個一個地看，從二姐看到七姐，從七姐看到我。那目里有心疼，有驕傲，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你種了一輩子的花，終于看見它們開了。但花開了，風就要來了。風來了，花會搖。搖不怕，怕的是被吹斷了。
“母親，”我，“你吃。”
母親低下頭，看著我，笑了。“好，娘吃。”
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像是在嚼這一年所有的苦辣酸甜。
年夜飯吃到一半，炮仗聲從院子里傳來。七姐在放，六姐在看，五姐在捂著耳朵看書。三姐拉著二姐去院子里看煙花——二姐還沒醒酒，走路東倒西歪的，被三姐架著，像架著一了的竹子。四姐抱著貓站在廊下，貓被炮仗聲嚇得在懷里，只出兩只眼睛。母親站在我後，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煙花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春天提前開的花。響聲很大，震得窗戶紙都在抖。七姐在院子里蹦著高喊“這個好看這個好看”，六姐說“你擋著我了”，五姐說“你們能不能安靜點我看不了書了”，四姐的貓從懷里竄出去，鉆到了床底下。
我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忽然很想把這一刻留住。不是因為煙花好看，是因為人都在。二姐在，三姐在，四姐在，五姐在，六姐在，七姐在，母親在。父親還沒回來，但他會回來的。
“八妹，”二姐喝了醒酒湯後清醒了一些，走過來蹲在我面前，“你許愿了嗎？”
“什麼？”
“過年要許愿。大姐說的，除夕夜許愿最靈。”
我看著。的臉紅還沒退，眼睛里帶著酒意，但很認真。
“二姐，你許了什麼愿？”
“我許的是——明年武舉高中，當上將軍，帶兵打仗，把韃靼人趕到天邊去。”
“這個愿太大了，菩薩忙不過來。”
二姐笑了。“那我就自己來。”
我出手，在額頭上彈了一下。“你喝多了。”
二姐捂著額頭，傻笑了兩聲，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三姐跟在後面，怕摔了。
炮仗放完了，煙花散盡了，姐姐們被嬤嬤領去洗漱了。院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的紅紙屑和空氣中淡淡的硝煙味。母親站在正廳門口，看著滿地的紅紙屑，不知道在想什麼。我走過去，拉著的角。
“母親，我也有愿。”
母親低頭看著我。“什麼愿？”
“明年我就三歲了。”
“嗯。”
“三歲了，該做點正事了。”
母親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什麼正事？”
“經營自己的勢力。”
母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看著我，看了很久。那雙眼睛里有驚訝，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母親發現自己養的不是花，是樹。樹長大了，要自己扎了。
“你想經營什麼勢力？”
“聽風閣。”
母親的呼吸停了一瞬。聽風閣是的，是用了幾十年心建起來的報網。從來沒想過要傳給誰，更沒想過傳給一個三歲的孩子。
“你知道聽風閣是做什麼的嗎？”問。
“知道。打聽消息，分析報，保護該保護的人，除掉該除掉的人。”
“你知道經營聽風閣有多難嗎？”
“知道。所以我從三歲開始學。學到十三歲，應該能學會了。”
母親看著我，眼眶紅了。沒有哭，沈蕓娘這輩子很哭。只是出手，把我抱起來，摟在懷里。的懷抱很溫暖，心跳就在我耳邊，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
“好。”說，“娘教你。”
亥時三刻，父親回來了。
他穿著一簇新的朝服，胡子修得整整齊齊，但臉上有疲憊。宮里待一天，比邊關打一仗還累——這是父親的原話。母親站在門口等他，手里端著一碗熱湯。父親接過湯，一口氣喝完，把碗還給母親。
“都回來了？”他問。
“都回來了。就差你。”
父親走進正廳，看著滿屋子的兒，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像邊關的太——不刺眼，但很暖。他走到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像是在嚼這一年所有的酸甜苦辣。
“爹，”二姐湊過去，“你許愿了嗎？”
“許了。”
“什麼愿？”
“你武舉高中。”
二姐愣了一下。“你怎麼跟我許一樣的愿？”
“因為你的愿太大了，菩薩忙不過來。我幫你許，兩個愿加在一起，菩薩就看見了。”
二姐的眼眶紅了。沒有哭，顧明嵐從來不哭。只是端起酒杯，給父親倒了一杯酒。“爹，我敬你。”
父親接過酒杯，和了一下。父兩個一飲而盡。三姐在旁邊看著，了一下眼睛。四姐抱著貓，貓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五姐終于把書放下了，在看父親。六姐在陪著吃，但吃得慢了。七姐已經睡著了，被嬤嬤抱回了房間。我坐在母親旁邊，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過年。不一定是吃好的，穿新，而是所有人都在一起。
年夜飯散了之後，二姐非要和四姐在院子里切磋。
不是比試，是切磋。二姐喝著酒，四姐抱著貓，兩個人不知道怎麼就說到了“你學的什麼劍法”“我學的殺人刀法”，然後就站到了院子中間。
二姐用的是真刀——趙大石送的那把，刀刃上的缺口還在，但磨得很亮。四姐用的是家里的木劍——師父送的“聽雪”太鋒利了，怕傷著二姐，換了木劍。兩個人站在院子中間，月照在們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四妹，我不會讓你的。”二姐說。
“二姐，我也不會讓你的。”四姐說。
第一招。二姐先出手，刀從高劈下來，又快又狠。這是韓錚教的“殺招”，戰場上用的，一刀下去不是傷就是死。四姐沒有接，側一閃，木劍從下往上，刺向二姐的腋下，這是“聽雪劍法”第一式“雪落”。二姐收刀格擋，刀劍相撞，發出一聲脆響。二姐的刀重，四姐的劍輕。重輕，輕的吃虧。四姐的木劍被震得彈了回來，的手腕麻了一下，但沒有松手。
二姐的刀橫著砍過來，砍向四姐的腰，四姐沒有退，迎上去，木劍點在刀背上，借力彈起，整個人像一只燕子一樣從二姐頭頂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木劍已經指在了二姐的後背上。
“你輸了。”四姐說。
二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再來。”
這一次二姐沒有留手。的刀像暴雨一樣落下來，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帶著風聲。四姐的劍像一把傘，擋住了大部分，但有一刀沒擋住——二姐的刀背砍在四姐的右肩上，發出一聲悶響。四姐退了兩步，右臂垂了下去，木劍差點手。用左手握住劍柄，把劍換到左手，繼續打。
“你左手也行？”二姐驚訝地問。
“練過。”
兩個人你來我往，又打了將近一百招。二姐的刀狠，招招致命。四姐的劍巧，招招化解。狠的上了巧的，誰也奈何不了誰。最後兩個人都累了，同時收了手。二姐拄著刀，大口大口地氣。四姐握著劍，也是滿頭大汗。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平手。”二姐說。
“平手。”四姐說。
母親站在廊下，看著們，角帶著笑。三姐遞了兩條巾過來，二姐接過一條臉，四姐接過一條汗。貓從石凳上跳下來，蹭了蹭四姐的，喵了一聲。
“四妹，你學了三個月，就能跟我打平手。”二姐說，“你再學下去，我就打不過你了。”
“二姐，你喝了酒。沒喝酒的話，我打不過你。”
二姐笑了。“你倒是會說話。”
四姐沒有回答，彎腰抱起貓，走回了屋里。的右肩上又加了一道紅印——二姐的刀背打的，已經開始腫了。但沒有，沒有喊疼，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我睡不著，坐在床上，抱著四姐給我的那把斷劍，翻來覆去地看。劍很短，只有正常劍的一半，劍刃上有缺口，劍柄上纏的麻繩都磨斷了。但這是四姐的劍，四姐用它在大師兄手下過了一百招。它斷了，但它是英雄。我把斷劍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月照在上面，像一張空白的紙。我在那張紙上寫了一個字——我。明年我就三歲了。三歲，不能再裝小孩了。裝小孩只能讓人心疼你，不能讓人怕你。心疼你的人會保護你，但不會聽你的話。怕你的人才會聽你的話，我需要人聽我的話，不是因為我喜歡發號施令，是因為我知道前面的路怎麼走。姐姐們不知道，母親不知道，父親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原書里的劇，原書里的陷阱，原書里的死路，只有我看得見，我看得見，我就得指出來。
聽風閣，母親建起來的報網，是大梁最的眼睛和耳朵。有了它，我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聽見別人聽不見的東西，知道別人不知道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信息就是刀。誰的信息多，誰的刀就快。我的刀要比所有人都快，快到我出刀的時候，他們還來不及拔刀。
我翻了個，面朝墻壁，月照在上面，又多了一張空白的紙。我在那張紙上畫了一個人——我自己。三歲的我，握著四姐的斷劍，站在聽風閣的門前。門很重，好像推不開。但只要我要努力，門就會開的。門開了，路就通了。路通了，姐姐們就不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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