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大姐和姐夫回門來了。
這是規矩,出嫁的兒大年初二回娘家,帶著姑爺,帶著禮,帶著一臉“我過得很好”的笑容。大姐的笑容不用裝,是真的過得好。沈知行對好,沈家對也好的,不是客客氣氣的那種好,是真的把當自家人。沈知行的母親逢人就說“我們家清霜如何如何”,沈知行的父親吃飯的時候會特意讓人做大姐吃的菜,連沈知行的妹妹們都“嫂子長嫂子短”地跟在後面。大姐在沈家,不是媳婦,是兒。這一點,母親看得出來,我也看得出來。
沈知行比父親還高半個頭,穿著一件石青的長袍,腰間系著碧玉帶,整個人看起來玉樹臨風。他進門先給父親母親磕頭,又給各位妹妹挨個發了紅包。發到我這里的時候,他多看了我一眼。
“八妹長高了不。”沈知行說。
“姐夫又帥了不。”我認真的說道。
沈知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和大姐很配。
大姐從進門開始,母親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不是看的臉,是看的肚子。
大姐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褙子,淡紫的,腰帶系得很高,幾乎到了口。但再怎麼寬松,也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母親看了又看,終于忍不住了,把大姐拉到書房,關上門。我趴在門外面聽。
“清霜,你是不是有了?”
大姐的臉紅了,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三個月了。”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出手,輕輕放在大姐的肚子上,沒有,只是放著,像怕碎了什麼。
“娘,”大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您要當外祖母了。”
母親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沈知行被二姐堵在院子里問東問西。“姐夫,你對大姐好不好?”“好。”“好到什麼程度?”“好到想吃什麼,我半夜起來給做。”“半夜想吃什麼?”“前天半夜想吃酸菜魚。廚房沒魚,我去河里撈的。大冬天,河水結冰了,我鑿了半天。”
二姐沉默了一會兒。“姐夫,你是個好人。”
沈知行笑了。“你也是個好人。”
二姐說:“我不是好人,我是你小姨子。”
午飯擺在正廳,比年夜飯還盛。大姐說想吃酸的,三姐特意做了醋溜白菜、酸辣湯、糖醋排骨。大姐每一樣都吃了很多,二姐看著吃,眼眶紅了。
“大姐,你以前吃不了這麼多的。”
“現在能吃了。一個人吃,兩個人補。”大姐了肚子,笑得像一朵花。
二姐低下頭,了一口飯,沒說話。我坐在旁邊,看見的眼淚掉進了碗里。沒有,把飯進里,咽了下去。
“二姐,”我小聲,“你哭了。”
“沒有。醋熏的。”
桌上有一盤醋溜白菜,確實酸。但醋溜白菜在桌子那頭,二姐在這頭,中間隔了五盤菜。我沒有拆穿。顧明嵐從來不哭,今天也不會破例。只是被醋熏了,那盤離得很遠的醋。
一轉眼初五就到了,四姐也要走了,蒼梧山路遠,玄清道人來信催了,信上只有四個字:“速歸。第六式。”四姐把信折好,塞進懷里,開始收拾行裝。
母親幫收拾。包袱里裝了幾件換洗的裳,一包銀子,一封信——寫給玄清道人的,謝他對四姑娘的教導。還有幾包京城特產:茯苓餅、桂花糕、糖。四姐說山上不缺吃的,母親說山上不缺是山上不缺,家里給的是家里給的。四姐沒有再推,都裝進了包袱里。
“這些是給你師父的。”母親又拿出一個包袱,“這件貂皮大氅,你師父年紀大了,山上冷,用得著。這兩壇酒,你師父喝。這幾包茶葉,長老們會喜歡。這些點心,給你師兄們帶著嘗嘗。
四姐看著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沉默了一會兒。“母親,我帶不了那麼多。”
“帶得了。讓沈家的商隊送你去。他們去江南進貨,順路。”
四姐沒有再說話。彎腰抱起貓,貓在懷里掙扎了一下,然後不了,靠在前,打著小呼嚕。四姐低下頭,把臉埋在貓的里,聞了聞。貓上有太的味道——它在廊下曬了一冬天的太,曬得都發黃了。
“母親,我走了。”
“路上小心。”
四姐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過。“母親,八妹的生辰我趕不上了。”四姐低下頭,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把小木劍,比上次那半截斷劍小很多,只有我手掌那麼長,劍鞘是白的,上面刻著一朵梅花——和師父送的“聽雪”一模一樣。
“八妹,這是我自己做的,送你當今年的生辰禮。”四姐蹲下來,把木劍塞進我手里,“等我學完劍法,回來教你。”
我握著那把木劍,看著四姐的臉。的臉被風吹得紅紅的,但眼睛很亮。那里面有蒼梧山的雪,有天劍宗的劍,有一種三個月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殺氣,是方向。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了。
“四姐,你什麼時候學完?”
“不知道。師父說,聽雪劍法有九式,我只會五式。學完九式,至還要很久。學完九式還不夠,還要學心法。心法學完,還要悟。悟到了,才算學完。悟不到,一輩子都學不完。”
“那你要學多久?”
四姐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學完就回來。”
我握著那把木劍,握得很。木劍很小,很輕,劍鞘上的梅花刻得不太致——花瓣歪了,枝干也歪了。但這是四姐親手刻的,在雪夜里,就著燭火,一刀一刀地刻。
“四姐,我等你。”
四姐出手,了我的頭。的手比以前了,指腹上有繭——握劍磨的。但作很輕,像以前在院子里貓一樣。
四姐走的那天,全家送到大門口。
貓從懷里跳下來,蹲在門檻上,看著馬車。喵了一聲。那一聲很短,很輕,像在說“你走吧”。四姐上了車,掀開車簾,探出頭來,看了我們所有人。
“我會回來的。”
馬車了。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四姐的頭從車簾里探出來,一直看著我們,直到馬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二姐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二姐,”我,“你舍不得四姐?”
“不是舍不得。”二姐說,“是覺得變強了。變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你也在變強。”
“不夠快。”
二姐轉走回了院子,拿起刀,開始練。刀聲很響,很狠,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不知道是跟四姐較勁,還是跟自己較勁。
我站在門口,握著四姐送的小木劍,看著二姐練刀。刀在下閃來閃去,像一道道閃電。二姐的刀法比以前更狠了,但還不夠穩。韓將軍說過,的刀法“狠而不穩,容易傷到自己”。四姐的劍法穩而不狠,不容易傷到自己,但也不容易傷到別人。兩個人要是能合在一起,就好了,但們是兩個人,不是一個人。每個人都要走自己的路。
四姐走了之後,家里又安靜了。
貓貓也不了,它蹲在桂花樹下,看著大門,一看就是一整天。母親說貓在等四姐回來。五姐說貓不懂事,四姐才走一天,等什麼等。六姐說貓比人懂事,人走了不想,貓會想。七姐想了想說貓是不是了,我拿條魚干喂它。貓沒吃。它蹲在桂花樹下,看著大門,眼睛瞇一條。
我坐在門檻上,握著四姐送的小木劍,翻來覆去地看。劍鞘上的梅花刻得不太致,花瓣歪了,枝干也歪了。但歪有歪的好看,像真的梅花——梅花本來就是歪的,長在懸崖上,風吹雪,不歪才怪。
“八丫頭。”母親的聲音從後傳來。
我轉過。母親站在書房門口,手里拿著一封信。
“聽風閣的信。”母親說,“你要不要看?”
我站起來,走過去,接過信。信是聽風閣暗探送來的,說的是朝堂上的事——誰升了,誰貶了,誰和誰結親了,誰和誰翻臉了。麻麻的,寫了兩頁紙。我看完了,把信還給母親。
“母親,聽風閣的人,都是你親自挑的嗎?”
“大部分是。有些是老一輩留下來的。”
“有叛變過的嗎?”
母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有,二十年前,他出賣了聽風閣的三個暗探,三個人都死了。我親手置了他。”
“怎麼置的?”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你不需要知道。”
我看著母親的臉。的臉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不只是殺氣,是見過之後才會有的、沉甸甸的、不輕易示人的東西。
“母親,你什麼時候開始教我?”
母親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你想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
母親看了我很久。“好。從今天起,每天下午,你到書房來。我教你認字、讀書、看信、寫信。聽風閣的事,等你認全了字再說。”
“我認全了。”
母親愣了一下。“你認全了?你才兩歲多。”
“三歲。”我說,“正月十八就三歲了。”
母親看著我,笑了,是那種“我拿你沒辦法”的笑。
“好,你認全了。那你告訴我,這封信里寫了什麼?”
我把信的容復述了一遍,誰升了,誰貶了,誰和誰結親了,誰和誰翻臉了。一字不差,連信末尾那個“急”字都沒有掉。
母親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看著我,目變了,不是驚訝,不是懷疑,是一種“我終于確定了”的踏實。
“八丫頭,”說,“你是不是神。”
“我不是。”
“你是什麼?”
我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擔憂,有期待,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母親在等一個答案,一個早就知道但想聽兒親口說出來的答案。
“我是你兒。”我說。
母親沉默了很久,然後出手,把我摟進懷里,“夠了。”說,這個答案就足夠了。
正月十八這天,我三歲了。
沒有大辦,沒有請客,只有一家人吃了頓飯。母親燉了湯,三姐給我做了長壽面,二姐從武學趕回來,送我了一把小弓箭,說要教我箭。大姐從沈家送來一匹布料,說是給我做漂亮裳。五姐送了我一本書——《論語》,說三歲該讀書了。六姐送了一包糖,七姐送了一只親手的布老虎——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但很可。
父親那天破例沒去軍營,在家陪我。他把我抱起來,舉過頭頂,像小時候一樣。
“八丫頭,三歲了。許個愿。”
我閉上眼睛,許了一個愿,不是許給自己看的,是許給所有人看的——我愿顧家越來越好,愿姐姐們平平安安,愿父親母親長命百歲。還有一個愿,我沒有說出來。那個愿是:我要把聽風閣變大梁最鋒利的那把刀。刀不殺人,但刀在手里,別人就不敢殺你。這個愿太大,菩薩忙不過來,所以我不跟菩薩說,跟自己說。
晚上,母親把我到書房。從一個鎖著的柜子里拿出一只木匣,打開,里面是一枚令牌。銅制的,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聽”字,背面刻著一個“風”字。字跡很舊,墨已經泛黃,邊角都磨圓了。
“這是聽風閣閣主的信。”母親說,“從今天起,它是你的了。”
我接過令牌,握在手心里。銅很涼,很沉,像握著一小塊冰。
“母親,你不做了?”
“做,你做閣主,我做你的老師。等你學會了,我就不做了。”
我看著母親的臉,燭火映在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母親,我不會讓你失的。”
母親出手,了我的頭。“我知道。”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像一枚掛在天空的令牌。聽風,風在說什麼?風說:路還長,三歲,路確實還長。但路再長,也有走到頭的一天。我握著那枚令牌,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