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開春,萬復蘇。
院子里的桂花樹冒了新芽,綠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剛從殼里探出頭來的小。七姐說春天真好,六姐說春天好在哪兒,七姐說春天不用穿厚裳了,六姐說你冬天也沒穿厚裳,你天天在外面跑,凍得跟猴似的。七姐說不過六姐,氣得去追貓,貓不理,蹲在桂花樹下爪子。
三月的風從南邊吹來,暖洋洋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母親說一年之計在于春,春天不忙,一年都白忙。二姐天不亮就去武學了,三姐跟著趙嬤嬤學規矩,五姐在書房看書,六姐在廚房吃,七姐在院子里追貓。我也沒閑著——每天下午去聽風閣,跟三位師傅學本事。
影叔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殺人,是認路。
“小主子,您知道京城有多條巷子嗎?”他攤開一張地圖,上面麻麻地畫著京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條胡同、每一條能走人的夾。
我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他。“不知道。”
“一千三百二十八條。”影叔說,“暗部的人,每一條都要記住。不記住名字,還要記住怎麼走。哪條通哪條,哪條是死路,哪條能走馬車,哪條只能走一個人,都要記住。”
“因為殺人不是面對面殺的。是你在暗,他在明。他走大路,你走小巷。他走前門,你翻後墻。你比他快,不是因為你跑得快,是因為你知道的路比他多。”
我低下頭,看著那張麻麻的地圖,一千三百二十八條巷子,每一條都要記住。我深吸一口氣,從第一條開始看。
影叔教我的第二件事,是認人。他從暗部的卷宗里翻出一疊畫像,攤在桌上。“小主子,這些人,您都要記住。名字、長相、職、家住哪里、常去哪里、和誰來往、有什麼癖好、有什麼把柄,全都要記住。”我拿起第一張畫像,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方臉,濃眉,角往下撇,看起來不太好惹。
“兵部侍郎趙崇,管著北境軍的糧草。貪財,好,怕老婆。他的把柄在第三本卷宗第十七頁。”
我看了他一眼。“你背下來了?”
“暗部的人,都要背。背不下來,不能出任務。”
我看著那疊畫像,說有上百張。我一張一張地翻,一張一張地記。記不住的,翻回去再看。看完了,閉上眼睛在腦子里過一遍。過完了,再翻下一張。影叔坐在旁邊,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看我的眼神,和第一次見面時不一樣了。第一次見面時,他是“聽母親的話”才對我恭敬。現在,他是真的在教我。不是教小孩子玩,是教一個正經的學生。
蘇姨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聽話。不是聽我說話,是聽別人說話。
“小主子,您聽。”坐在我對面,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反復了五次。
“我喝了幾口?”問。
“三口。”我說。蘇映雪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口,不是五口?”
“第一次端杯喝了,第二次端杯沒喝,第三次端杯喝了,第四次端杯沒喝,第五次端杯喝了,一共三口。”
蘇姨笑了。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像一個普通的、溫的、看著自家孩子長大的長輩。“小主子,您知道聽部的人,為什麼要練這個嗎?”
“因為人會說謊,但作不會。”
“還有呢?”
“因為聽部的人不要聽別人說了什麼,還要看別人沒說什麼。沒說的,比說了的更重要。”
蘇姨點了點頭,從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小主子,這封信是北境探子送來的。您看看,有什麼問題。”
我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上說的是韃靼人開春後的向——哪幾個部落南下了,哪幾個部落還在北邊,大概有多人,大概往哪個方向走。很詳細,很,像一份標準的軍報告。
“這封信是假的。”我說。
蘇映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太詳細了。一個探子,在韃靼人的地盤上,能打聽到這麼多消息,還能送出來,還能送得這麼及時,不可能。韃靼人不是傻子,他們不會讓一個大梁的探子在眼皮底下活這麼久。這封信是韃靼人故意放出來的,目的是讓我們以為他們要從東邊來,實際上他們要從西邊來。”
蘇映雪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真。“小主子,您才三歲。”
“我知道。”
“三歲的孩子,不該懂這些。”
蘇姨沒有再追問,從屜里拿出第二封信,放在桌上。“再看這封。”
韓叔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算賬,是看人。
“小主子,您知道財部最值錢的是什麼嗎?”他坐在我對面,面前擺著一本賬冊。
“銀子?”
“不對。”
“商號?”
“不對。”
“錢莊?”
“不對。”韓叔把賬冊推到一邊,雙手叉放在桌上,“財部最值錢的,是會算賬的人。銀子會花,商號會倒閉,錢莊會被人兌。但一個會算賬的人,走到哪里都能重新開始。銀子沒了可以賺,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看著他的臉。彌勒佛一樣的笑臉底下,藏著很深的認真。
“所以財部最重要的事,不是賺錢,是找人。”韓叔說,“找會算賬的人,找會做生意的人,找會管錢的人。找到了,給他們機會,讓他們賺錢。他們賺了錢,財部才有錢。財部有錢,聽風閣才能活。”
“韓叔叔,財部現在有多人?”
“明面上的,一百三十七個。暗地里的,數不清。”
“暗地里的?”
“有些人不愿意在財部掛名,但愿意幫財部做事。他們是財部的朋友,不是財部的屬下。朋友比屬下更可靠,因為屬下是為了錢,朋友是為了。”
我聽著這些話,把它們一字一句地記在腦子里。韓叔說的不是算賬,是做人。做人比算賬難多了。
五姐顧長安今年十歲了。
十歲的五姐,已經把家里能看的書都看完了。父親的兵法,母親的詩集,大姐留下的繡樣,三姐練琴的曲譜,連廚房的菜譜都被翻了一遍。看書的速度很快,快到母親都覺得不正常。
“長安,你看這麼快,能記住嗎?”母親有一次問。
五姐把書合上,從頭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母親沉默了很久,轉頭看著我。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晃著。“母親,五姐是過目不忘。”
母親知道。一直都知道。但不知道的是,過目不忘這個本事,放在大梁三百年的歷史上,只出過三個人。一個是開國丞相,一個是先帝的太傅,一個是五姐。前兩個都是男的,都是狀元。五姐是的,不能考科舉。不能考科舉,再聰明也沒用。但我知道,原書里五姐扮男裝考了科舉,中了狀元,後來被污蔑通敵,斬首示眾。不是沒有本事,是沒有機會。有機會,能做的更大更強,上輩子就算沒有機會,也能做到——只是代價太大了。
“母親,”我開口了。
母親看著我。“嗯。”
“五姐未必不是狀元之才。”
母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想說什麼?”
“我是說,五姐的聰明,不該被埋沒。現在不能考科舉,但可以學別的。律法、刑名、斷案,這些不需要科舉也能學。學了,以後有用。”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你五姐才十歲。”
“三姐十歲的時候,在跟趙嬤嬤學規矩。四姐十歲的時候,在蒼梧山練劍。五姐十歲了,該有自己的路。”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你覺得你五姐的路是什麼?”
“喜歡讀書,擅長讀書。的路,在書里。”
那天晚上,母親去找了五姐。兩個人關在書房里說了很久。我不知道們說了什麼,但五姐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手里抱著幾本書——不是平時看的那種閑書,是大理寺的案卷。母親托人從大理寺借來的,上面記著這些年京城發生過的各種案子。五姐抱著那些案卷,像抱著什麼寶貝,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了。
第二天早上,五姐沒有在廊下看書。在書房里看案卷。看得迷,連六姐吃碟子里的點心都沒發現。六姐吃了三塊,覺得沒意思,又把碟子放回去了。
這天,聽風閣里影叔、蘇姨、韓叔都在,桌上鋪著一張大地圖,畫的是大梁全境,北到韃靼草原,南到南疆瘴林,東到東海之濱,西到雪山腳下。地圖上著各小旗,紅的、藍的、黃的、綠的,麻麻。
“北境韃靼人開春後可能會南下,東邊倭寇最近不太平,南疆那邊也有靜。”影七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地方,“暗部的人已經派出去了,最晚下個月會有消息回來。”
蘇姨接著說:“聽部在北境有三個探子,都是跟了韃靼人五六年的老人。他們說左賢王死了大將額爾德木圖之後,一直想報仇,只是冬天不好打。開春了,草長了,馬了,就該打了。”
韓叔翻了翻賬冊。“糧價漲了。北境那邊的糧價,從上個月開始漲了快兩。不是天災,是有人在囤糧。誰囤的,還不知道。”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聽著他們說話,沒有說話。母親也沒有說話,只是聽著。等三個人都說完了,母親轉頭看著我。“八丫頭,你有什麼想說的?”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三個人的目同時落在我上。
“韃靼人要打,不是從東邊打,是從西邊打。”我說。
影七的眉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左賢王不傻。上次從東邊打,輸了。同一個地方打兩次,輸兩次,他丟不起那個人。所以他這次一定會換個地方。西邊地形復雜,咱們的兵,守軍薄弱。他從西邊打,勝算大。”
蘇姨的眼睛亮了一下。“小主子,你怎麼知道西邊守軍薄弱?”
“上次父親回來,跟母親說的。我在旁邊聽見了。”
韓叔笑了。“小主子,您才三歲,記倒好。”
“不是記好,是你們說話的時候,我在聽。”我看著他們三個,“聽部的人不是說了嗎,聽人說話,比看人說話重要。”
蘇姨的笑更深了。轉頭看著母親。“閣主,您這個小兒,可不是凡人。”
母親沒有說話,但的角彎了一下。
從聽風閣回來,天還沒黑。母親在書房理事,我去後院找五姐。
五姐還在看案卷,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邊堆了一摞。看得迷,我了三聲“五姐”都沒聽見。第四聲聽見了,抬起頭,眼睛還帶著看案卷時的專注。
“八妹?怎麼了?”
“五姐,你看的這些案子,有意思嗎?”
五姐想了想。“有意思。每個案子都像一道題,表面上看是這個答案,往里看是另一個答案。再往里看,還有一個答案。看到最里面,才是真的。”
“那你覺得,你以後能斷案嗎?”
五姐愣了一下。“斷案?那是大理寺的事。”
“大理寺的事,也是人做的。別人能做,你也能做。”
五姐看著我,看了很久。出手,了我的頭。“八妹,你才三歲,說話怎麼跟大人一樣。”
我笑了笑。“天生的。”
五姐也笑了。低下頭,繼續看案卷。從桂花樹的枝葉間下來,落在上,斑斑駁駁的,像給披了一件碎金的裳。我坐在旁邊,看著。
五姐十歲了。再過幾年,會長大,會學更多的東西,會變得更聰明。會遇到一個人——蘇言,大理寺卿,原書里和對簿公堂的對手,後來變的人。原書里,扮男裝考了科舉,中了狀元,被污蔑通敵,斬首示眾。這一世,不會再被污蔑通敵了,只需要學該學的,做該做的。路在那里,自己走。我只需要看著,在走偏的時候,扶一把。
“五姐,”我。
“嗯。”
“你會為大梁第一個狀元。”
五姐從案卷中抬起頭,看著我,笑了。“八妹,你說得跟真的一樣。”
“本來就是真的。”
五姐沒有反駁,低下頭繼續看案卷。但笑了,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