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過完是夏天,夏天過完是秋天。時間像院子里的桂花樹,看不見長,但一回頭,已經高了一大截。
二姐的武舉考試在八月份,說刀槍上見真章,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干脆。從來不擔心考不考得上,只擔心考上了之後,邊關還有沒有仗打。韃靼人這幾年被打怕了,二姐說,他們不來,我去找他們。母親笑著說,你先考上再說吧。二姐不說話了,低頭練刀。刀聲在院子里響了整整一個夏天,從早到晚,從不停歇。有時候我半夜醒來,還能聽見在院子里練刀的聲音。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沉默的武士在和自己搏鬥。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該有自己的班底。母親有聽風閣,父親有北境軍,大姐有沈家,二姐有刀,三姐有趙嬤嬤教的本事,四姐有天劍宗。我有什麼?我有上一輩子的記憶。記憶不能當刀使,但能當眼睛用。我知道誰可以信,誰不能信。我知道哪條路走得通,哪條路走不通。我知道原書里每一個人的結局,知道哪一年哪一天會發生什麼事。這些信息,在聽風閣的報網里能變刀,變槍,變護符。但我缺的不是腦子,是手。替我做事的手,替我跑的,替我看東西的眼睛。母親的手是聽風閣,但聽風閣是母親的,不是我的。母親在一天,聽風閣看似是聽我的,母親不在了,聽風閣會有叛變嗎?母親把閣主之位傳給我,所有人都認嗎?而且承認和信服不一樣,信服是低頭,我要的是所有人信服于我。
所以我要培養自己的人,從上培養,從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培養。等他們長大了,學了,我就是他們的天。天塌了,他們就什麼都沒了,所以他們不會讓天塌。
武舉分三場:騎、步、策論。
騎考的是馬上功夫。考場設在京城西郊的演武場,場地寬闊,能容上千人。正中間立著十個靶子,一百五十步外,箭靶上的紅心只有碗口大。考生們依次上場,每人十箭,中靶多者勝。到二姐的時候,看臺上有人竊竊私語——“的?”“顧家的二姑娘。”“聽說在邊關殺過韃靼人?”“殺過?斬過左賢王帳下第一猛將!”竊竊私語變了嗡嗡的議論聲。
二姐沒有理會。翻上馬,作干凈利落,一氣呵。馬是父親從邊關帶回來的戰馬,棗紅,四蹄有力,子烈,一般人騎不了。二姐騎上去,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沒敢造次。因為它認識二姐,二姐在邊關的時候騎過它。
考揮旗,考試開始,二姐夾馬腹,馬沖了出去。在馬上搭箭、拉弓、瞄準、松弦,一連串作行雲流水,像做過一萬遍一樣。第一箭,正中紅心。第二箭,正中紅心。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十箭完,看臺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發出一陣驚嘆聲——十箭全中,六箭正中靶心,四箭在紅心邊緣。那四箭不是偏了,是靶心已經被爛了,箭釘不進去了。
考在簿子上記了一個“優”。旁邊的副考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這是今年最好的騎績。”主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在簿子上又加了一個批注:“弓馬嫻,可堪大用。”
步在第二天。一百二十步外靶子,每人十箭,不騎馬,站在原地。步比騎更難,因為騎有馬的速度幫你穩定箭矢,步全靠自己的手臂和呼吸。很多騎績好的考生,步反而一般。二姐上場的時候,看臺上的人比昨天還多。消息傳出去了——顧家的二姑娘,騎十箭全中,今天是步,都來看熱鬧。
二姐站在位上,搭箭,拉弓。的弓是特制的,比普通弓三,一般人拉不開。拉開的時候,手臂上的線條清晰可見,像雕刻出來的。第一箭,正中紅心。第二箭,正中紅心。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十箭完,看臺上又安靜了。依然是十箭全中,八箭正中靶心,兩箭在紅心邊緣。
考在簿子上又記了一個“優”。副考這次沒說話,只是看著二姐的背影,搖了搖頭——不是不滿意,是不敢相信。
策論在第三天。考場從演武場搬到了貢院,一人一間小屋子,紙筆備好,題目寫在黑板上——“論北境防務”。二姐拿到題目,沒有急著筆。閉上眼睛,在腦子里把父親說過的、韓錚講過的、自己在邊關親眼見過的,全部過了一遍。韃靼人的習,北境的地形,兵力部署,糧草補給,騎兵的優缺點,步兵的應對策略,冬天的劣勢,夏天的優勢,左賢王的用兵風格,額爾德木圖死後的士氣變化。想清楚了,睜開眼,提筆寫。
的字不算頂尖,但工工整整,一筆一劃,絕無歪扭。三姐教了大半年,每天一個時辰,不是白教的。文章寫了兩千字,從韃靼人的起源寫到當前的局勢,從兵力對比寫到後勤保障,從防守反擊寫到主出擊。最後一段,寫的是——“守邊關者,不守城池,守百姓。城池丟了可以再建,百姓丟了就再也回不來了。臣愿往北境,守百姓,守大梁。”
考看完的卷子,沉默了很久。不是因為寫得不好,是因為寫得太好。好到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十四歲姑娘寫的,好到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武將的兒寫的。他在卷子上批了一個“優上”,蓋了自己的私章,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此有帥才。”
三場考完,二姐的名字掛在榜上第一名。武解元。
消息傳回顧家的時候,二姐正在院子里練刀。聽完,刀沒停,繼續練。練完了,收了刀,走到母親面前。
“娘,我考上了。”
“我知道。”
“我是第一名。”
“我知道。”
二姐沉默了一會兒。“娘,你不高興嗎?”
母親站起來,走到面前,出手,把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高興。但武舉不是終點,是起點。你考上了解元,還有會試,還有殿試。考完了,還要帶兵。帶了兵,還要打仗。打了仗,還要活著回來。活著回來了,才算完。”
二姐看著母親,點了點頭。“娘,我會活著回來的。”
會試比武在九月,二姐又是第一名。韓師傅教的殺人之法對待其他考生簡直是降維打擊。
這次沒有回來說“娘我考上了”,而是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笑了一下。母親看了一眼,也笑了一下。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韓錚難得地夸了一句:“策論寫得不錯。字也練出來了。”二姐說:“三妹教的。”韓錚說:“你三妹是個好的。”二姐說:“我六個妹妹,都是好的。”
殿試在九月十八。皇上親自主持,考的是策論和面試。二姐的策論寫的是“將帥之道”,從孫武講到李靖,從練兵講到用間,從臨陣講到眾。皇上看完,問了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何為將之五德?”二姐答:“智、信、仁、勇、嚴。智者能謀,信者能服,仁者能眾,勇者能決,嚴者能威。”皇上點了點頭。第二個問題:“何為兵之五險?”二姐答:“必死、必生、忿速、廉潔、民。必死者可殺也,必生者可虜也,忿速者可侮也,廉潔者可辱也,民者可煩也。”皇上的眉了一下。第三個問題:“你一個子,為何要考武舉?”二姐答:“因為邊關需要人守。韃靼人年年南下,燒殺搶掠。大梁的男兒守得住,兒也守得住。”皇上看著,看了很久。
“你是顧崇遠的兒?”
“是。”
“你爹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你也要去?”
“是。”
“不怕?”
“怕。但怕也要去。”
皇上沒有再問。他提筆,在二姐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欽點武狀元。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二姐正在演武場練刀。韓錚親自來告訴,聽完,刀沒停,繼續練。練完了,收了刀,走到韓錚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師父。”
韓錚看著,眼眶紅了。“起來。你以後不是我徒弟了,你是朝廷的武。見了我要行禮,韓將軍。”
二姐站起來,看著韓錚。“韓將軍。”
韓錚點了點頭,轉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明嵐,”他第一次的名字,“邊關冷,多帶件裳。”
二姐站在那里,看著韓錚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站了很久。
二姐考武狀元的這些日子,我也在忙另一件事。
我找影叔要了十個人。不是大人,是孩子。孤兒,家世清白,沒有牽掛,年紀在五歲到八歲之間。影叔問我:“要男孩還是孩?”我說:“都要。五個男孩,五個孩。”影叔沒有多問,第二天就把人帶來了。
十個孩子站在聽風閣的訓練場上。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裳,臉上有灰,手上有凍瘡,但眼睛都是亮的。能活到現在的孤兒,沒有笨的。笨的都死了。影叔挑人的眼不錯。
我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個看過去。五個男孩,高矮胖瘦都有。最大的八歲,最小的五歲。五個孩,最大的七歲,最小的五歲。我停在一個孩面前。大概七八歲,瘦得像一竹竿,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吃過苦的孩子。的手上全是凍瘡,指甲里全是泥,但站得筆直,頭抬得高高的,像一個打了敗仗但沒投降的將軍。
“你什麼?”我問。
“阿九。”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為什麼阿九?”
“因為我是家里第九個。前面的都死了。”
我看著。“從今天起,你顧九。我的顧。”
愣了一下。不是沒聽懂,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影叔,影叔點了點頭。跪下來,磕了一個頭。不是那種敷衍的、點一下地就起來的磕頭,是額頭實實在在地磕在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其他九個孩子也跟著跪下來,磕頭,但是磕頭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人。能做事的人,能信的人,能把命給我、我也能把命給他們的人。
“從今天起,你們跟著我。”我站在他們面前,“學寫字,學讀書,學聽話,學看人,學殺人。學好了,留下來。學不好,送回去。”
沒有人問送回去是送回哪兒。他們都知道。送回去就是回到原來的地方——破廟、街頭、垃圾堆、死凍死的路邊。那是他們來的地方,也是他們不想回去的地方。
我讓影叔給他們安排了住,一人一間小屋,不大,但有床有被有窗戶。窗戶朝南,早上能曬到太。他們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床的時候,沒有人說話。一個孩了被子,又了自己的臉,好像在確認這不是夢。一個男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站了很久。
我請了先生教他們讀書寫字,請了暗部的人教他們練功。先生第一天來的時候,十個孩子坐在桌前,手里握著筆,像握著刀。他們沒寫過字,連筆都不會拿。先生一個一個地教,手把手地教。有的學得快,三天認了一百個字。有的學得慢,三天認了十個字。學得快的沒有嘲笑學得慢的,學得慢的沒有嫉妒學得快的。他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知道活著不容易,能活著坐在這里寫字更不容易。嘲笑和嫉妒,是吃飽了撐的人才會干的事。
我自己教他們——教他們怎麼認路,怎麼認人,怎麼聽話,怎麼看人。我把影叔教我的那一套,挑能教的教給他們。京城的巷子,一千三百二十八條,一條一條地認。人的畫像,上百張,一張一張地記。聽話聽音,看人看眼,這些蘇姨教我的東西,我也教給他們。
影叔問我:“小主子,您這是要做什麼?”
“培養心腹。”
“心腹?”影七愣了一下,“您才三歲。”
“三歲不能有心腹嗎?”
影七沉默了一會兒。“小主子,您知道心腹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心腹就是,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替我看。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替我聽。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替我做。”
影叔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影叔很笑,他笑的時候像一塊石頭裂了一條。“小主子,您三歲,但您比三十歲的人還明白。”
“影叔叔,這十個人,你幫我盯著。誰學得好,誰學得不好,你告訴我。學得好的,我有用。學得不好的,也有用。”
“學得不好的也有用?”
“有用。但不是現在。”
影叔沒有追問,轉去安排了。
顧九是十個孩子里學得最快的。
識字快,三天認了一百個。練功也快,暗部的人教扎馬步,第一天站不穩,第二天晃,第三天就不晃了。影叔說有天賦,我說不是天賦,是想活。想活的人學什麼都快,因為他們知道,學不會就活不下去。
有一天我去看他們練功,顧九正在和那個顧八對練。男孩比高一個頭,壯一圈,一拳打過來,顧九躲開了,但沒站穩,摔了一跤。爬起來,又摔了。又爬起來,又摔了。第五次爬起來的時候,的鼻子在流,但沒有,握拳頭,看著那個男孩。
“再來。”
顧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沒。
“再來!”顧九喊了一聲。的聲音不大,但很,像石頭砸在鐵上。
顧八一拳打過來,顧九這次沒躲,迎上去,一拳打在男孩的肚子上。顧八悶哼一聲,彎了腰。顧九又打了一拳,打在他的臉上。顧九站在他面前,鼻還在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沒有笑,沒有得意,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釘在地上的木樁。
“夠了。”我走過去,掏出帕子遞給。接過帕子,了鼻,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沒還我。
“顧九,你為什麼要打他?”
“因為他比我壯。我不打倒他,他就會打到我。”
“小主子,”顧九轉過頭看著我,“我能跟著你嗎?”
“你已經在跟著我了。”
“我是說,一直跟著。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我看著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我悉的東西——不是忠誠,是想活。想活的人找到了想跟的人,就會拼命。不是為了我拼命,是為了自己能活拼命。但沒關系,為了什麼拼命不重要,重要的是肯拼命。
“好。”我說。
顧九跪下來,磕了一個頭。這次我沒有讓起來。有些人的頭,值得。不是因為是顧九,是因為是第一個說“一直跟著”的人。
另外九個孩子站在旁邊,看著顧九磕頭,看著我沒有讓起來。他們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不是羨慕,不是嫉妒,是明白了。明白了在這里,磕頭不是白磕的。磕了頭,就是我的人了。
二姐出發去邊關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在書房里坐了一整夜。
沒有收拾行裝——二姐的行裝自己收拾好了,一個包袱,一把刀,一包干糧,一件厚裳。母親只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寫給父親的,只有一句話:“明嵐去邊關了。你看著點。”寫完了,又覺得太冷。又加了一句:“瘦了,讓多吃。”又覺得太啰嗦,想劃掉,筆舉起來了,沒落下去。看了很久,把信折好,封上火漆。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母親寫信。的手很穩,字跡工整,看不出任何緒。但我知道,心里不好。二姐是第二個孩子,第一個離開家的孩子。大姐嫁人,是去沈家,還在京城,想見就能見。二姐去邊關,是去北境,千里之外,想見見不著。一封家書走半個月,來回一個月。一個月才能知道好不好,一個月才能告訴家里都好。
“母親,”我。
“嗯。”
“二姐會沒事的。”
母親抬起頭,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因為是二姐。二姐不會輸。”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
我確實三歲,但我不止三歲。我知道二姐會贏,會當將軍,會打很多勝仗,會活著回來。原書里的二姐沒有做到的事,這一世的二姐做到了。不再是原書里那個被出賣、被萬箭穿心的顧明嵐。是武狀元,是顧崇遠的兒,是韓錚的徒弟。有刀,有兵,有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明天二姐就要走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但我知道會回來。顧家的兒,都會回來。
那幾個孩子還在聽風閣學習,顧九還在練功,其他人也在練。他們剛剛開始學,什麼都還不懂。但他們會長大,會學,會為我的刀、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他們會替我看著我看不到的地方,聽著我聽不到的聲音,這個世界不會等我長大,所以我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