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節,宮里的賞宴,終于還是來了。
皇後娘娘的帖子送到顧家的時候,我正在書房里看聽風閣送來的報。母親接過帖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沒有拆。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從書桌的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
“微瀾,”終于開口了,“你三姐的事,怕是定了。”
我放下報,看著母親的臉。的表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皇後撐不了多久了。”母親說,“聽風閣的消息,太醫已經私下告訴皇上,皇後最多還有半年。皇後自己也清楚,所以要在走之前,把該安排的事安排完。你三姐,是安排的最後一步棋。”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母親說的是對的。皇後無子,死後中宮之位空懸,淑貴妃有兒子,是皇上的長子,極有可能被立為太子。一旦淑貴妃了太後,皇後的族人,會被第一個收拾掉。皇後要保自己的族人,就必須在活著的時候,找一個能在後宮站穩的棋子。三姐就是那顆棋子。
“母親,三姐知道嗎?”我問。
“知道。趙嬤嬤已經告訴了。”
“怎麼說?”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兒明白’。”
就這四個字。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問“為什麼是我”。三姐這一年學的東西,沒有白學。
賞宴設在花園的萬亭。九月的京城,天高雲淡,花開了滿園,黃的白的紫的紅的,一叢一叢的,像打翻了的調盤。
母親這次又帶我去了,這次不是因為我想去,而是因為母親覺得我需要去。“你三姐以後在宮里,你多認識一些人,沒有壞。”母親說。
三姐穿一件淡青的褙子,頭發梳雙環髻,戴了一對白玉簪,不張揚,也不寒酸,恰到好。我跟在母親後,穿著一件鵝黃的小裳,頭發扎兩個小揪揪,手里拿著一塊桂花糕——三姐早上做的,讓我了吃。我不,但拿著,顯得像個小孩子。三歲的小孩,手里拿點吃的,最不引人注意。
花園里已經來了不人。各家夫人帶著自家的姑娘,三三兩兩地聚在花叢間說話。見母親來了,有的點頭致意,有的走過來寒暄。母親一一應對,不冷不熱。三姐站在母親後,安安靜靜的。我站在三姐旁邊,低頭啃桂花糕。
皇後是在巳時正刻出現的。
穿著一件絳紅的袍,頭上戴著赤金冠,整個人看起來雍容華貴,但臉不好——白,不是那種瓷般的白,是那種著灰的、沒有的白。的果然像聽風閣探到的那樣,已經不太好了。但坐在主位上的姿態依然是穩的,脊背直,笑容得,看不出病態。
淑貴妃坐在皇後左手邊。三十出頭,保養得很好,皮白凈,五致,穿著一件石榴紅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的笑容很得,得到挑不出任何病。但趙嬤嬤教過三姐,看人看眼睛。淑貴妃的眼睛在笑,但眼底沒有笑,這種人的笑,最可怕。
皇後娘娘的目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三姐上。
“那是顧家的三姑娘?”皇後問。語氣很隨意,像在跟自家人說話。
母親帶著三姐上前,行了大禮。“臣婦沈氏,攜三顧昭華,給皇後娘娘請安。”
“起來起來。”皇後笑了笑,“過來,讓本宮看看。”
三姐走上前,在皇後面前站定,微微低著頭,不卑不。皇後端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果然是個好看的姑娘,今年十二了吧?”
“回娘娘,是十二歲。”三姐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皇後看了看的量,“倒像十三四歲的。在家里都學些什麼?”
“回娘娘,讀書、寫字、彈琴、繡花。”
“會下棋嗎?”
“會的。”
皇後點了點頭,滿意的從手上退下一個鐲子帶到了三姐手上。
淑貴妃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等三姐退回來,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見。“顧家的兒果然生得好。三姑娘今年十二歲?本宮十二歲的時候,還在家里學規矩呢。”這話聽起來是夸,但趙嬤嬤教過三姐——這話的意思是:你年紀太小了,不懂事,進宮了也是添。
三姐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趙嬤嬤教過,不知道怎麼接的話,就不接。笑比說話管用。
皇後看了淑貴妃一眼,沒有說什麼。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母後,兒臣來給母後請安。”
我循聲看過去。一個年從花叢間走過來,穿著一件月白的袍子,腰間系著碧玉帶,頭發束著金冠。他大約十歲左右,面容清俊,眉目疏朗,走路的姿勢不急不慢,像每一步都量過一樣。
是七皇子,趙珩。
原書里的男主角,害得顧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他今年十歲了,十歲的他,已經能看出日後的模樣了——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像一塊沒有任何瑕疵的玉。但我知道,這塊玉底下藏著刀。
他走到皇後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兒臣給母後請安,母後萬福。”
皇後笑了。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得的、客氣的笑,現在是真正的、發自心的笑。皇後沒有兒子,七皇子也不是生的,但七皇子從小養在名下,算是的養子。對七皇子的,比對任何人都真。
“珩兒來了。”皇後朝他招了招手,“過來,見過顧夫人。”
七皇子轉過,朝母親行了個禮。“顧夫人好。”
母親回禮。“七殿下好。”
七皇子的目從母親上移開,落在三姐上,又落在我上。他的目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落在我上的時候,我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重量。不是迫,是審視。他在看我是誰,為什麼在這里,有沒有用。
“這是顧家的三姑娘和八姑娘?”他問。
“是。”母親說。
七皇子朝三姐笑了笑。“顧家姐姐好。”又朝我笑了笑。“顧家八妹妹好。”
三姐行了個禮。“七殿下好。”
我沒有行禮。三歲的孩子,不會行禮。我只是抬起頭看著他,然後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舉起來。“你吃嗎?”
周圍安靜了一瞬。一個三歲的孩子,在花園里,當著皇後和淑貴妃的面,問七皇子吃不吃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母親的表沒變,但我看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三姐的表也沒變,但我看見的角了一下——在忍笑。
七皇子看著那半塊桂花糕,看著上面沾著的口水和我手上的碎渣,笑了。“八妹妹自己吃吧。”他的笑容很溫和,溫和到挑不出任何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那半塊桂花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但不是嫌棄,是不在意。他不在意一個三歲孩子遞過來的半塊桂花糕,也不在意遞桂花糕的那個三歲多的孩子。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個孩子,一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是的孩子。這很好。他不在意我,我就安全了。安全了,才能做事。
淑貴妃在旁邊笑了一聲。“顧家的八姑娘倒是有趣。”
皇後也笑了。“三歲多的孩子嘛,天真爛漫,最是可。”
我低下頭,繼續啃桂花糕。天真爛漫,最是可,很好,這就是我要的效果。一個天真爛漫的三歲孩子,沒有人會防備。沒有人會防備,就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能聽見。
賞宴還在繼續,但我已經無心看花了。我在看七皇子。他在皇後邊坐著,和皇後說話,給皇後倒茶,替皇後整理膝上的毯子。每一個作都恰到好,不多一分,不一分。像一個心排練過的戲子,在臺上演一個孝順的兒子。他不需要演,他只需要做。做出來,就是真的。因為沒有人敢說他是假的。
賞宴散了之後,三姐在馬車里一直沒有說話。
“三姐,”我。
“嗯。”
“你怕不怕?”
三姐沉默了一會兒。“不怕。”
“為什麼?”
“因為趙嬤嬤教過我,怕沒有用。怕了,別人就看出來了。看出來了,就欺負你。不怕,別人看不出來,就不敢你。”
我看著三姐的臉。馬車里的線很暗,但的眼睛很亮。那里面有趙嬤嬤教的東西,有母親教的東西,有自己學會的東西。那些東西加在一起,“活著”。在後宮里活著,不是靠運氣,是靠本事。三姐有本事。
“三姐,”我說,“你會沒事的。”
三姐低下頭,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三姐。三姐不會輸。”
三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像院子里那棵梅花樹——梅花還沒開,但一笑,就像開了。
母親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看著三姐,又看著我,目里有心疼,有驕傲,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一個母親在看著自己的兒們長大,長到夠不著的地方了。夠不著了,就只能看著。看著們飛,看著們摔,看著們爬起來繼續飛。當娘的,應該都是這樣。
我坐在書房里,把今天在賞宴上看到的每一個人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皇後,臉灰白,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說明對淑貴妃的話不滿意。淑貴妃,笑容得,但眼底沒有笑,說明對三姐的出現不滿意。七皇子,笑容得,眼底也沒有笑,說明他對任何人都沒有真心。這三個人,沒有一個好對付。皇後要三姐當棋子,淑貴妃對三姐不屑一顧,七皇子把三姐當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看三姐的那一眼,在判斷三姐會不會影響他的計劃。如果會,他會除掉。如果不會,他會利用。
“微瀾。”母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起頭。母親走進來,坐在我對面。
“你今天為什麼把桂花糕給七皇子?”
“因為我想讓他以為我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三歲半孩子。手里拿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臉上沾著碎渣,問他吃不吃。這樣他就不會再關注我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七皇子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危險。”我說,“比淑貴妃危險。淑貴妃的刀在外面,看得見。七皇子的刀在里面,看不見。”
母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才見了他一面。”
“一面就夠了。”
母親沒有再問。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里,五姐在廊下看書,六姐跟在三姐後面吃,七姐在追一只蝴蝶。一切如常。
“微瀾,”母親沒有回頭,“你三姐的事,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有。但我們現在做不到。”
“什麼辦法?”
“讓皇後活著。皇後活著,三姐就安全。皇後死了,三姐就是一個人了。”
母親轉過,看著我。“皇後的病,太醫都治不了。”
“太醫治不了,不代表沒人能治。聽風閣不是有醫者嗎?讓他們去查,查皇後到底是什麼病,查太醫開的什麼方子,查有沒有別的辦法。查到了,就有希。查不到,也不虧。”
“好。”說,“我去安排。”
三姐宮的日子定在十月十八。還有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三姐做了幾件事。第一,把家里的事代給了五姐。五姐十歲了,能看賬本了,能看著妹妹們了。三姐說:“五妹,以後這個家,你多心。”五姐放下書,看著三姐,點了點頭。
第二,把趙嬤嬤教的那些東西又復習了一遍。什麼人能信,什麼人不能信,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背得滾瓜爛,但還是怕。不是怕自己忘了,是怕自己記住了也用不上。宮里的事,不是背了就能應付的。
我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張大紙。圖上有皇後、淑貴妃、七皇子、皇上、趙尚宮,還有十幾個我不認識但聽風閣提過的名字。我用線把他們連起來,誰和誰是一伙的,誰和誰是對頭,誰和誰有舊,誰和誰有仇。線麻麻的,像一張蜘蛛網。這張網現在還很,但總有一天會清楚。清楚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時候。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我放下筆,了眼睛。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定的事,只有也許。也許能活,也許不能。但只要有機會,就要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