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這天到了,一頂轎子來接三姐宮了。
說是“宮”,并不是正式冊封。因著三姐還有一個月才及第,皇後只能以“不適,需貴陪伴”為由,招三姐宮陪伴。當然這是說給外人聽的,宮里宮外,誰不知道皇後撐不了多久了?都猜測顧家三姑娘進了宮就不會再出來?但面子上的話還是要說,面子上的事還是要做。皇後給顧家留了面子,顧家也給皇後留了里子。各取所需,皆大歡喜。不歡喜的只有淑貴妃。但也攔不住,皇後的旨意,皇上點了頭,就算是貴妃,也沒有資格說“不”。只是在三姐宮的前一天,派人送了一份賀禮來——一對白玉如意,兩匹蜀錦,四盒點心。禮單上寫著“恭賀三姑娘宮伴駕”,措辭得,挑不出病。但趙嬤嬤教過三姐,送禮的人,不是真的想送你東西,是想讓你記住送了。記住了,以後就要還。還不還,由不得你。
三姐看著那份禮單,把趙嬤嬤教的東西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後笑了。“收下。放到庫房最里面,別用。”說。用不著的東西,收著就好。收了不欠人,用了才欠。
宮那天,天還沒亮,三姐就起來了。
穿了一件淡的子,頭發梳雙環髻,戴了一對珍珠發簪,臉上畫了薄薄一層妝——不濃不淡,恰到好。站在銅鏡前照了照,又用帕子把上的口脂掉了一半。“太紅了。”說,“進宮不是出嫁,不能太艷。”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做這些事,三姐掉一半口脂的時候,我就在想——是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是趙嬤嬤教的,還是自己悟的?不管是哪種,都學會了。學會了,就要用了。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三姐收拾自己,像看著一朵花被人從枝頭摘下來。花被摘下來的時候,枝頭會疼。
“母親,”三姐走到門口,看著母親,“我走了。”
“去吧。”
三姐出手,抱了抱母親。母親沒有,像一棵樹,讓三姐靠在上面。靠了一會兒,三姐松開了。“母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母親點了點頭說“好,一切注意安全,家里不需要你犧牲自己做什麼,你本就是最重要的。”
三姐彎下腰,抱了抱我。“八妹,等我回來。”
“好。”我抱著三姐說。
轉,上了轎。轎簾落下來,遮住了的臉。宮人抬起轎子,一步一步地走出顧家大門。我站在門檻上,看著那頂轎子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母親站在那里,看著轎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三姐宮的當天晚上,皇後就帶著去見了皇上。
這是規矩,皇後要的人,總要讓皇上過目。皇上說好,才能真的留下,皇上說不好,皇後也不會留。他看著三姐,問了幾句話。“多大了?”“讀過什麼書?”“會下棋嗎?”三姐一一答了,聲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不卑不。皇上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三姐記了很久的話:“你父親在北境守了二十年,你二姐也去了北境。顧家滿門忠烈,你好好陪著皇後。”
這句話,表面上是安,實際上是定調。定的是三姐在宮里的調——是顧家的兒,不是普通選進來的秀。顧家滿門忠烈,就是顧家,顧家就是北境軍。皇上不是昏君,他清楚得很。
三姐跪下來,磕了一個頭。“臣謝皇上。”
皇上看著,又說了一句:“你倒是看著比你姐姐沉穩。”這句話是夸,但三姐沒有飄飄然。趙嬤嬤教過,皇上夸你,不是你真的好,是他需要你好。他不需要你好了,你就算再好也是不好。所以被夸的時候,不能當真。
三姐站起來,退到皇後後。看了皇上一眼——快四十歲的男人,國字臉,濃眉,眼角的些許紋路像刀刻的一樣,但腰板得很直,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三姐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男人比大二十多歲,是父親那一輩的人。但要他皇上,要伺候他,要為他生兒育。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按下去了。趙嬤嬤教過,不該想的不想。想多了,就了。了,就活不長了。
那天晚上,三姐回到皇後給安排的住,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皇後的態度,皇上的話,淑貴妃的禮單,宮里人的眼神。一樣一樣地想,想清楚了,才躺下睡覺。雖然睡不著,但沒有翻來覆去。翻來覆去會被人聽見,聽見了就會有人問“你怎麼了”,問了就要回答,回答了就可能說錯。
所以躺著不,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帳子是淡青的,上面繡著蘭草,繡工很好,比自己繡的還好。看著那些蘭草,忽然想起家里院子里的桂花樹。桂花樹開了嗎?應該開了。往年這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可惜今年聞不到了。
三姐宮後的第五天,到了大姐的雙胞胎辦百天的日子。
大姐嫁到沈家後,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沈知行對好,沈家長輩對好,沈家上上下下都對好。好到母親每次從沈家回來,臉上的表都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這次大姐懷的是雙胞胎,生了兩個兒子。沈家上下高興壞了,沈知行的母親逢人就說“我們清霜如何如何”,沈知行的父親給兩個孫子取了名字——沈懷瑾、沈懷瑜。懷瑾握瑜,出自《楚辭》,意思是懷里揣著玉。這兩個孩子,就是沈家的玉。
百天宴擺在沈家正廳,擺了二十桌。來的人很多,沈家的親戚、朋友、同僚,還有顧家的人。母親帶著我們幾個去了沈家。大姐看見我們,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一手抱著一個孩子,走過來給母親看。
“娘,這是懷瑾,這是懷瑜。”
母親看著那兩個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出手,了他們的臉。“像知行。”說。
母親看了大姐一眼,沒說什麼。但我看見的眼睛紅了。母親很紅眼睛,今天是頭一次。
我和幾個姐姐在大姐邊,看那兩個小東西。他們穿著紅的小裳,戴著虎頭帽,白白胖胖的,像兩個剛出籠的饅頭。七姐手想去懷瑾的臉,被六姐拉住了。“你手臟。”六姐說。七姐說“我手不臟”,六姐說“你剛才吃了糖葫蘆,手上有糖”。七姐把手在服上蹭了蹭,又過去。這次六姐沒攔著,讓七姐了懷瑾的臉。懷瑾被得皺了皺眉,沒哭,又睡著了。
五姐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小外甥,忽然說了一句:“大姐,我覺得他們長得像你。”
我站在大姐旁邊,看著懷瑾和懷瑜,忽然想起原書里的大姐。原書里,大姐沒有嫁沈知行,嫁的是周明遠。沒有生雙胞胎,沒有在周家被寵上天。被休了,殉節了,死在周家的祠堂里。這一世,活著,嫁了好人,生了孩子,被婆家寵著。的命運改了。不是因為運氣,是因為母親選了沈家,是因為沈知行沒有放棄,是因為自己沒有放棄自己。
我相信,其他姐姐也會的。二姐在邊關殺敵,會活著回來,當將軍,打勝仗,讓所有人都知道顧家的兒不只能繡花。三姐在宮里,會站穩腳跟,活到皇後死了也不倒,活到淑貴妃不了,活到皇上離不開。四姐在蒼梧山練劍,會為天下第一的劍客,沒有人敢毀的容,沒有人敢欺負。五姐在看書,會為大梁第一個狀元,不是扮男裝的那種,是堂堂正正的那種。六姐現在在吃,但會學會做生意,富可敵國,誰也不敢的錢。七姐在追蝴蝶,但會長大,會學會用音律殺人,一曲破萬軍。我也會長大。我會帶著聽風閣,帶著那十個孩子,帶著我所有的記憶和本事,把原書里的結局一個一個地改掉。
百天宴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母親帶著我們告辭,大姐抱著懷瑾送到門口。懷瑾睡著了,角還掛著一口水。大姐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幸福,是踏實。終于踏實了。
“母親,”大姐忽然開口,“三妹在宮里,還好嗎?”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好。會比我們想的好。”
大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知道母親不會騙,但也知道母親不會把所有的實都告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上了馬車,六姐和七姐在一起睡著了。五姐靠在車廂上看書,書頁在昏暗的線里看不太清,但沒有放下。母親坐在我對面,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沒有睡,在想三姐。
“母親,”我。
睜開眼。
“三姐會沒事的。”
母親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因為是三姐。三姐不會輸。”
我相信這次三姐會贏,會在後宮里活下來,會活到所有人都忘了是從哪里來的。原書里的三姐沒有做到的事,這一世的三姐會做到。不再是原書里那個被打冷宮、絕食而亡的顧昭華。是顧家的兒,是趙嬤嬤的徒弟,有腦子,有分寸,有母親教的東西,有趙嬤嬤教的東西,有自己學會的東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沒有睡。
我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聽風閣送來的報。報上說,三姐宮後,皇後對很好,讓住在自己寢宮的偏殿,吃穿用度都是按照貴人的標準。淑貴妃沒有,但派人來“看”了三次。每次來,三姐都客客氣氣地接待,客客氣氣地送走。沒有失禮,也沒有親近。趙嬤嬤教過,在宮里,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走得太近,就是把自己的命到別人手里。
我把報折好,放在桌上。三姐做得對。淑貴妃派來的人,并不是來看的,是來試探的。試探三姐是什麼樣的人,好不好對付,能不能拉攏。三姐不冷不熱的態度,就是最好的回答——我不是你的人,也不是你的敵人。你別我,我也不你。在宮里,能活下來的人,不是最聰明的,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讓別人覺得“沒必要”的。三姐正在讓別人覺得“沒必要”。這就夠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樹最後的香氣。桂花開了一整個秋天,快要謝了。花謝了,明年還會開。人走了,明年卻不一定能回來。
十月底,聽風閣送來了一份關于七皇子的報。
報上說,七皇子最近頻繁出淑貴妃的寢宮。不是去請安,是去“議事”。議什麼事,探子沒聽到。但七皇子和淑貴妃走得太近,對皇後不是好事。皇後知道了這件事,沒有說什麼。
我看完報,把它放在燭火上燒了。紙頁卷曲、發黑、化為灰燼,落在桌上,像一小堆黑的雪。七皇子和淑貴妃要聯手了,是七皇子在利用淑貴妃。淑貴妃有兒子,是皇上的長子。七皇子沒有母親,沒有基,他需要一個人幫他。淑貴妃也需要一個人幫,幫對付皇後,幫保住兒子的太子之位。兩個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但他們忘了一個人——皇上。皇上不是傻子,他不會讓任何一個皇子一家獨大。七皇子和淑貴妃走得太近,皇上不會看不見。
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等。等皇上作,等皇後的反應,等七皇子出破綻,等三姐站穩腳跟,等二姐建功立業。等四姐學歸來,等五姐六姐七姐長大,等我長大。等不是不,是之前先看。看清楚了下手,才不會撲空。我放下筆,吹了燈,躺在床上。三歲多的孩子不該想這些。但我想了。因為我必須想。不想,姐姐們會死。想了,們也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