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無聊賴地跪在地上，一會兒數著青磚上的暗紋，一會兒仰頭盯著梁下的燕子窩發呆。
正無趣得，側門忽然探進來半個腦袋。
宋德朝外張片刻，確定趙秉城已經走遠，這才抱著一塊厚厚的墊溜進來。
“小姐。”他低聲音，將墊悄悄塞到趙㚸君膝下，“墊著些，省得跪壞了膝蓋。”
趙㚸君低頭看了看墊，又緩緩抬起臉，瞇著眼向他。
“好啊。”慢悠悠站起，“原來是你去告的狀。”
宋德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小姐，小的也是沒有辦法，如意坊的人都尋到府門口來了，說您扣著骰盅不放，還非要拆人家的賭桌。老爺若是問起來，小的哪里敢瞞？”
“所以你就把我賣了？”
“這怎麼能賣呢……”
宋德話還沒說完，趙㚸君已經抄起膝下的墊，朝他上砸了過去。
“好你個宋德，平日里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著我告狀！”
宋德側躲過，拔便往門外跑。
“小姐饒命！”
“還敢跑？”
趙㚸君提起擺便追了上去。
宋德被追得慌不擇路，繞過桌案時一腳撞上旁邊的矮凳，只聽“砰”的一聲，矮凳應聲倒地。
與此同時，趙秉城剛走到書房門前，忽然想起那封自京城送來的信還落在正廳案上。
他腳步一頓，又折返回來。
人尚未走近，便聽見廳中一陣飛狗跳。
趙秉城眉心跳了跳。
他行至廊下，恰好瞧見趙㚸君舉著墊追在宋德後，哪里還有半點罰的模樣。
“㚸君。”
不輕不重的一聲。
趙㚸君整個人頓時僵住，舉著墊緩緩轉過頭。
趙秉城負手立在廊下，正面無表地看著。
四目相對。
下一瞬，趙㚸君飛快將墊往地上一丟，轉“撲通”一聲跪了上去。
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前，腰背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方才舉著墊滿屋追人的本不是，唯有口還在微微起伏。
宋德見勢不妙，著墻往側門挪去。
趙㚸君余掃見，狠狠瞪了他一眼。
趙秉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沒有說什麼。
他的目落到膝下那塊墊上，停了一瞬，隨後走進廳中，拿起案上那封信。
“老實跪著。”
趙㚸君立刻點頭：“知道了，外翁。”
趙秉城拿著信出了正廳。
趙㚸君見他走了，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
細的雨順著檐角連一線，一滴滴墜在青石地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趙㚸君跪在墊上，挪了挪膝蓋，偏頭向窗外，看著院中迷蒙的雨幕，忽然安靜下來。
知聿離開雲州的那一日，也下著這樣的雨。
那年十歲。
年站在檐下，袍被雨水洇。追著他一路跑到院門前，問他要去哪里，又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沒有回答，只抬手了的發頂。
“趙㚸君，以後闖點禍。”
那時只當他同從前一樣，不過出去幾日。
于是第二日，照舊跑去了隔壁。
第三日也去。
後來隔壁的院門落了鎖，便隔三岔五過去瞧一眼，總想著說不準哪一日門重新開了，他便回來了。
可那扇門一直沒有開。
庭里的草一年年長高，又一年年枯去，檐下也漸漸積了灰。
後來去得了。
再後來，便不去了。
這一等，就是七年。
趙㚸君收回目，低頭撥弄著上的白梨花紋。
半晌，撇了撇，小聲嘀咕：“想他做什麼，說不定人家早把我忘了。”
廊下，趙秉城腳步微微一頓。
隔著一道雨簾，他沒聽清方才說了什麼，只瞧見那個片刻前還鬧騰得不得安生的姑娘，此刻竟難得安靜地著院中的雨幕。
趙秉城看了一會兒，隨後拿著信朝書房走去。
……
趙秉城回到書房，將手中的信擱在案上。
薄薄兩頁信紙早已看過一遍，信封邊角還留著一路風雨沾染的痕。
他在桌前坐下，重新將信展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岳父大人安。㚸君今已十七，當年之約，不敢忘卻。下月初，我遣人往雲州接歸京。”
他的目停在“歸京”二字上，許久未曾移開。
信是陸家來的，寫信之人，正是那個遠在京城、多年不曾面的父親。
信上寫得輕描淡寫，仿佛那座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城，本就是趙㚸君理所應當的歸。
尚在襁褓中時便隨母親來了雲州，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街一巷，才是真正悉的地方。
趙秉城一直知道，陸家不會永遠任留在雲州。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他幾乎快要忘了，當初那場約定，終有履行的一日。
他輕輕嘆了一聲，將信放回案上，青玉鎮紙落下，恰好住“歸京”二字。
窗外雨聲淅瀝。
正廳里，趙㚸君還在扳著手指數時辰，里小聲抱怨：“怎麼還不到一個時辰……”
并不知道，這樣無憂無慮地留在雲州的日子，已經不到一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