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歇了,不知不覺,大半個時辰便過去了。
趙㚸君膝下的墊都被捂得微微發熱。
閑得發慌,先將地磚上的暗紋來來回回數了幾遍,又仰頭盯著梁下的燕子窩,看那對雨燕銜著蟲子,來回喂了三趟雛鳥。
後來實在無事可做,困意漸漸漫了上來,腦袋一點一點地垂了下去,直到門外傳來悉的腳步聲,才迷迷糊糊睜開眼。
趙秉城負手走進廳,見跪在墊上打著瞌睡,子一歪,險些一頭栽到地上,不由揚了揚角,到底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起來吧。”
趙㚸君聞聲,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連忙撐著地面站起,了發麻的膝蓋,又拍去擺上的灰塵,臉上已經重新堆滿笑意。
“外翁——”
趙秉城出手,點了點的額頭:“下回還敢不敢去當鋪典首飾了?”
“不敢了。”
“如意坊呢?”
“再也不去了。”
“怡湘樓也不許再踏進去。”
“肯定不去了!”
趙㚸君立刻豎起三手指:“㚸君發誓,往後若是再踏進怡湘樓一步,就讓我——”
“好了。”趙秉城哭笑不得,將的手按了下去,“小姑娘家家的,不便賭咒發誓,也不怕說了不吉利。”
說罷,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了吧?”
不說還好,一提起吃飯,趙㚸君的肚子立刻十分配合地“咕嚕”了一聲。
連忙捂住肚子,訕訕地沖趙秉城笑了笑。
趙秉城搖頭笑道:“走吧,用飯去。”
趙㚸君頓時眉開眼笑,提起擺跟在他後,穿過游廊,朝飯廳去了。
趙家雖是雲州有名的富商,趙秉城卻一向不喜鋪張。
膳堂,一張花梨木圓桌上只擺了六道菜,卻道道都是趙㚸君平日里吃的。
清蒸鱸魚澆著鮮亮的豉,醋溜藕片晶瑩爽脆,蟹豆腐金黃,正中央還擺著一只澤油亮的八寶鴨,熱氣裊裊,香氣撲鼻。
趙㚸君的眼睛一下便亮了。
迫不及待坐下,夾起一塊魚腹送口中,滿足得瞇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說道:“還是外翁最疼我。”
趙秉城在對面落座,笑著搖了搖頭:“慢些吃,又沒人同你搶。”說著,他夾起一只鴨放進碗里,“多吃些。”
趙㚸君里塞得鼓鼓囊囊,聞言彎了彎眼,也連忙夾起另一只鴨,放進趙秉城碗中。
“外翁也吃。”
咽下里的魚,認真打量了趙秉城兩眼,煞有介事地說道:“你最近都瘦了。”
趙秉城聽得眉開眼笑,夾起鴨咬了一口。
“還是我們㚸君知道疼外翁。”
趙㚸君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麼:“大哥是不是又來信了?”
“來了。”趙秉城點點頭,“說近來一直在京中當值,不能回來陪你過生辰,給你備的禮已經托人送來了。”
說起陸長凜,他眼里多了幾分欣。
“你大哥雖公務繁忙,書信卻從未斷過。這些年得了長些的休沐,也曾千里迢迢回來探過幾次,倒是有心。”
說到這里,趙秉城又想起什麼,輕哼一聲,“你那個二哥就不同了,這麼多年鮮回來,連書信也沒幾封。”
趙㚸君撇了撇,舀了一勺蟹豆腐放進趙秉城碗中。
“那便不要二哥了。”揚起小臉,笑得眉眼彎彎,“有我一個孝順外翁,還不夠麼?”
趙秉城被逗笑:“夠,自然夠。”
祖孫二人邊吃邊說,飯桌上的氣氛始終熱鬧。
趙㚸君說起前幾日跟著柳師傅練劍,一時失手削斷了後院那株才栽不久的海棠。為了不讓趙秉城發現,還特意人尋了株差不多高矮的,趁夜補了回去。
自以為做得天無,說到得意,眼尾都跟著揚了起來。
趙秉城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後院那株海棠,是你換的?”
趙㚸君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默默低下頭,夾了一片藕送進里,“外翁,你聽錯了。”
趙秉城又好氣又好笑:“你啊,當真沒有一日讓人省心。”
上雖這樣說著,眼底卻始終帶著笑意。
這一頓飯,足足吃了大半個時辰。
待下人撤去碗碟,又奉上兩盞清茶,趙秉城端起茶盞,卻遲遲沒有送到邊,他垂眸著盞中裊裊升起的熱氣,似是在思量什麼。
片刻後,他將茶盞放回桌上:“㚸君。”
語氣比方才鄭重了些。
趙㚸君察覺出什麼,也跟著放下茶盞:“怎麼了,外翁?”
趙秉城沉默須臾:“京城來信了。”
趙㚸君微微一怔:“京城?”
“你父親寄來的。”
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寄信做什麼?”停了一下,又道,“這麼多年不聞不問,怎麼如今倒想起我來了?”
趙秉城看著,心中輕嘆。
“當年你娘與你父親和離時,你尚未滿周歲。帶你回到雲州,自此你便隨了母姓。只是臨走之前,兩家曾有過約定。”
趙㚸君約猜到了什麼,眉頭慢慢蹙起。
“待你年滿十七,便讓你回京認親。”
膳堂驟然安靜下來。
不知何時,外頭又落起了雨,雨珠打在芭蕉葉上,細細地響。
過了片刻,趙㚸君才開口:“不去。”垂著眼,聲音不大,卻沒有半分猶豫,“我要留在雲州。”
趙秉城似乎早料到會如此,并未怒。
“㚸君。”
“那座陸府,我一次也沒去過,除了大哥,旁的人于我而言,與陌生人有什麼分別?”頓了頓,聲音低下來,“這里才是我的家。”
趙秉城沉默半晌,才道:“雲州自然是你的家。”
“那為什麼還要我回去?”
“因為這不只是當年陸家提出的條件。”趙秉城停頓片刻,“也是你娘的愿。”
趙㚸君怔住:“娘?”
“臨終前再三囑咐過我,待你年滿十七,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回京一趟。說,你可以不留在陸家,卻該親自回去看看,見一見自己的父兄!”
“陸家來信說,下月初,會遣人來雲州接你。”
趙㚸君垂下眼,半晌沒有說話。
“可我不想離開外翁。”說著,眼眶一點點紅了。
趙秉城心頭一酸,抬手了的發頂,“傻丫頭,不過是去一趟京城,又不是從此不回來了,外翁今年已經六十三了,總不能因為舍不得你,便將你一輩子拘在邊。”
趙㚸君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他的袖:“外翁不許說這些。”
“好,不說。”趙秉城安似的拍了拍的手,“你大哥這些年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他如今也在京城,你若去了,至還有他照應著。”
趙㚸君垂著眼,抿得的。
許久,才小聲道:“大哥是大哥,外翁是外翁,不一樣。”
最後三個字極輕,卻重重落在趙秉城心上。
趙秉城聽得心頭發酸,面上卻只笑了笑。
“自然不一樣。”他抬手替理了理鬢邊的碎發,“你先去京城看看。若住不慣,或了委屈,只管寫信回來,外翁接你回家。”
趙㚸君抬起頭:“當真?”
“外翁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我若是才住幾日便想回來呢?”
“也接。”
“陸家不放人怎麼辦?”
趙秉城冷哼一聲:“我趙家的外孫,想回自己的家,難道還要看旁人的臉?”
趙㚸君怔了一下,眼眶還紅著,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趙秉城看著,語氣緩下來:“你只管記著,趙家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趙㚸君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不不愿地點了點頭。
“那我去。”說完又立刻補了一句,“可我先說好了。”
抬起頭,一臉認真:“若是陸家的人對我不好,我立刻就回來,到時候,外翁可不能不認賬。”
趙秉城終于笑了:“好,外翁答應你。”
……
那一夜,趙㚸君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遲遲未能睡。
窗外細雨連綿,敲得窗欞斷斷續續地響。
睜眼著帳頂,腦海里一會兒是那座從未踏足過的京城,一會兒是素未謀面的父親,又想起數月未見的大哥,以及那個只存在于旁人口中的二哥。
越想,心里便越發憋悶。
索掀開被子坐起,點燃桌上的油燈,從針線筐里翻出一只繡了一半的荷包。
那只荷包是前些日子閑來無事,想著繡給外翁的。
特意挑了仙鶴紋樣,取延年長壽之意。只是繡工平平,斷斷續續繡了許久,也沒能繡完,便一直擱在針線筐里。
趙㚸君穿針引線,低著頭,將剩下的半只仙鶴一針一線補了出來。
只是今夜心神不寧,針腳歪歪斜斜,繡出來的仙鶴非但不像仙鶴,倒更像一只瘸了的鴨子。
舉著荷包端詳半晌,不由皺起眉。
“真丑。”想了想,又小聲補了一句,“外翁應當不會嫌棄。”
到底沒拆掉重繡,只將最後一針收好,仔細穿上绦帶,放進枕邊的小木匣中。
油燈熄滅,房中重新暗了下來。
趙㚸君蜷進被中,聽著窗外連綿不歇的雨聲,終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真的要離開雲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