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終于停了。
翌日午後,天放晴,雲州城也重新熱鬧起來。
趙㚸君約了孫鶴在城東的素軒閣見面。
素軒閣每日午後都有說書先生開講,說的盡是些天南海北的奇聞異事,最適合這樣閑不住的人消磨時。
到時,孫鶴已經在二樓臨窗的位置等了好一會兒,一壺雨前龍井都續過了第二道。
年今日穿了件竹青窄袖袍,腰間束著青绦,眉目俊朗,只是坐沒坐相,一條大剌剌搭在對面的椅子上。
聽見腳步聲,他連忙收回,抬眼去,“你可算來了。”
孫鶴替斟了杯茶,又從懷里出一個油紙包,獻寶似的推到面前。
“路上遇見賣胡麻餅的,給你帶了一包。”
趙㚸君也不客氣,拆開油紙便拈起一塊。
胡麻餅尚帶著余溫,外皮脆,芝麻香混著麥香撲面而來。咬了一口,腮幫子微微鼓起,含糊地夸道:“不錯。”
說罷,又抬眼看了孫鶴一眼,“還是你懂事。”
孫鶴頓時得意地揚了揚眉:“那是。”
話音剛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子往前湊了湊,低聲音道:“聽說你昨日又被你外翁罰跪了?”
趙㚸君咬餅的作一頓,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他:“你消息倒是靈通。”
孫鶴嘿嘿一笑,起茶盞抿了一口,“你昨日鬧出的靜那麼大,如意坊的人都找上門了。雲州城就這麼點地方,我想不知道也難。”
趙㚸君盯著他看了兩眼:“你今日約我出來,莫不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
“哪能啊。”孫鶴立刻擺手,神一本正經,“我是特意來問你的。”
他說著,又將那包胡麻餅往面前推了推:“瞧,這不是還給你帶了吃的?”
趙㚸君哼了一聲:“算你還有點良心。”
孫鶴見不再追究,才又湊近一些,神神地問:“不過,我昨日還聽說了一件事。”
趙㚸君手里的胡麻餅停在邊。
孫鶴左右看了一眼,故意賣了個關子,“聽說……你要回京城了?”
趙㚸君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沒有說話,只低頭掰開手里的胡麻餅。
片刻後,才悶聲問:“我外翁告訴你的?”
“不是你外翁。”孫鶴道,“是我爹昨日去你家時,無意間聽說的。”
趙㚸君沉默下來。
窗外街市依舊熱鬧,說書先生尚未開講,可聽見“京城”兩個字,方才那點興致已經散了個干凈。
低頭咬了一口胡麻餅。
沒滋沒味。
孫鶴用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當真要走?”
過了好一會兒,趙㚸君才應了一聲:“嗯,下個月初。”
孫鶴怔了怔:“這麼快?”
趙㚸君垂著眼,指尖慢慢捻著油紙折起的邊角,“我答應外翁了,總不能反悔。”
孫鶴看著,忽然有些不習慣。
認識這麼多年,他見慣了趙㚸君闖禍挨罰後仍舊沒心沒肺的模樣,倒很見這樣安靜。
“㚸君。”孫鶴看了片刻,聲音也低了下來,“你走了,往後再有什麼熱鬧,我一個人去還有什麼意思?誰陪我去聽戲,誰陪我看鬥?我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趙㚸君白了他一眼:“來。你邊那些狐朋狗友還麼?”
“他們一個賽一個沒意思,哪有你能折騰。”孫鶴說得理所當然,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我要是同他們說些心里話,他們轉頭就能笑話我半年。”
他說著,又向:“真的不能不去?”
趙㚸君搖了搖頭:“沒辦法,外翁已經應下了,下個月初,陸家便會派人來接我。”
說完,低頭著杯中微微晃的茶水,半晌沒有再說話。
窗外人聲依舊喧鬧。
街上賣聲此起彼伏,茶肆里仍是一派熱鬧景象。
可不知為什麼,趙㚸君忽然覺得,這些再悉不過的聲音,仿佛都離自己遠了一些。
孫鶴還想再勸,可看到那副模樣,到底沒有開口。
他太了解趙㚸君。
若當真不肯走,便是十個人來拉,也未必能將拉出趙府,如今既然松了口,多半是趙秉城已經同說定了。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樓下大堂里,說書先生恰在此時走上臺。
那人約莫五十來歲,蓄著一把灰白的山羊胡,穿洗得發白的長衫,手里搖著一把舊折扇。
他走到臺中央站定,目掃過堂下。
下一刻——
“啪!”
醒木重重落在案上。
原本喧鬧的茶肆頓時安靜了大半。方才還各自說笑的客人紛紛停下話頭,齊齊朝臺上去。
說書先生搖了兩下折扇,捋著胡須悠悠開口:“諸位,今日咱們講一講京城。”
他故意停了停。
“如今的長安城中,有兩位名京華的子,人稱——長安雙姝。”
此話一出,堂下頓時來了興致。
有人抓了把瓜子,一面嗑著,一面高聲催促:“先生快說,究竟是哪兩位?”
說書先生見眾人都被吊起了胃口,這才笑著繼續道:“這第一位,是丞相府千金孟晚凝。琴棋書畫樣樣通,尤擅箏藝,一曲可令飛鳥駐足,名京華。”
“至于第二位——”
折扇“唰”的一聲合攏。
“史大夫之,姜翎瑤。”
“姜家姑娘不以詩書聞名,卻有一舞驚鴻之姿。當年宮中設宴,曾在宴上獻舞一曲,袖若流霞,姿翩然,一舞既罷,滿座失聲。”
堂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嘆。
有人忙問:“如此才貌,可曾定下婚事?”
說書先生用折扇敲了敲掌心,意味深長地笑道:“婚事倒還不曾正式定下。不過長安近來一直有傳聞,說姜家姑娘頗得宮中青眼,與承王殿下的婚事,興許早晚要定下來。”
“因此不人都說,姜家姑娘遲早會為承王妃。”
堂中頓時議論紛紛。
“若真能結親,倒也稱得上天作之合。”
二樓臨窗,孫鶴不知不覺也聽得了神。
他撐著下,嘖嘖兩聲,偏頭對趙㚸君道:“這陣子說書先生講這兩位,說也講了七八回。”說罷,他眼睛微微發亮,
“你去了長安,可得替我瞧瞧。這兩位名滿京城的姑娘,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趙㚸君慢悠悠端起茶盞:“行。”
語氣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孫鶴倒也不介意,轉頭繼續聽樓下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