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先生見堂中氣氛正盛,折扇一搖,忽然又轉了話鋒。
“不過,說起這樁傳聞,便不得不提一提承王殿下。”
“這位承王,乃是當今圣上的第三子,早年流落在外,後來才被接回長安。”
有人驚訝道:“堂堂皇子,怎會流落民間?”
“這其中的緣故,便是宮中舊事了。”
說書先生低聲音,朝眾人擺了擺手。
“天家聞,老朽可不敢妄言。”
堂中頓時響起幾聲失的嘆息。
說書先生卻不慌不忙地笑了笑:“不過,關于這位承王殿下,坊間倒還有一樁傳聞,與咱們雲州有些關系。”
此話一出,堂下立刻有人來了興致。
“與雲州有關?”
說書先生笑著捋了捋胡須:“傳聞承王殿下歸京以前,曾在咱們雲州一帶落過腳。”
堂中頓時一陣嘩然。
有人迫不及待地追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說書先生瞇著眼想了想:“大約……七八年前吧。”
“七八年前?”
“正是。”
“啪”的一聲輕響。
趙㚸君手中的杯蓋不慎磕在盞沿,垂下眼,看著杯中微微晃的茶水。
耳邊仍是說書先生的聲音,堂下笑聲陣陣。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有人繼續追問:“既然在雲州住過,怎麼這麼多年一點消息都沒有?”
說書先生搖頭失笑:“承王殿下當年尚未歸京,份無人知曉。縱然真在雲州住過,誰又能知道那是當今的承王?”
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說書先生捋著胡須,繼續道:“承王回京之後,便由帝師親自教導。如今雖年紀尚輕,在朝中卻已頗有分量。”
“聽說這位殿下生得溫潤如玉,待人總帶三分笑意。”
“只是長安城里也流傳著一句話——”
說書先生將折扇往掌中一敲,低了聲音:“寧見承王冷面,不見承王含笑。”
堂中靜了一瞬,隨即便有人追問:“這話怎麼講?既說他待人溫潤,怎麼又說他笑起來比冷著臉還可怕?”
“是啊,先生細說說。”
說書先生卻搖了搖頭,將折扇不不慢地展開。
“老朽也是道聽途說,哪里說得清其中的門道。”
他頓了頓,目緩緩掃過堂下眾人。
“只聽人說,那位殿下若是冷著臉,旁人至還知道他了怒。可他若仍舊笑著——”
折扇“啪”地一聲合攏。
“便沒人猜得,那笑意底下究竟藏著什麼,等你反應過來,往往已經遲了。”
話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靜。
片刻後,茶肆里才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至于承王與東宮、與其余幾位皇子之間究竟如何——”
說書先生端起茶盞,悠悠吹開浮沫。
“那便更不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能夠議論的了。”
話雖說到這里,言外之意卻已經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茶肆中再次響起竊竊私語。
孫鶴聽著聽著,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他轉過頭,神難得認真。
“㚸君。”
“嗯?”
“我怎麼覺得,長安不是個好待的地方?”孫鶴低聲音,“那里權貴多,規矩也多,不比雲州。你去了以後,可得多留個心眼。”
趙㚸君回過神,沖他彎一笑:“放心,我是誰?”
揚了揚下,又恢復了往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誰若敢欺負我,我便揍他。”
孫鶴哭笑不得:“我怕的就是你先把人打了。”
“那也是他們先招惹我。”
“京城有些人,可不會站在明面上同你手。”
“知道了。”
趙㚸君見他仍是一臉憂心,又寬道:“我不過去陸家住些時日,宮里的事離我遠著呢。那些皇子王爺如何,與我又有什麼相干?”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得渾不在意:“他們總不至于無緣無故來招惹我。”
孫鶴想了想,覺得似乎也有道理:“也是。”
他重新靠回椅背,將杯中已經涼的茶一飲而盡。
樓下,說書先生仍說得興起,堂中客人聽得如癡如醉,時不時便響起一陣喝彩。
趙㚸君垂眸飲茶,沒有再說話。
過了許久,說書先生終于飲盡杯中茶水,將折扇一收,醒木再拍。
“今日且講到這里。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底下頓時噓聲一片。
有客人笑罵先生吊人胃口,也有人意猶未盡地追問承王舊事。說書先生只笑瞇瞇地拱手作揖,不肯再多半句。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茶漸漸涼了,油紙包里的胡麻餅也吃得一塊不剩。
孫鶴起了個懶腰,故意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行了,走吧。”他頓了頓,又道,“你回去收拾東西,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我。”
趙㚸君也跟著起,拍了拍擺:“你來添就好。”
孫鶴笑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出了茶肆,長街上的喧鬧迎面而來。
賣糖葫蘆的沿街賣,挑擔的小販在人群間穿梭,馬車碾過尚未干的青石路面,車聲與人聲織在一。
一切都還是平日里的模樣。
趙㚸君走下臺階,正要同孫鶴分開,卻聽見後傳來一聲:“㚸君。”
回過頭。
年站在茶肆門前,竹青的擺被風吹起。他張了張,似乎有許多話想說,最後卻只咧一笑,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認真道:“到了京城,若是有人欺負你,便寫信告訴我。”他抬了抬下,“我連夜騎馬過去,替你出氣。”
趙㚸君笑出了聲:“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連我都打不過。”
“那是我讓著你。”
“得了吧。”
擺擺手,不再同他爭辯,轉朝長街那頭走去。
走出幾步,趙㚸君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風吹過長街,素軒閣門前的藍布幌子獵獵作響。
說書先生方才那幾句話仿佛又重新落耳中。
承王歸京以前,曾在雲州一帶落過腳。
大約……七八年前。
趙㚸君回頭了一眼。
茶肆里人聲鼎沸,說書先生已經收起折扇,正笑著與堂下的客人說話。
站了片刻,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念頭有些好笑。
怎麼可能是他。
一個是住在趙府隔壁、從未向提起過來的年,一個是遠在長安、份尊貴的承王殿下。僅憑兩人都在七八年前離開雲州,實在說明不了什麼。
趙㚸君收回目,沿著長街繼續向前,很快便融熙來攘往的人群。
後茶肆的喧聲漸漸遠去。
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