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秉城特意翻過黃歷。
這一日，宜出行，諸事皆吉。
天破曉時，雲州的晨霧尚未散盡，趙府門前的青石路上，便已停好了一輛青帷馬車。
車頂四角墜著銅鈴，車帷用的是簇新的靛藍錦布，簾角繡著纏枝紋。這是趙秉城半個月前便命人趕制的，既怕路上日頭曬，又怕風雨侵了車里的人，就連車的墊也讓人添了兩層。
陸府派來接人的管事三日前便已抵達雲州，此刻正帶著幾名護衛候在馬車旁。後面還跟著一輛載滿箱籠的青布篷車，趙秉城又另派了兩名婆子隨行，一路照看趙㚸君的起居。
趙㚸君今日穿了一襲杏襦，面暗繡忍冬紋，外搭淺碧半臂，藕荷披帛松松搭在臂彎，被晨風卷起一角。
烏發挽作垂鬟髻，只在鬢邊簪了一朵新摘的白海棠，愈發襯得眉眼清麗。
趙府大門徐徐打開。
趙秉城自門走出，一深常服，腰間系著趙㚸君去年端午替他編的五彩绦，绦已經洗得有些褪，卻仍被他系得整整齊齊。
他負手立在階前，先看了一眼門外的馬車，目才落到趙㚸君上。
低著頭，用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青石路面，遲遲沒有往馬車那邊走。
趙秉城心口微微發，輕咳一聲，將緒了下去，邁步走下石階。
“㚸君。”
趙㚸君聞聲抬頭，眼眶已經有些發紅。
看著外翁一步步朝自己走來，忽然覺得他似乎比昨日又老了一些，鬢邊那幾縷白發在晨下格外分明。
吸了吸鼻子，從袖中出一只荷包，攥在掌心。
趙秉城走到面前，目在那只荷包上停了一瞬。
“外翁。”趙㚸君努力揚起一個笑臉，將荷包遞到他面前，
“前些日子繡的，一直想送給您。如今我要去長安了，不能陪在您邊，這個便留給您。”
低下頭，將荷包塞進趙秉城掌中。
趙秉城攤開手掌。
荷包上的針腳疏不一，那只飛禽繡得圓滾滾的，兩條細還一長一短。
他端詳半晌，遲疑道：“鴨子？”
趙㚸君臉上一熱：“外翁，那是仙鶴。”
聲音越說越小。
趙秉城忍著笑，又將荷包舉到眼前仔細瞧了瞧。
“原來是鶴。”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雖丑了些，外翁也喜歡。”
趙㚸君抬起眼，認真著他：“外翁要長命百歲，不許生病，也不許……不許老得太快。”
趙秉城怔了片刻。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只歪歪扭扭的仙鶴，半晌才笑了一聲。
“好。”他將荷包收襟，仔細按了按。
“外翁收著。”說罷，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臉，
“㚸君，京城不比雲州，往後不可再任胡鬧，到了陸家，該有的禮數不能。你祖母出世家，最看重規矩，在面前說話行事，都要留心些。”
趙㚸君紅著眼點頭：“知道了。”
趙秉城語氣又緩了下來：“可若當真了委屈，也不必一味忍著。只管寫信回來，外翁自會替你做主。”
“嗯。”趙㚸君應了一聲，鼻音已經有些重。
趙秉城似還想說什麼，了，最終只輕輕嘆息一聲：“記得常給外翁寫信。”
趙㚸君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卻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撲進趙秉城懷里。
趙秉城形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抬手覆上的發頂，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像小時候了委屈時那般。
雲州的晨風從長街盡頭吹來，卷臂間的藕荷披帛，在兩人側輕輕飄。
過了許久，趙秉城才啞聲開口：“好了，走吧。再不走，日頭便要上來了。”
趙㚸君從他懷里退出來，胡用袖去眼淚，鼻尖哭得通紅。
趙秉城轉頭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宋德。
“宋德。”
“老爺。”
“一路上照顧好小姐，吃食住行，樣樣都要留心。”
宋德連忙躬。
“老爺放心，小的一定照顧好小姐，絕不讓在長安半點委屈。”
趙秉城點了點頭，又朝陸府派來的管事拱了拱手：“這一路，便有勞諸位了。”
那管事立即還禮：“趙老爺放心，我等奉大人之命前來接大小姐，定會一路護送，不敢有半分疏忽。”
趙秉城這才重新看向趙㚸君。
已經走到馬車旁，一只腳踏上車凳，卻仍回頭著他：“外翁。”
趙秉城朝擺了擺手：“去吧。”
趙㚸君咬了咬，終于轉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之前，又掀開一角，探出半張臉，朝他笑了笑。
隨後，車簾緩緩落下。
宋德坐上車轅，接過韁繩，陸府管事翻上馬，幾名護衛一前一後護住車駕。
隨著一聲吆喝，馬車徐徐啟。
銅鈴清響，車碾過青石路面，朝長街盡頭駛去。
趙秉城站在門前，著那輛青帷馬車越走越遠。
馬車行出二十余丈，車簾忽然又被掀開，趙㚸君探出半個子，朝他的方向用力揮手。
“外翁——”
“我到了長安，會想您的——”
聲音被晨風扯得斷斷續續。
趙秉城張了張，卻沒能發出聲音，只抬起手，用力朝那道越來越小的影揮了揮。
直到馬車轉過街角，他才慢慢將手放下。
口著的那只荷包，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老爺，風大了。”隨侍在後的老僕低聲勸道，“回去吧。”
趙秉城沒有，仍著長街盡頭那片空的青石路。
過了許久，他才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嗯。”
他轉過，一步一步走回府中。
過門檻時，才抬起袖，飛快地按了按眼角。
朝未晞，日頭正從雲州城東一寸寸升起，長街盡頭，那串馬車銅鈴聲已經再也聽不見了。
馬車出了趙府所在的坊巷，剛轉上城中長街，後方便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接著，有人揚聲喊道：“趙㚸君——”
趙㚸君一怔，猛地掀開車簾。
孫鶴騎著馬從後頭追了上來。
年仍穿著那竹青袍衫，大約是來得匆忙，頭發被晨風吹了幾縷，他一手握著韁繩，另一只手還拎著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
“孫鶴？”
“ 好啊趙㚸君，走了也不知道等等我。”
孫鶴催馬上前，與馬車并行片刻，抬手便將油紙包遞了過去：“拿著。”
趙㚸君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
“胡麻餅？”
“路上吃。”
孫鶴說得隨意，目卻在哭紅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沒有出聲取笑，“到了長安，記得寫信。”
趙㚸君抱著那包尚帶余溫的胡麻餅，彎了彎眼：“上次不是已經說過一遍了？”
“我怕你到了長安，見著什麼都新鮮，一轉頭便把雲州忘了。”
“忘不了。”
趙㚸君低頭看了看懷里的胡麻餅：“至忘不了你買的胡麻餅。”
孫鶴嘖了一聲：“只記得吃，算我白跑這一趟。”
趙㚸君忍不住笑了。
馬車漸漸出了城，速度也快了起來。
孫鶴沒有再追，只勒住馬停在路旁。
“趙㚸君！”
回過頭。
年坐在馬上，竹青袍被風吹得翻飛。他朝用力揮了揮手：“記得回來！”
趙㚸君鼻尖忽然又有些發酸。
卻仍笑著朝他揮手：“知道啦——”
孫鶴的影漸漸被拋在後。
趙㚸君看了許久，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慢慢放下車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