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州到長安,足有六百余里路。
趙㚸君坐在馬車里,懷中抱著趙秉城臨行前塞給的小包袱。里頭裝著幾包吃的糖漬梅子、一只沉甸甸的錢袋,還有幾封寫給京中舊識的書信。
旁邊還擱著孫鶴方才送來的胡麻餅。
將包袱抱得很。
離開雲州後的頭兩日,明顯比平日安靜了許多。
沿途投宿歇腳時,隨行的婆子端來熱湯,便接過去慢慢喝完,再將空碗遞還回去。偶爾掀簾看一眼車外連綿的田野與遠山,也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
宋德守在車外,每隔一陣便隔著簾子喚一聲:“小姐?”
聽見里面傳來一句“我在”,他才安心繼續趕路。
第二日傍晚,一行人投宿在一家臨河的客棧。
窗外幾個孩踩著雨後留下的水洼追逐嬉鬧,清脆的笑聲隔著窗扇傳進來,趙㚸君倚在窗邊看了片刻,角終于有了一點笑意。
到了第三日,趙㚸君總算肯下車走了。
客棧後院立著一棵老槐樹。
站在樹下了個懶腰,坐得僵的骨節頓時響了一串。
“再這麼顛下去,我怕是要散架了。”
宋德端著水囊站在幾步之外,見終于有了神,忙湊上前來。
“小姐放心,這輛馬車結實得很,散不了。”
趙㚸君接過水囊,面無表地看著他:“我說的是我。”
宋德訕訕一笑:“小姐,再走兩日便到渭南。過了渭南,離長安也就不遠了。”
趙㚸君仰頭喝了口水,將水囊拋還給他:“六百多里路,怎麼這樣難走。”
上雖抱怨著,腳步卻已經比前兩日輕快了不。
到了第四日,已經閑不住了。
趙㚸君趴在車窗旁,將簾子挑開一道,看著外頭不斷變換的景。
道兩側漸漸出現連片的麥田,偶有村落掩映其間,遠炊煙裊裊,與雲州風已有許多不同。
“宋德。”
“在呢,小姐。”
“長安的酒樓,當真有三層高?”
“聽說不止三層。”
“那里的胡餅呢?比雲州的麼?”
“雲州那家胡餅鋪子的師傅,便是從長安學來的手藝。”
“這樣啊。”
趙㚸君回車,安靜沒多久,又掀開簾子探出腦袋:“那長安的賭坊——”
“小姐。”宋德立刻打斷,轉過頭來,神警惕,“老爺特意叮囑過,長安不比雲州,絕不能再往賭坊跑。”
趙㚸君撇了撇:“我只是問問。”
“問了您就該惦記上了。”
“宋德,你如今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都是老爺吩咐的。”
宋德目視前方,手中的韁繩握得愈發端正。
趙㚸君瞪了他片刻,見他裝聾作啞,只得悻悻放下車簾。
到了第七日清晨,趙㚸君被一陣集的車馬聲驚醒。
昨夜投宿客棧時沐浴過,換了一干凈的淺杏襦。清早上路後又倚著車壁睡了一會兒,發髻被蹭得有些松散,鬢邊垂下幾縷碎發。
趙㚸君迷迷糊糊地掀開車簾,探出半張臉,睡眼惺忪地朝遠去。
下一瞬,整個人驟然清醒。
晨里,長安城墻遠遠橫在道盡頭。
城樓高聳,旌旗在風中翻卷。城門外人流如織,車馬穿梭,遠遠便能聽見人聲與馬蹄聲混在一,如水般涌來。
趙㚸君怔怔了許久。
“宋德。”
“小姐。”
的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尾音卻不自覺揚了起來:“那便是長安?”
宋德順著的目去,臉上也有了笑意。
“是。”
“咱們到了。”
趙㚸君沒有接話。
趴在車窗邊,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巍峨城池,眼睛一眨不眨。
從前聽說書先生講長安,總覺得那些高墻闊街、車馬如流的說法多有些夸張,如今真正瞧見,才發現那些話竟也不全是虛的。
馬車沿著道又行了兩刻鐘,城門外的人影漸漸清晰起來。
宋德忽然在外頭喚道:“小姐,陸管事說,城門左側候著的是大公子。”
趙㚸君聞言,連忙瞇起眼朝那邊去。
城門左側站著幾道人影。
為首之人形高大,一襲玄圓領袍,腰束蹀躞帶,帶下懸著一柄橫刀。風掀他的袍角,側的馬匹不時低頭刨著地面,腳邊已經留下了一片凌的蹄印,顯然在此候了許久。
他後跟著三四名親隨,皆腰間佩刀,站姿拔,一看便是軍中出。
那人正朝道這邊張。
趙㚸君定睛看了片刻,忽然“呀”了一聲。
立刻回車中,飛快平擺上的褶皺,又將散落在鬢邊的碎發一一別回耳後,覺得還是不夠齊整,索從隨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朵絹花,簪在發間,這才重新掀開車簾。
馬車漸漸駛近。
陸長凜認出領在車隊前頭的陸府管事,又瞧見車轅上的宋德,當即大步迎了上去。
“㚸君!”
趙㚸君探出半個子,用力朝他揮了揮手:“大哥——”
馬車在城門外停穩。
宋德跳下車轅,將車凳擺好。
趙㚸君扶著車框踩下馬車,淺杏擺掃過地面,揚起薄薄一層塵土。
陸長凜已經走到面前,目先從臉上落到肩臂,又細細掃過角,確認上沒有傷,氣也還算不錯,眉間那點擔憂才真正散去。
“小丫頭,長高了。”陸長凜笑了一聲,抬手便在發頂了一把。
趙㚸君連忙護住方才好不容易整理齊整的發髻。
“大哥!”被得腦袋一偏,瞪著他道,“我已經長大了,你能不能別一見面便我的頭?”
陸長凜收回手,目在發間那朵絹花上停了一瞬,眉梢微挑:“方才隔著老遠便瞧見你躲回車里,原來是忙著收拾這個。”
趙㚸君作一頓:“你看見了?”
“看見了。”陸長凜忍著笑,上下打量一眼,“七日路趕下來,還有心思臨進城前簪朵花。看來這一路沒吃什麼苦。”
趙㚸君頓時有些惱:“早知道不收拾了。”
“那可不。”陸長凜笑道,“好不容易有幾分大姑娘的模樣,總得讓我多瞧兩眼。”
“什麼有幾分?”
“那便七八分。”
趙㚸君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回答仍不滿意。
陸長凜看著氣鼓鼓的模樣,眼底笑意愈深:“剩下那兩三分,怕是這輩子都長不大了。”
趙㚸君正要反駁,肚子卻先不爭氣地了一聲。
頓了頓,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大哥,我了。”
陸長凜先是一愣,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他側過:“走,回府。父親和祖母一早便在等你。”
趙㚸君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好。”
轉走向馬車,剛踩上車凳,又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陸長凜。
“大哥。”
“怎麼了?”
“長安的胡餅,當真比雲州的麼?”
陸長凜被問得一怔,隨即忍俊不:“你千里迢迢來了長安,最惦記的便是胡餅?”
“民以食為天。”
趙㚸君答得理直氣壯。
陸長凜笑著搖了搖頭,轉吩咐後的親隨去買幾張剛出爐的胡餅。
“待會兒你自己嘗嘗。”
趙㚸君彎起眼睛,鉆進車坐穩。
馬車重新啟程,朝城門駛去。
車碾過道最後一段泥土路,駛上城門外平整的青石板,進城門甬道時,四周線驟然暗了下來。
馬蹄聲在寬闊的甬道中回,伴著車頂細碎的銅鈴聲,一聲一聲,格外清晰。
不過數息,眼前驟然明亮。
風將車簾掀起一角。
長安城中的景象猝不及防地闖趙㚸君眼中。
猛地坐直子。
長街寬闊平整,兩側樓閣鱗次櫛比,酒旗店幡在風中錯翻飛,行人車馬川流不息。
街邊一座三層高的酒樓朱欄高挑,檐下懸著排燈籠。
幾個穿胡服、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牽著駱駝從長街另一頭經過,引得趙㚸君趴在車窗旁看了許久。
再往前,胡餅鋪子的爐火正旺,芝麻與麥面的香氣順著風飄來。
的眼睛頓時又亮了幾分,這里與雲州全然不同。
雲州的熱鬧是舒展隨意的,悉的人隔著半條街便能出彼此的名字。
長安的熱鬧卻一層著一層,繁華得令人目不暇接,初來乍到的一時竟不知該先看哪里。
趙㚸君一會兒挑起左邊的簾子,一會兒又挪到右邊,只覺一雙眼睛都不夠用了。
街邊忽然有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跑過。
籃中的芍藥開得正盛,紅艷艷的一簇。
趙㚸君的目不由追了過去。
不知怎麼,那抹明艷的忽然讓想起趙府院中的花圃。
看了許久。
直到馬車拐過街角,賣花姑娘的影徹底消失,才慢慢松開簾子。
長安的風從簾間鉆進來,帶著街市喧鬧的聲息。
趙㚸君低頭撥了撥上的暗紋。
片刻後,又重新挑起車簾,朝外去。
長安。
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