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長安城中寬闊的長街行了約莫兩刻鐘,隨後拐一條幽靜的坊巷。
四周的喧鬧聲漸漸遠去。
趙㚸君過車簾向外去,只見坊巷兩側皆是高門深宅,青磚黛瓦,院墻高聳。
陸長凜策馬行在車旁,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笑道:“到了。”
趙㚸君疊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慢慢坐直了子。
馬車在一座宅邸前緩緩停下。
烏木匾額高懸門楣,“陸府”二字以金漆描就,在晨下泛著沉靜的澤。朱漆大門開,門前五級青石階鋪得齊整,兩側老槐枝葉濃,將大半門庭籠在樹蔭之中。
階前已經候著數道人影。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約莫四十余歲,一深緋圓領袍,腰束烏革帶,形清瘦拔。
趙㚸君了他一眼,便猜到了。
那是陸崇謙。
的生父親。
他旁立著一位銀發老婦,老婦量不高,脊背卻得筆直,滿頭銀發梳得一不茍,髻間簪著一支白玉壽字簪,腕間繞著沉香佛珠,神端肅。
想來便是祖母嚴氏。
另一側的婦人三十余歲,面容白皙溫婉,穿水藍,鬢邊簪著一對赤金簪,裝扮不甚張揚,站在嚴氏旁,自然而然地扶著的手臂。
應當是沈氏。
沈氏後還站著一名十七八歲的,淺碧上襦,月白長,鬢邊斜簪著一支碧玉步搖,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眉目秀麗,儀態嫻靜。
趙㚸君的目在臉上停了一瞬。
陸雲姝。
同父異母的妹妹。
陸長凜已經翻下馬,大步走到馬車旁。
他抬手掀開車簾,朝車看去:“都在外頭等你呢。”
趙㚸君原本還算鎮定,聞言反倒坐得更直了些。
陸長凜瞧見這副模樣,笑道:“方才在城門口不是還神氣得很?”
趙㚸君抬眼瞪他:“誰張了?”
“是,你不張。”陸長凜也不拆穿,正要朝手,目卻在鬢邊停了一下,“頭發了。”
趙㚸君一愣,下意識抬手了:“哪兒?”
“左邊。”
胡攏了兩下:“好了沒有?”
陸長凜端詳一眼:“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
“再磨蹭,祖母該親自過來了。”
趙㚸君立刻放下手。
陸長凜角一揚,這才朝出手:“下來吧。”
趙㚸君深吸一口氣,扶住他的手臂,踩著踏凳下了馬車。
上穿著昨夜在客棧換好的淺杏襦,一路乘車,擺難免出幾道褶皺。站穩後,先攏了攏被風吹的碎發,又低頭理好袖,這才跟著陸長凜朝府門走去。
這些年來,偶爾也會想,陸府究竟是什麼模樣,父親是否還記得,那個只在尚未記事時抱過的二哥,見了以後又會說些什麼。
可真正走到這些人面前,來時想好的話,忽然全忘了。
陸長凜帶著來到臺階下:“祖母,父親,母親,雲姝。”
他側過,將趙㚸君讓到眾人面前,卻沒有退開,只略往前站了半步:“㚸君回來了。”
趙㚸君垂首站好,雙手規規矩矩疊在前,幾道目同時落在上,這才察覺,掌心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陸崇謙先走下臺階,在離趙㚸君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說話,只定定著。
目從眉間緩緩落到眼睛,半晌,他才低低喚了一聲:“㚸君。”
趙㚸君抬起眼來。
直到此時,才發現,陸崇謙眼角已經添了細紋,陸長凜的眉眼與他有幾分相似。
他的手稍稍抬起,停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回了側。
趙㚸君角輕輕了,隨後垂下眼,屈膝行禮:“㚸君見過父親。”
陸崇謙沉默片刻,才點了點頭:“好。”
他頓了頓,又道:“回來便好。”
嚴氏這時也由沈氏扶著走下臺階:“這便是㚸君?”
趙㚸君轉過。
嚴氏來到面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目從的眉眼落到鼻尖,又慢慢移回那雙眼睛。
“像。”老人低聲道,“這雙眼睛,像你母親年輕的時候。”
趙㚸君眼睫輕輕一。
嚴氏朝出手:“過來,讓祖母好好瞧瞧。”
趙㚸君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兩步,將手放進嚴氏掌中,老人家的手干燥微涼,帶著淡淡的沉香氣息。
嚴氏握住的手,眉頭忽然皺了起來:“手怎麼這樣涼?”
趙㚸君怔了一下:“方才在車上吹了些風。”
“長安春寒還沒退盡。”嚴氏用另一只手覆住的手,“裳穿得薄了些。”
趙㚸君低頭看了一眼上的襦,小聲道:“雲州這時候已經暖和了。”
嚴氏頓了頓:“這里不比雲州。”
說完,又將趙㚸君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神漸漸緩下來:“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
輕輕拍了拍趙㚸君的手背,“一路辛苦。既回來了,便先安心住下。”
趙㚸君低聲道:“多謝祖母。”
嚴氏點了點頭,這才慢慢松開的手。
沈氏隨後走上前來。
“早便聽長凜說,你生得像極了母親。”溫和地看著趙㚸君,帶著淺淺的笑,“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趙㚸君抬眸看了一眼。
按禮,本該喚沈氏一聲母親,沉默片刻,最終只是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見過沈夫人。”
四下靜了一瞬。
沈氏臉上的笑意未變,只手虛扶了一把:“一路辛苦了,先進府吧,有什麼話,往後慢慢說。”
趙㚸君暗暗松了一口氣:“多謝夫人。”
“雲姝。”沈氏回頭喚了一聲。
陸雲姝款步上前,在趙㚸君面前站定,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雲姝見過姐姐。”
同樣是十七八歲的年紀,陸雲姝從鬢邊的步搖,到疊在前的雙手,無一不妥帖。
從前想象中的長安閨秀,大抵便是這樣的。
趙㚸君低頭瞧了瞧自己被風吹皺的袖,默默將袖口理好。
再抬起頭時,朝陸雲姝彎了彎眼:“雲姝妹妹。”
陸雲姝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姐姐趕了這麼多日的路,想必也累了。祖母一早便讓人將院子收拾妥當,姐姐先進去歇一歇吧。”
趙㚸君點了點頭:“好。”
原本還想著,進了陸府以後該說些什麼,可真正被這一家人圍在中間,反倒有些無所適從。
陸崇謙道:“先進去吧。”
說完,他又看向趙㚸君:“你二哥今日在大理寺當值,尚未回府。我已經遣人傳過話,等他下值,自會回來見你。”
趙㚸君頓了頓,大哥每年都有書信,偶爾還能回雲州看,可陸淮之于而言,卻幾乎只是一個名字。
點頭回道:“好。”
眾人轉朝府走去。
趙㚸君跟在陸崇謙後,來到門前時,腳步卻慢了下來。
朱漆大門開,門是一條幽深平整的青石甬道,幾名僕從垂首立在兩側,再往里,重重屋宇在花木之後,一眼不到盡頭。
趙㚸君忍不住回過頭。
晨落在門前的青石路上,兩株老槐靜靜立在階旁。
忽然想起雲州趙府院里的兩株老杏樹,臨行時,枝頭才冒出零星花苞,如今也不知開了沒有。
外翁若坐在樹下,大約又要嫌落花沾了滿,卻仍不肯讓人清掃。
也不知那時,他會不會想起。
“姐姐?”
前方傳來陸雲姝的聲音。
趙㚸君回過神。
陸雲姝已經走出幾步,此刻正停在那里等。
趙㚸君彎了彎:“來了。”
又了一眼後的長街,轉提起擺,過陸府高高的門檻,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