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以後,嚴氏只問了幾句路上的形,便讓人先帶去後院歇息。
“趕了這麼多日的路,有什麼話晚些再說。”
趙㚸君應了一聲。
陸長凜原想送過去,卻被陸崇謙留下說話,只得來府里的管事,仔細囑咐了幾句。
趙㚸君隨著管事往後院走。
陸府比想象中還要大,穿過兩道回廊,又繞過一花墻,起初還記著來路,後來便徹底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等到了住,已經困得厲害,屋中的陳設也顧不上細看,只匆匆梳洗了一番,便倒在榻上睡了過去。
這一覺再醒來時,暮已經落上檐角。
丫鬟進來替重新梳好頭發,領著去了正堂東側的膳堂。
暮漸深,四角懸著的琉璃燈已經點亮。暖黃燈火落在紫檀木圓案上,將滿桌杯盞映得溫潤明亮。
桌上的菜肴十分盛,涼盤熱食足有十余道,水晶膾、炙羊、蟹黃羹、酪櫻桃,葷素錯落,香氣織,比趙㚸君在雲州見過的宴席還要講究。
陸崇謙坐在主位,嚴氏坐在他右手邊,沈氏挨著嚴氏落座,趙㚸君被安排在嚴氏旁,陸雲姝坐在對面,陸長凜則坐在陸崇謙下首。
趙㚸君落座以後,悄悄打量了一圈。
屋中分明坐了不人,卻安靜得很,丫鬟們垂手侍立在兩側,添茶布菜時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偶爾有碗碟輕,也只響上那麼一下。
本來已經得厲害,此刻面對滿桌飯菜,反倒不好意思先筷子。
沈氏瞧出的拘謹,溫聲道:“㚸君一路奔波,想來也了,既然回了家,便不必拘束。”
說著,指了指桌上一碟金黃脆的點心,“這是櫻桃畢羅,里頭裹著漬櫻桃。你嘗嘗,可吃得慣?”
趙㚸君夾了一塊放口中,皮輕輕一咬便碎了,酸甜的,倒沒有想象中那般甜膩。
眼睛微微一亮:“好吃。”
沈氏笑道:“喜歡便多吃些。方才還聽人說,你在城門外問長凜,長安的胡餅是不是比雲州的。”
趙㚸君作一頓,立刻看向陸長凜:“大哥,這你也往家里說?”
陸長凜正端著茶,聞言抬了抬眉:“不是我說的。”
站在他後的親隨立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趙㚸君看了看陸長凜,又看了看那名親隨,哪里還有不明白的。
沈氏被的神逗笑:“惦記吃食又不是什麼壞事,東市的胡餅、西市的酪,還有朱雀大街上的羊湯餅,都是長安出了名的。”
趙㚸君聽到最後一樣,立刻問:“里頭的羊給得足麼?”
沈氏一怔,笑道:“足得很。”
“那便好。”
陸長凜在旁道:“你倒會挑要的問。”
趙㚸君沒理他。
沈氏又同說起曲江春景,道再過些日子花便該開了。
“到時候讓雲姝帶你去瞧瞧。每年三月,曲江邊總是熱鬧得很。”
趙㚸君問:“都是去賞花的?”
“賞花的有,賦詩的也不。”沈氏道,“那些世家子弟若偶然得了句好詩,不出半日,便能傳遍長安。”
趙㚸君聽得新鮮,又問了幾句。
長安的繁華,進城時已經窺見一斑,如今聽沈氏說起,心里又添了幾分好奇。
沈氏待溫和周到,卻始終親近不起來。
沈氏越是妥帖,便越容易想起母親。
外翁從前常叮囑,待人接不可全憑自己的喜惡。
一直記著。
因此,沈氏同說話時,便認真聽著,沈氏替夾菜,也彎起眼睛道謝,雖算不上親近,卻也不曾失禮。
嚴氏一直沒怎麼開口。
慢慢用著飯,偶爾抬眼看看趙㚸君,過了一會兒,夾起一塊炙得焦香的鹿,放進碗中。
“多吃些。”
趙㚸君乖乖應道:“多謝祖母。”
嚴氏看了一眼的碗:“你不吃胡荽?”
趙㚸君愣了愣,這才發現自己方才把羹里的胡荽全挑到了碗邊。
“不大吃得慣。”
“你母親從前也不吃。”
趙㚸君抬起頭。
嚴氏卻已經低頭喝了口湯,隔了一會兒,又道:“剛嫁進陸家的那幾年,廚房每回做羹,都要另盛一碗,不許放胡荽。”
趙㚸君沒有說話,只低頭咬了一小口鹿。
飯吃過一陣,嚴氏放下筷子,看向。
“㚸君。”
趙㚸君也跟著停下筷子。
“祖母。”
“你既然來了長安,往後便是陸家的姑娘。”嚴氏語氣平緩,“這里不比雲州,許多事不能再由著自己的子來。”
桌上的人都安靜了些。
趙㚸君夾著鹿的手停在碗邊,抬眼對上嚴氏沉靜的目,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陸崇謙輕咳了一聲:“母親。”
他取過酒壺,親自替嚴氏斟了半盞酒:“㚸君今日才到,一路車馬勞頓,先讓安安穩穩吃頓飯,府里的規矩,往後慢慢教便是。”
說著,他將酒盞往嚴氏面前推了推,“這是上個月宮中賜下的翔酒,兒子記得母親喜歡,特意留到了今日,您嘗嘗。”
嚴氏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還算醇厚。”
陸崇謙笑了笑。
陸長凜見狀,也接過話頭,說起前些日子在軍中的趣事。
上回他帶人出城練,回營途中瞧見一頭鹿,幾個同袍一時興起,非要比試誰先追上。陸長凜追了大半日,鹿沒追著,自己反倒連人帶馬栽進泥,回營以後被笑了整整三日。
說到自己如何從泥里爬出來時,他還抬手比畫了一下。
陸雲姝掩輕笑,趙㚸君也沒忍住彎起眼睛。
正想問陸長凜後來有沒有再見那頭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靴底落在廊下青磚上,不不慢,由遠及近。
桌上的說笑聲漸漸停了。
眾人朝門口去。
一名年輕男子先進門來,旁跟著一位年輕婦人。
男子約莫二十三四歲,形修長,一襲青暗紋長袍,腰間懸著青玉佩,年輕婦人約二十出頭,則穿著淺丁香襦,安靜跟在他側。
“淮之、清禾,你們來了。”
兩人上前向長輩見過禮,陸淮之解釋道:“大理寺忽有公務,耽擱了些時辰,回來遲了。”
嚴氏道:“寺中的公務要,坐吧。”
沈氏已經讓人添了碗筷。
陸雲姝輕聲喚道:“二哥。”
陸淮之側頭看向,語氣也溫和了些:“雲姝。”
隨後,他的目越過陸雲姝,落到了趙㚸君上。
趙㚸君也正在看他。
兄妹二人隔著半張飯桌對視片刻,誰都沒有先開口。
陸長凜笑著替他們介紹:“㚸君,這是你二哥陸淮之,旁邊那位是你二嫂,葉清禾。”
趙㚸君放下筷子,起喚道:“二哥。”
隨後又向葉清禾屈了屈膝。
“二嫂。”
葉清禾還了一禮:“㚸君妹妹。”
陸淮之看了趙㚸君片刻,才開口問道:“一路可還順利?”
“還算順利。”
“路上冷不冷?”
“前幾日有些冷,進了長安便好多了。”
“那便好。”
話到這里,又沒有了下文。
趙㚸君忽然覺得,他們哪里像兄妹,倒更像頭一回見面的客人,連說句話都要先在心里想上一遍。
過了一會兒,陸淮之才笑道:“沒想到你已經這麼大了。”
趙㚸君眨了眨眼。
什麼已經這麼大了?
在雲州爬樹翻墻、闖禍挨罰的時候,這位二哥大約正在長安讀書做,如今見了面,倒說得像是親眼看著長大似的。
心里想著,上便也順勢開起了玩笑。
“我也沒想到,二哥連親都了,我卻連一杯喜酒都沒喝上。”
話音落下,膳堂里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