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氏住在府中最為清靜的松鶴堂。
院前栽著兩株高大的松樹,枝干蒼勁,樹下擺著幾盆修剪齊整的蘭草。
趙㚸君還未走到門口,便聽見屋中傳來一陣笑聲。
“祖母若再笑,往後我可不講給您聽了。”
陸雲姝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親昵。
嚴氏笑道:“你自己說得有趣,倒還不許祖母笑了?”
“自然不許。”
老人家笑得十分開懷,連著說了兩聲“你這丫頭”。
趙㚸君的腳步微微一頓。
綠枝上前掀起簾子,向稟道:“老夫人,小姐來了。”
屋里的說笑聲隨之停了下來。
趙㚸君邁過門檻,一眼便看見嚴氏坐在臨窗的坐榻上,手中端著一盞茶,陸雲姝坐在榻邊的矮凳上,微微側著,眉眼含笑。方才逗得嚴氏開懷的人,顯然便是。
嚴氏朝門邊看來,眼角的笑意尚未散盡,“㚸君來了。”
趙㚸君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㚸君給祖母請安。”
這一禮雖還不算嫻,倒也未曾出錯。
嚴氏看了片刻,微微點頭:“起來吧。”
陸雲姝也隨之站起,聲喚道:“姐姐。”
“雲姝妹妹。”
趙㚸君朝笑了一下,陸雲姝也彎了彎。
嚴氏示意趙㚸君坐下,又命丫鬟替添了一盞茶。
“昨夜睡得可還習慣?”
“還好。”趙㚸君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屋子收拾得很妥帖,多謝祖母費心。”
嚴氏神稍緩。
“你住得慣便好。”端起茶盞,“你初回陸府,許多規矩一時不懂,也怪不得你,只是如今既已回了長安,便不再只是雲州趙家的姑娘。”
趙㚸君安靜聽著。
嚴氏抬眸看向:“你是陸家的長,在外一言一行,關乎的不只是你自己,還有陸家的面。”
“京中各家往來繁雜,一句話今日從你口中說出去,明日興許便傳到了旁人耳中。往後說話行事,多思量幾分,不可再事事由著自己的子。”
趙㚸君握著茶盞的手不由得了。
昨夜飯桌上那陣突如其來的安靜,又浮現在腦海里。
那句“連一杯喜酒都沒喝上”,原不過是隨口一提。
垂下眼眸。
“祖母的話,㚸君記下了。”
嚴氏看了一會兒,沒有再提此事,只問道:“聽說你今日想出去逛逛?”
“是。”趙㚸君如實答道,“我在雲州時,便一直好奇長安是什麼模樣,今日便想去街上瞧瞧。”
嚴氏轉頭看了一眼陸雲姝。
“不如讓雲姝陪你同去,自小在長安長大,各都悉,也好替你指路。”
趙㚸君原想拒絕,記起嚴氏方才的叮囑,開口時便將語氣放緩了些。
“不必麻煩雲姝妹妹了。”朝綠枝看了一眼,“有綠枝跟著我便好。”
陸雲姝微微一笑。
“我今日也沒有旁的事,姐姐想去何,我陪你便是。”
“當真不必。”趙㚸君彎了彎眼睛,“我連自己要去何都還不知道,興許走到哪里算哪里,你若跟著我滿長安轉,回來怕是要怪我了。”
陸雲姝笑道:“姐姐說笑了。”
嚴氏見執意不肯,也未再勉強:“既如此,便讓綠枝跟些。”
看向綠枝,“照顧好小姐,莫要走散,也不可在外耽擱太晚。”
綠枝連忙應道:“奴婢記下了。”
嚴氏輕輕頷首:“去吧。”
趙㚸君與陸雲姝一同起,向嚴氏行禮告退。
出了松鶴堂,兩人沿著抄手游廊往外走。
走到院門前,陸雲姝停下腳步:“姐姐。”
趙㚸君也隨之停下:“怎麼了?”
陸雲姝站在竹影里,邊仍帶著淺淺的笑:“你初到長安,許多事尚不悉。若有什麼需要,盡管使人來告訴我。”
與趙㚸君隔著兩步遠,說話時也未曾再往前靠近,“我們是姐妹,姐姐不必同我見外。”
趙㚸君看了一眼,點頭道:“好。”
陸雲姝微微頷首:“那妹妹先走了。”
趙㚸君還未來得及再說什麼,已經轉過,沿著另一條回廊走遠了。
那道淺的影繞過廊角,很快便消失在竹影之後。
趙㚸君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昨日初見時,便覺得這個妹妹說話輕聲細語,待人也周全。方才那番話,更是挑不出半點錯。
可不知為何,陸雲姝待越是周全,反倒越不知道該如何同這個妹妹親近。
趙㚸君想了一會兒,索不再多想。
姐妹之間,本就不是見上一兩面便能親近起來的。
反正來日方長,急什麼。
“小姐?”綠枝見始終著回廊盡頭,小聲喚了一句。
趙㚸君收回目,肩背也隨之松了下來。
抬手扶了扶發間那支略顯沉重的蓮花簪,轉便往外走:“走吧,再耽擱下去,東市的好吃食都要旁人買完了。”
宋德連忙跟上,綠枝也提著擺追了過去。
陸府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
門一開,春日天落上石階,長安街市的喧鬧聲也隨之一并涌了進來。
石階下早已候著一輛青帷馬車。
綠枝正要扶趙㚸君過去,卻擺了擺手:“先走上一段吧,一路坐了七日的馬車,我如今一瞧見車簾,便覺得渾骨頭都發酸。”
綠枝遲疑道:“可東市離府中不算近。”
“讓馬車在後面跟著,走累了再坐便是。”
趙㚸君提起石榴紅的擺,興沖沖地邁下石階,徑直朝左邊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回過頭:“綠枝,東市往哪邊走?”
綠枝站在門前,遲疑著指了指另一邊。
“小姐,東市……在右邊。”
趙㚸君腳步一頓。
後的宋德低下頭,忍著笑。
若無其事地轉過:“我知道。”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方才不過是想先瞧瞧那邊。”
宋德連忙背過去,肩膀聳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