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街市,果然與雲州不同。
雲州也熱鬧。
每逢初一十五,城中大集從東街一直擺到西巷。賣菜的農戶、挑擔的小販、沿街支攤的手藝人,相的街坊隔著幾丈遠便能扯著嗓子寒暄。
那里的熱鬧是松快的,也是稔的。
人走在街上,總能遇見幾個認識的,趙㚸君若是從城東逛到城西,不得有攤販笑著喊一聲“趙小姐”。有時上沒帶銀子,照樣能先拿走一串果,等宋德經過時再替付賬。
長安卻是另一番景象。
東市街道寬闊整齊,兩側商鋪鱗次櫛比,朱漆門窗在日下鮮亮奪目,酒樓茶肆的幌子迎風招展,金銀鋪、綢緞莊、香料行與胡商開的珠玉鋪一家挨著一家。
賣聲、馬蹄聲與車碾過石板的轆轆聲混在一,從長街這頭一直涌向那頭,仿佛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
著華貴的世家公子騎馬經過,幾名戴著帷帽的貴從香料鋪中出來,後跟著捧滿錦盒的婢,高鼻深目的胡商牽著駱駝穿過人群,駝鈴叮當,上帶著濃郁而陌生的香料氣息。
街邊還有來自各地的商旅。
有人賣西域琉璃,有人賣嶺南香木,還有人守著一籠會學人說話的彩羽鸚鵡,引得不孩子圍在旁邊,爭相逗它開口。
趙㚸君站在長街上,只覺一雙眼睛都不夠用了。
才看完街邊的伎人倒立在高竿之上,轉眼又被不遠的飴糖攤吸引,手里的糖還沒吃完,又瞧見一個胡人攤子上擺著幾只模樣古怪的彩繪陶俑。
“這個是什麼?”拿起其中一只圓頭圓腦的陶,翻來覆去看了半晌。
攤主著略顯生的中原話,熱介紹:“姑娘,好眼,這是從西域來的辟邪神,放在屋里,可以驅邪納福。”
趙㚸君盯著那只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向一旁的陶,看了半晌,道:“長這樣,確實能辟邪。”
攤主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
宋德轉過笑了起來。
趙㚸君卻越看越覺得有趣,最後還是掏錢將那只“辟邪神”買了下來,隨手塞進宋德懷里。
“拿著。”
宋德低頭看了看懷里那只陶,嘆了口氣,“是。”
一路逛下來,他懷里的東西越來越多。
草編螞蚱、陶哨、還有一套據說用骨磨的骰子。
那骰子質地溫潤,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六面的點數皆以朱砂描過。
趙㚸君放在掌心掂了好一會兒,這才滿意地收進荷包。
宋德見狀,忍不住提醒:“小姐,臨行前您才答應過老爺,不再進賭坊。”
“我知道。”趙㚸君將荷包系好,振振有詞道,“買來瞧瞧,又不是拿去賭錢。”
宋德道:“只瞧瞧?”
“只瞧瞧。”
“當真?”
趙㚸君瞥他一眼:“你再問,我便拿你試試這骰子順不順手。”
宋德立刻閉了。
前面又有雜耍班子圍了一圈人。
一只戴著小帽的猴子騎在羊背上,搖搖晃晃地繞場一周,最後站起來朝眾人拱手作揖。
趙㚸君看得哈哈大笑,笑聲又清又亮,引得周圍幾個人回頭看。
全然沒有在意,還指著那只猴子對宋德道:“你瞧,它是不是比孫鶴機靈?”
宋德抱著滿懷東西,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確實比孫公子機靈些。”
“等回了雲州,我一定告訴孫鶴。”
宋德:“……”
綠枝跟在兩人後,看得有些發愣。
自小在陸府長大,見慣了京中貴,那些姑娘出門多乘馬車,到了鋪子門前才由丫鬟扶下來,挑東西時也極安靜,喜歡便多看兩眼,不喜歡便放回原。
便是遇見再有趣的東西,也鮮有人像趙㚸君這樣笑得毫不遮掩。
偏偏趙㚸君還走得極快,一會兒鉆進這家鋪子,一會兒又跑到對面的攤前,綠枝稍不留神,便只能瞧見一抹石榴紅的角。
綠枝起初還寸步不離地跟在後。
不到半個時辰,的腳步便慢了下來,額角也沁出了一層薄汗。
偏偏趙㚸君依舊興致。
手里拿著半串果,腳步輕快地從一家首飾鋪出來,轉眼又鉆進隔壁的香料鋪,將桌上的十幾只香盒挨個聞了一遍。
聞到其中一盒胡椒末時,毫無防備地吸了一口氣,接連打了三個噴嚏。
“這東西怎麼這樣嗆人?”著鼻子退出來,眼眶都紅了,卻還忍不住笑。
綠枝扶著路旁的拴馬柱,好不容易勻氣,眼看那道石榴紅的影又要往前跑,忍不住問道:“宋大哥,小姐平日里……一直都是這樣嗎?”
宋德抱著滿懷東西,連氣都沒一下,“現在你知道,為什麼小姐出門都要讓我跟著了吧?”
他嘆了口氣:“尋常丫鬟哪里跟得上。”
綠枝看了看宋德尚且平穩的氣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發酸的雙,直到這時,綠枝才明白,陪小姐一路來到長安的為何不是母,也不是婢,偏偏是宋德,原來只因他跑得快。
“綠枝,快來!”趙㚸君站在前面一攤子旁,朝招了招手,“這里有會的木頭小人。”
綠枝連忙應了一聲,提著擺追了過去。
街上人流擁。
趙㚸君剛向前走出幾步,一道綠影忽然從旁邊的巷子里沖出來,結結實實撞在肩頭。
沒有防備,往後退了半步。
那是一名約莫十七八歲的姑娘,穿洗得有些發舊的綠,頭發簡單束在腦後,一雙眼睛生得格外靈活。
“對不住,對不住。”綠姑娘低著頭連聲賠禮,一句話說得又快又急。
“我急著趕路,沒有瞧見姑娘,實在對不住。”
趙㚸君了被撞疼的肩膀,并未放在心上:“沒事。”
綠姑娘松了口氣,飛快向行了一禮:“多謝姑娘。”
說完便轉鉆進人群,很快沒了蹤影。
綠枝追上來,擔憂地問:“小姐,可撞傷了?”
“沒有。”趙㚸君擺擺手,“街上人多,一下罷了。”
很快又被那個會的木頭小人吸引,蹲在攤前擺弄了半晌,早將方才那點事拋到了腦後。
幾人又沿著東市逛了許久。
直到日頭漸漸升高,趙㚸君在一胡人攤子前看中了一只黃銅雕花手鐲。
手鐲上刻著一圈纏繞的葡萄藤,紋樣與中原常見的首飾不同,看著頗為新奇。
拿在手里看了看:“這個怎麼賣?”
胡人攤主出八手指:“八十文。”
“太貴了。”趙㚸君把手鐲放了回去,“四十文。”
攤主頓時瞪大眼睛:“姑娘,這可是從西域來的,四十文連本錢都不夠!”
“五十文。”趙㚸君干脆利落地說道,“賣我便買,不賣我就去別看看。”
說著便要起。
攤主連忙攔住:“賣賣賣,五十文!”
趙㚸君滿意地彎起眼睛,
手去腰間的荷包,指尖卻只到兩截垂落的绦。
原本系在腰間的藕荷荷包不見了,就連另一側的白玉佩也沒了蹤影。
兩系繩都被利齊齊割斷,斷口十分平整。
趙㚸君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
那枚玉佩,是外翁在七歲生辰時送給的。
玉料并不算多名貴,卻是外翁親自替挑的,正面雕著一只銜芝瑞鹿,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取的是一生平安之意。
自拿到以後便一直戴著,從未離。
宋德察覺到神不對,抱著東西走過來:“小姐,怎麼了?”
趙㚸君又將腰間了一遍,抬頭時,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宋德,我的荷包沒了,還有外翁送我的玉佩,也不見了。”
宋德臉一變:“怎麼會不見?方才不是還在嗎?”
趙㚸君將這一路遇見的人在腦中過了一遍,忽然想起方才撞的那個綠姑娘。
那人撞上來的地方,恰好是懸著荷包與玉佩的腰側,賠禮時,一只手始終藏在袖中,走得也快。
趙㚸君猛地轉過,向離開的方向,“是!方才撞我的那個人。”
宋德立即道:“小姐,我們去找。”
綠枝也向四周了一圈:“得手不久,應當還沒有走遠。”
趙㚸君點了點頭:“沿著來路找,你們看左邊,我看右邊,瞧見一個穿綠、頭發束在腦後的年輕姑娘,立刻喊人。”
三人沿著長街尋找起來。
東市人來人往,穿綠的姑娘并不,趙㚸君接連認錯了兩個人,越找越惱。
怎麼也沒料到,才到長安第二日,便讓人在街上順走了東西。
走到一分岔路口時,忽然在人群盡頭瞧見一抹悉的綠,那姑娘正著墻快步往前走,轉眼便鉆進了一條巷子。
“在那里!”趙㚸君想也沒想,立即追了上去。
“小姐!”宋德在後面喊了一聲。
街上恰好駛過一輛裝滿貨的馬車,將幾人隔在兩邊,趙㚸君追到巷口,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宋德和綠枝還被攔在人群另一頭,一時過不來。
腳步微頓。
前面那抹綠卻已經繞過拐角,只剩下一片角,眼看便要消失。
若是停在這里等宋德他們,那人只怕早跑得沒影了。
趙㚸君低頭看了一眼腰間斷裂的绦,咬了咬牙,轉追進巷中。
“先把人抓住再說。”追著那抹時時現的綠,一連繞過幾條巷子。
那姑娘顯然對附近的道路極為悉,每逢岔口,幾乎想也不想便拐了進去。,趙㚸君腳程雖快,到底初來長安,追出一段以後,不僅沒能將人抓住,後也早已聽不見宋德與綠枝的聲音。
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兩邊都是高高低低的院墻,幾條巷子錯相連,看著幾乎一模一樣。
趙㚸君皺起眉:“當真走丟了?”
方才還信誓旦旦地同宋德說,不認識路問人便是,沒想到轉眼真把自己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