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利閣門前的兩個壯漢正在說話。
其中一人抬眼瞧見阿蕎,臉當即沉了下來:“怎麼又是你?”
他走下臺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上沒錢便來湊熱鬧,方才饒你一次,你還真當萬利閣是什麼人都能進的地方?”
阿蕎腳步一頓。
了仍在作痛的手臂,又回頭看了一眼趙㚸君,很快便重新直了腰板。
“你們狗眼看人低。”往旁邊讓了一步,抬手指向趙㚸君,聲音也比方才響亮了些,“我這次可是帶了人來的!”
兩個守門人順著指的方向看去。
趙㚸君站在不遠,一杏黃短襦、石榴紅長,額間點著淡紅花鈿,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只是臉上不見半分忸怩,反倒微微仰著頭,正毫不避諱地打量萬利閣的匾額。
兩個守門人對視一眼。
年長些的那個收起方才的輕慢,朝趙㚸君拱了拱手。
“這位姑娘,萬利閣里魚龍混雜,不是姑娘該來的地方,若只是想瞧個熱鬧,還是早些回去,免得讓人瞧見,平白壞了名聲。”
趙㚸君聽得眉頭一蹙:“我看著像是來湊熱鬧的?”
那人愣了一下:“那姑娘是……”
“我是來拿回我的玉佩。”趙㚸君抬手指向阿蕎,“了我的荷包,又把我的玉佩輸在了你們這里,東西既然是來的,自然該歸原主。”
阿蕎小聲補充:“我原本能贏回來的,是他們在骰子上了手腳……”
守門人冷冷瞥了一眼:“自己輸了,便說我們暗中使詐,在這里胡言語。”
說完,他重新看向趙㚸君,目從發間的金簪掃到腕上的細鐲,這才側過,掀起門前厚重的簾子。
“姑娘既然想親自拿回玉佩,那便里面請吧。”
趙㚸君沒有遲疑,抬步便走了進去。
步子邁得又大又穩,不像頭一回來,倒像進了自家院門。
阿蕎留在門外猶豫片刻,到底還是著手臂跟了進去。
一進門,趙㚸君的腳步便慢了下來。
萬利閣從外面看著并不起眼,里面卻比想象中寬敞得多。
廳堂分作上下兩層,正中懸著數十盞蓮花燈,將四下照得亮如白晝,地上鋪著暗紅織金毯,幾張賭桌整齊擺在大廳里,桌面皆覆著深青氈布。
每張桌旁都候著穿青短袍的伙計,手中托盤里放著茶水與巾帕,來這里賭錢的人著大多不俗,既有富商,也有錦玉帶的世家子弟,還有幾位中年男子帶著隨從,坐在樓下的雅座中。
骰子撞進盅里的脆響、籌子輕的聲音,還有刻意低的笑語織在一起,沒有雲州賭坊里拍桌罵娘的喧囂,卻人無端覺得拘束。
與如意坊全然不同。
如意坊門面不大,里頭只擺著三四張桌子,其中一張桌歪了,還得墊塊木片才能放穩,來賭錢的也多是街坊鄰里,贏了便咧大笑,輸了便拍桌罵上幾句,若鬧得厲害了,隔壁賣餛飩的掌柜還會端著碗進來勸架。
趙㚸君從前覺得,賭坊大概都如如意坊那般,如今進了萬利閣,才知道兩不能相提并論。
環顧四周,臉上那點漫不經心也收了起來,守門人穿過幾張賭桌,將帶到大廳最里面。
賭桌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面容清瘦,留著兩撇細須,一雙眼睛又細又利,他穿著暗青錦袍,手里正不不慢地碼著籌子,看模樣便知道是這里能做主的人。
守門人走到他邊,俯低語了幾句。
男人手上的作停了停,抬眼朝趙㚸君看來。目從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發間的鎏金蓮花簪上。
“聽說,姑娘想要回一枚玉佩?”
趙㚸君走到賭桌前:“對。”
男人靠回椅背,雙手疊在前:“進了萬利閣的東西,可沒有憑幾句話便拿回去的道理。”他朝桌上的青瓷骰盅抬了抬下,“姑娘準備拿什麼來賭?”
趙㚸君一怔。
原以為玉佩既然是贓,只要說清緣由,萬利閣總該還給。可看了看四周那些形魁梧的打手,便明白,想在這里講道理,大約比教孫鶴背《論語》還難。
偏偏的荷包被阿蕎得一干二凈,如今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趙㚸君沉默片刻,抬手拔下發間的鎏金蓮花簪,連同兩朵米珠海棠和腕上的赤金細鐲,一并放在賭桌上。
釵環落下,發出幾聲清脆輕響,“這些夠不夠?”
男人垂眸掃了一眼,手將桌上的釵環往中間撥了撥,“姑娘若贏,玉佩歸你,這些東西也盡數奉還,若是輸了……便都歸我們了。”
趙㚸君接過他的話:“可以。”
阿蕎從後探出頭,低聲音提醒:“他們會在骰子上手腳,你把這些東西都押上去,豈不是白白送給他們?”
趙㚸君看著賭桌後的男人,語氣平靜,“他們要便讓他們,我自有辦法。”
阿蕎張了張,見神鎮定,到底還是閉上了。
趙㚸君出手,指尖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
“不過賭之前,總該先讓我看看玉佩。”挑了挑眉,“若東西已經不在你們手里,我豈不是白賭一場?”
男人笑了一聲:“姑娘倒是謹慎。”
他俯打開桌下的暗格,從中取出一枚白玉佩,放到桌面上。
玉質溫潤,正面雕著一只銜芝瑞鹿,背面約可見一個小小的“安”字。
正是外翁送給的那一枚。
趙㚸君盯著玉佩看了一會兒,攥在側的手才慢慢松開。
男人問道:“姑娘這下可以放心了?”
“放心了。”趙㚸君的目落在青瓷骰盅上,“不過,骰子也得讓我驗一驗。”
那人看一眼,倒也沒有拒絕,將骰盅里的三枚骰子倒在桌面上。
趙㚸君隨手拿起一枚,在指間掂了掂,又將另外兩枚撥過來看了一眼。
其中一枚骰子的六點旁邊缺了小半點朱漆,并不起眼。
沒有多問,將三枚骰子重新放回盅中。
“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