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瀾樓臨水而建。
三樓最東側的雅室正對著一條曲江支流,推窗便能看見兩岸垂柳與來往畫舫,此刻窗扇半掩,外面的竹聲隔著簾幕傳進來,已經聽不清曲調。
室焚著一爐沉水香。
青煙從鎏金博山爐中緩緩升起,屋里卻靜得落針可聞。
一名年過半百的老者跪在桌案前。
他上還穿著緋袍,腰間銀魚袋垂落在地,兩鬢已經斑白,額上全是冷汗,一雙手恭恭敬敬地捧著茶盞,卻始終抖個不停。
盞中茶水也跟著晃,不時濺上他的手指。
跪著的人名王明伯,現任戶部侍郎,在朝為二十余載,門生故舊遍布京中,也算得上資歷深厚的老臣。
此次河東三州賑災,由李承聿奉旨督辦,王明伯則負責調撥賑糧。
可此刻,他跪在一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面前,連頭也不敢抬。
桌案後,李承聿一襲月白暗紋長袍,襟袖口不見多繁復裝飾,只在腰間著一枚墨玉佩。
他端坐窗前,形清雋拔,眉目生得溫潤清朗,鼻側一點小痣,更添幾分讓人過目難忘的意味。
單看容貌,任誰都會覺得,這應當是一位謙和溫雅的世家公子。
只是那雙眼睛里并沒有多溫度。
李承聿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王大人。”他的聲音不高,聽來甚至稱得上溫和,“今日朝堂之上,孤才剛剛提點過你,河東三州春旱,災民無糧可食,戶部撥下的三萬石賑糧,必須在今日午時以前起運,不得延誤。”
茶盞輕輕落回桌面。
“可你轉過頭,便將其中八千石改送永倉。”李承聿看著他道,“是王大人年紀大了,記不住孤說過的話,還是從一開始,便沒把孤的話放在心上?”
王明伯手指一抖,盞中茶水險些盡數灑出。
“殿下恕罪。”他連忙俯低子,“臣絕無違逆之意,只是永倉存糧虧空,臣想著先補足京倉,再將余下糧食運往河東,左右不過耽擱兩日,臣絕無貪墨賑糧之心。”
“補足京倉?”李承聿將這四個字緩緩重復了一遍,邊帶起一點極淺的笑,
“去年秋收,京畿倉十二萬石,臘月撥出四萬,正月宮中又取一萬六千石,即便算上霉損耗用——”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王明伯。
“王大人不妨替孤算一算,倉中如今該余多?”
王明伯了,卻遲遲沒有出聲。
李承聿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盞,慢慢撥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屋安靜得厲害。
過了片刻,王明伯才艱難開口:“應當……還余六萬余石。”
“既有六萬余石,何來虧空?”李承聿放下茶盞,瓷盞落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還是說,那些糧食并未虧空,只是早已許給了旁人?”
王明伯捧著茶盞的手狠狠一:“殿下明鑒,臣絕沒有——”
“黎蕭。”李承聿不再看他,只朝側抬了抬下,“斟茶。”
侍立在旁的黎蕭應了一聲:“是。”
他提起爐上滾沸的銅壺,走到王明伯面前。
王明伯手里的茶盞原本便已盛了七分滿,黎蕭卻像沒有瞧見,提壺向其中緩緩注水。
沸水不斷落杯中。
茶湯很快漫過杯沿,順著細瓷杯壁淌上王明伯的手背。
“嘶——”王明伯渾一。
手背頃刻間燙得通紅,他本能地想松開手,卻在及李承聿目的一刻,生生穩住了茶盞。
“殿下,臣知錯了。”沸水仍在往下淌,王明伯疼得額角青筋突起,聲音也漸漸變了調,
“那八千石糧……是東宮屬私下遞了話,說永倉的存糧另有安排,臣一時糊涂,不敢得罪東宮,這才命人改了運糧文書。”
“臣并非有意違背殿下的命令,求殿下開恩。”
李承聿垂眸撥弄著盞中的茶葉,神沒有半分變化,“東宮許了你什麼?”
王明伯發白,仍舊死死咬著牙。
黎蕭手中的壺沒有停。
又一熱水漫過杯沿,王明伯十指猛地蜷,終于承不住,啞聲開口:“太子殿下許諾,待明年吏部考課以後,舉薦臣接任戶部尚書。”
李承聿輕輕笑了一聲:“一個尚未空缺的位置,便能讓王大人拿八千石賑糧去換,河東會死多百姓,你不在意,賑糧能否按時送到,你也不在意。”
他看著王明伯,一字一句道:“你惦記的,不過是戶部尚書之位。”
王明伯低著頭,渾都在發抖。
“臣一時糊涂。”
“臣這便命人將糧食重新運往河東,絕不再耽擱半日。”
屋里只余下沸水傾落的聲音,過了片刻,李承聿才抬了抬手。
黎蕭立即停下,提著銅壺退到一旁。
王明伯這才敢將茶盞放到地上,十指早已燙得蜷起來,卻連甩一甩都不敢。
李承聿道:“明日辰時以前,八千石賑糧必須重新起運。”
“被你改過的運糧文書、經手此事的員名冊,還有東宮與你往來的所有書信,一樣不地送到孤的府上。”
王明伯臉微變:“殿下,那些書信若是出來,太子殿下那邊……”
李承聿掀起眼簾:“你怕得罪東宮,便不怕得罪孤?”
王明伯渾一,連忙俯叩首:“不敢,臣一定照辦。”
李承聿看了他片刻:“你想在東宮與孤之間兩邊討好,原也隨你。可拿賑糧做人,便越了界,孤今日可以留你一次,不代表還會留你第二次。”
王明伯伏在地上,連聲應道:“明白,臣再也不敢了。”
李承聿重新端起茶盞,“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王大人做了二十多年,應當分得清。”
“記住了嗎?”
“記住了。”
李承聿擺了擺手,“走吧。”
王明伯如蒙大赦,顧不得手背傳來的灼痛,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才匆匆行了一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約還夾雜著幾句喝喊。
王明伯此刻只想盡快離開,并未留心外面的靜,轉便朝門口走去。
雅室的門剛被推開,一道杏黃與石榴紅織的影便迎面沖了過來。
兩人險些撞個正著。
趙㚸君反應極快,腳下一轉,側從王明伯旁避過。
“借過!”
王明伯驚魂未定地看了一眼。
發髻凌,額間花鈿歪向一旁,臉頰還蹭著一道灰痕,一看便是被人追著跑進來的。
可他此刻哪里還顧得上這些,只一手護著燙傷的手背,低頭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