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㚸君閃進屋,反手掩上房門,在門邊屏住呼吸。
雜的腳步聲很快追上三樓,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黎蕭皺起眉,正要上前將這個不知從哪里闖進來的姑娘趕出去,李承聿卻抬了一下手。
黎蕭只得停下。
雅間里一時無人出聲,外面的腳步驟然停在門前。
“人呢?方才明明看見跑上來了。”
“三樓東間不能闖。”
“可分明就在這一帶……”
“這里面的貴客,你得罪得起?”
門外頓時沒了聲音。
片刻後,幾人低聲罵了兩句,腳步聲隨即散開,分別朝走廊兩頭追去。
等外面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趙㚸君才慢慢松開一直提著的那口氣。
總算將人甩開了。
抬手拍了拍口,待呼吸稍稍平復,才後知後覺地聞到屋中淡淡的沉水香,清淺的香氣間還混著茶水蒸騰後的氣,桌案前的氈毯洇了一片,地上擱著一只茶盞,杯沿還殘著水痕。
屋里靜得有些異樣。
趙㚸君這才想起,方才替瞞過門外那些人的,是雅室里的客人。
轉過,正要開口道謝,目落向窗邊時,卻定在了原地。
窗邊坐著一名年輕男子。
月白袍,墨玉冠束發。
日從半掩的窗扇間照進來,恰好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的眉眼比記憶中更為深邃,年時尚且和的廓早已褪去青,通氣度沉靜疏離,與記憶里的那個人有了太多不同。
唯有鼻側那顆小小的痣。
沒有變。
趙㚸君怔怔地著他。
很多年前,曾以為那是一點不慎沾上的墨跡,還踮起腳手替他過。
年握住胡作的手腕,無奈地告訴:“不是墨,不掉。”
偏偏不信,趁他睡著時又了一回,直到那一小片皮都被紅了,那顆小痣仍舊好端端地留在那里。
久遠的記憶忽然清晰起來。
眼前這張臉,分明還能尋到知聿的影子,卻又著陌生。
七年太久了。
久到已經無法將眼前的人與記憶中的年真正重合。
趙㚸君輕輕了一下。
那聲“知聿哥哥”已經到了邊,卻遲遲沒有出口。
李承聿的目先落在腰間。
一枚白玉佩從绦帶間出大半,正面雕著銜芝瑞鹿,背面約出一個小小的“安”字。
那枚玉佩,他認得。
七年前,趙㚸君日日將它系在腰間,爬樹翻墻也不肯摘下。
李承聿轉移目,抬眸看向。
發髻散了,花鈿歪了,臉頰還蹭著灰,七年過去,早已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只到他肩膀的小姑娘。
容貌與時有了許多不同,唯有那雙眼睛還同從前一樣,烏黑明亮,藏不住半點心思。
李承聿握著茶盞的手指緩緩收,再抬眼時,神已經恢復如常。
黎蕭看了看趙㚸君,又悄悄看向自家主子。
李承聿正看著。
黎蕭跟在他邊多年,還是頭一回見殿下將目在一位姑娘上停留這麼久。
黎蕭正要開口,李承聿已經淡淡掃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下頭,不敢再看。
雅室里靜了許久。
趙㚸君這才察覺,自己竟盯著他看了這麼久, 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退開半步,朝李承聿欠一禮。
“失禮了,方才有人追我,我一時急,這才冒昧闖了進來,多謝公子方才沒有出聲。”
說完又行了一禮,“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話音才落,人已經轉推開了房門。
門外走廊空空。
確認那幾個大漢已經離開,趙㚸君立刻溜了出去,轉眼便消失在樓梯口。
雅室的門輕輕晃了晃。
李承聿始終沒有開口,只看著那扇尚未完全合攏的門。
趙㚸君一口氣跑出清瀾樓。
站在熱鬧的長街上,回頭確認無人追來,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
“還想抓我?”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角得意地翹了起來,“還差得遠呢。”
說著,低頭出玉佩,仔細看了一遍,見瑞鹿與背面的“安”字都沒有損傷,這才重新系回腰間,又用力拽了兩下。
確認這回不會輕易掉落,才放下心來。
正要離開,方才雅室里那張臉卻又浮現在眼前。
月白袍。
溫潤眉目。
還有鼻側那顆小小的痣。
趙㚸君腳步漸漸慢下來,忍不住回頭向清瀾樓三層,那扇窗半開著,窗影昏暗,從街上看不清里面的人。
盯著窗口看了一會兒:“應當不是吧……”
知聿哥哥怎麼會在長安?
七年過去,那人的眉眼與記憶中已經相差太多,更何況,他看時那樣平靜,仿佛當真只是一個誤闖進來的陌生人。
若真是知聿哥哥,見被人追得這般狼狽,總該皺著眉問上一句才是。
怎麼會從始至終,連一句話都沒有?
趙㚸君遲疑片刻,到底還是收回目,沿著長街往前走去。
石榴紅擺在人群間輕輕開,很快便融了長安熙攘的人。
三樓雅室。
李承聿不知何時已經走到窗前。
他垂眸著樓下那道漸漸遠去的影,直到那抹石榴紅消失在街角,他眼底那層冷意才淡了些,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還是和從前一樣。
走到哪里,都能把自己折騰得一狼狽。
黎蕭站在他後,將那一閃即逝的笑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跟隨李承聿多年,見慣了殿下不聲的模樣,無論朝堂局勢如何變化,哪怕刀鋒已經遞到眼前,也很見他真正流緒。
方才那一笑,實在難得。
黎蕭猶豫片刻,終于問道:“殿下認識方才那位姑娘?”
李承聿邊那點笑意已經淡去。
樓下再也看不見那道影。
他轉回到桌案旁,端起那盞已經涼的茶,將最後一口飲盡。
“不認識。”
說罷,放下茶盞,徑直往外走去。
黎蕭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不認識?
那方才為何看了人家那麼久?
他心里犯嘀咕,卻哪里敢追問,只得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