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安靜下來。
嚴氏坐在上首,沈氏坐在旁,二人同時抬頭看向趙㚸君。
待看清此刻的模樣,嚴氏的臉愈發難看。
好好的發髻散得不樣子,頭上連一支釵也沒有,沾滿灰塵,額間花鈿也歪了,怎麼看都像是剛同人打過一場。
“你還知道回來?”嚴氏將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跪下!”
趙㚸君站在堂中,沒有,“不知孫犯了什麼錯,祖母要罰我跪?”
“你還敢問自己犯了什麼錯?”嚴氏怒極反笑,“我問你,你今日有沒有去萬利閣?”
“去了。”
“有沒有同人打架?”
“打了。”趙㚸君答得干脆,沒有半分遮掩。
嚴氏氣得口起伏:“你倒是承認得痛快!”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跑去賭坊聚賭,又在大街上同人手,陸家的面,都要被你丟盡了!”
趙㚸君抬起眼:“祖母的消息倒是快,我才剛剛進門,您便連我去了何、做過什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說到這里,的目緩緩轉向沈氏,“莫不是有人一直跟著我?”
沈氏臉稍稍一變:“㚸君,你誤會了。我也只是聽府里的人說起此事,擔心你在外惹上麻煩,這才稟告母親。”
嚴氏愈發惱怒:“你自己做出這等荒唐事,不知悔改也就罷了,竟還敢攀扯長輩!賭坊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街頭鬥毆,又是什麼面之事?”
“祖母若肯聽我解釋,便該知道我為何會去。”
趙㚸君從腰間解下那枚白玉佩,握在掌心,“我的荷包與玉佩在街上被人了。那小賊又將玉佩輸進萬利閣,我為了拿回外翁送我的東西,才同他們賭了一局,并非進去尋樂。”
“後來萬利閣的人出爾反爾,攔著不肯放我走,我只能設法,至于在街上手,先是那小賊倒打一耙在先,後是萬利閣的人又一路追趕,我總不能站在那里,任由他們欺負。”
嚴氏冷聲道:“東西被,自有府置,你既已回到陸家,便該回來告訴家中長輩。府中自會派人替你尋回,何須你親自闖進賭坊,同一群市井之徒糾纏?”
“強詞奪理,冥頑不靈!”
趙㚸君握了玉佩:“若等府慢慢查問,玉佩早不知被轉賣到何去了,何況是我的東西,我為何不能親自拿回來?”
“你——”嚴氏被頂得臉鐵青,“還敢頂!果真是在雲州隨慣了,目無尊長,半點規矩也無!”
沈氏連忙起,走到嚴氏旁,替輕輕順著後背。
“母親消消氣,㚸君還是個孩子,子直了些,您別同置氣。”
“孩子?”嚴氏怒道,“已經十七歲了!雲姝只比小幾個月,都知道什麼端莊持重,卻才回來兩日,便在外鬧出這樣的事來!”
趙㚸君站在堂中,角一點點抿平。
原本不想剛回府便同嚴氏起爭執。
臨行前,外翁反復叮囑,到了長安要收斂子,不可任,也不可輕易頂撞長輩。
這些話,都記得。
可能忍嚴氏責罰自己,卻不能忍一再貶損外翁與亡故的母親。
“祖母要罰我,我認。”趙㚸君緩緩抬起頭,“今日我去了賭坊,也同人了手,祖母覺得我行事不妥,要罰便罰,我沒有話說。”
“可外翁遠在雲州,母親也早已不在人世,您不能因為我今日闖了禍,便將他們一并怪罪。”
著嚴氏,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祖母說我不懂規矩,我可以聽。可若陸家的規矩,是讓我聽著旁人責難自己的親人,卻連一句話也不許說——”
停了一下。
“這樣的規矩,我學不會。”
屋雀無聲。
沈氏站在嚴氏旁,沒有開口。
滿堂下人都低著頭,誰也不敢出聲。
嚴氏攥著手中的拐杖,氣得渾發抖。
“你……放肆!”將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來人!”
候在門外的幾個婆子立即走了進來。
“老夫人。”
嚴氏指著趙㚸君,聲音都在發:“趙㚸君目無尊長,巧言狡辯,毫無悔改之心!將帶去祠堂,在列祖列宗面前跪三個時辰,讓好好想想,今日到底錯在何!”
“是。”
幾名婆子應聲上前,正要手。
趙㚸君往後退了半步:“別我。”
幾個婆子頓時停住。
沒有再看嚴氏,只將掌心里的玉佩重新系回腰間,又低頭理了理凌的袖。
“我自己會走。”說完,轉便朝門外走去。
石榴紅的擺拂過門檻。
脊背得筆直,腳步沒有一遲疑,自始至終都不曾回頭。
直到那道影消失在門外,嚴氏繃的肩背才稍稍松下,扶著拐杖重新坐回椅中。
“反了……”氣得呼吸急促,“簡直反了!”
沈氏連忙端起茶盞遞到手邊,又替輕輕順著後背,“母親別氣壞了子,㚸君從小在雲州長大,一時還不習慣陸府的規矩。往後慢慢教,總能教明白的。”
嚴氏喝了兩口茶,過了許久,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沈氏垂著眼,又替添了半盞熱茶,沒有再說話。
嚴氏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穿堂旁跪著的那兩個人呢?”
沈氏道:“還跪著。”
嚴氏閉了閉眼,聲音里仍帶著怒意,“人既然已經回來了,便讓他們起來。”
“是。”
沈氏將茶壺放回桌上,轉頭吩咐丫鬟出去傳話。
……
不知不覺,又過去了近一個時辰。
祠堂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廊下陸續掌起燈來,昏黃的從門間進來,在青磚上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趙㚸君跪得雙幾乎沒了知覺。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又悄悄了腳趾。
還好。
腳趾還能。
何嬤嬤將這點小作看在眼里,卻沒有再出聲訓斥。
過了一會兒,才沉聲問道:“大小姐跪了這麼久,可想明白自己錯在何了?”
趙㚸君抬眼著供案上的牌位。
燭火輕輕晃,照過一排排陸家先祖的名諱,那些人與脈相連,于而言,卻沒有一個是悉的。
沉默片刻,道:“不該只顧著追人,害得宋德和綠枝跟著罰。”
何嬤嬤等了一會兒。
“還有呢?”
“沒有了。”
何嬤嬤沒有再接話。
祠堂里靜了片刻,只有燭芯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
“大小姐,老夫人要您反省的,并不只是宋德與綠枝罰這一樁。”
“您今日當眾頂撞長輩,如今已在祠堂跪了近兩個時辰。若到頭來只想明白這一件事,這兩個時辰便算白跪了。”
過了一會兒,趙㚸君才道:“我知道自己今日說話沖了些。”
何嬤嬤的神稍稍緩和。
趙㚸君卻又道:“可若再來一回,祖母仍舊那樣說外翁和母親,我還是會替他們說話。”
“老奴并未說大小姐維護外家有錯。”何嬤嬤看著,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只是這世上許多事,并非自己占著一個理字,便什麼都不必顧忌。”
“大小姐今日原是為了宋德與綠枝,才去的松鶴堂。可後來同老夫人爭執起來,您可還記得自己最初是為何進去的?”
趙㚸君怔了一下。
自然記得。
原本只是想告訴祖母,今日走失是自己的過錯,與宋德和綠枝無關。可後來聽見嚴氏責怪外翁與母親,心中惱怒,便將這件事忘在了一旁。
何嬤嬤繼續道:“他們如今雖已起,可該說清楚的話,大小姐一句也沒能說清,自己反倒被罰進了祠堂。”
“若您今日肯先將來意說清,再緩一緩語氣,同老夫人好好分辯,興許便不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停了一下,“這便是大小姐想要的結果嗎?”
趙㚸君下意識想說,自然不是,可話到了邊,又停住了。
何嬤嬤沒有再,只淡淡道:“大小姐慢慢想吧。”
趙㚸君重新垂下眼。
仍不覺得替外翁與母親說話有錯。
只是這一次,沒有立即反駁。
青磚上的燭影輕輕搖晃,盯著看了許久,始終沒有想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