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謙從禮部當值回來時,天已經徹底暗了。
陸府門前懸著兩盞風燈,昏黃的燈火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曳,馬車在石階下緩緩停穩,隨從上前掀開車簾,陸崇謙躬下來,抬手了有些發脹的眉心。
今日禮部議事拖得久了些。
他在衙門里坐了整整一日,直到掌燈時分才得以離開,上的袍都未及換下。
門房剛要上前行禮,一直守在石獅旁的宋德便快步迎了上來。
“陸大人!”
他先前在穿堂跪了許久,雙至今還有些發麻,這一下跑得又急,腳下險些絆了一跤,忙扶住旁邊的石獅才站穩。
陸崇謙認得他,是從雲州一路陪著趙㚸君進京的小廝宋德。
見他神慌張,陸崇謙腳步微頓:“怎麼了?”
“小姐被老夫人罰去跪祠堂了。”宋德一口氣說完,又急忙補道,“從黃昏一直跪到現在,已經兩個多時辰了。”
陸崇謙眉心一沉:“還沒起來?”
“沒有。”宋德連連搖頭,“何嬤嬤守在那里,說老夫人吩咐了,三個時辰不到,誰也不能讓小姐起來。”
他說得太急,氣息有些,抬起袖子了把額頭,“小的又不敢往祠堂里闖,只能守在門口等您,方才還怕您今日不回來……”
陸崇謙已經進府門,“為何罰?”
宋德連忙跟上。
“今日出門時出了些事。”宋德小跑兩步,才勉強跟上陸崇謙,
“小姐的荷包人了,連系在腰間的那枚玉佩也被人割走了。那玉佩是趙老爺送的,小姐一著急,便追著那賊去了萬利閣,後來不知怎麼,又同賭坊里的人了手。”
陸崇謙腳下一頓:“萬利閣?”
“就是東市附近的那家賭坊。”宋德見他臉微變,趕解釋:“小姐不是特意去賭錢的。是為了拿回玉佩,才追進去的。至于後來究竟出了什麼事,小的也沒來得及問清楚。”
夜風從穿堂里灌進來,吹得檐下燈籠晃了兩下。
陸崇謙一邊往里走,一邊問:“傷著沒有?”
“沒有。”宋德趕搖頭,想了想,又小聲補了一句:“至小姐自己說沒有。”
陸崇謙側過臉:“可讓大夫看過?”
“還沒有。”宋德訕訕地了鼻子。
“小姐回來便去了松鶴堂,後來又被罰進祠堂,一直沒來得及請大夫,回來時頭發都散了,臉上還蹭著一道灰,小的問有沒有傷,只說跑得有些急。”
陸崇謙沒有再問,腳步卻明顯快了許多。
兩人穿過一道月門。
宋德這才繼續道:“老夫人知道小姐去了賭坊,又在街上同人手,氣得厲害,小姐回來以後,又同老夫人說了幾句……”
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
陸崇謙問:“說了什麼?”
宋德低頭看著腳下的路,“這個小的沒有全聽見,只知道後來小姐便被罰去了祠堂。”
又走出一段,陸崇謙忽然問道:“母親是如何知曉去了萬利閣的?”
宋德的腳步一下慢了:“這……”
前面的陸崇謙已經走出兩三步,見他沒有跟上,回頭看了一眼。
宋德只得趕追過去,低聲音道:“是沈夫人告訴老夫人的。”
陸崇謙沒有說話。
宋德聲音愈發低了:“老夫人後來免了小的和綠枝余下的責罰,來傳話的丫鬟回松鶴堂時,正巧見另一個丫鬟,小的無意間聽見們說,是夫人先得了東市那邊的消息,才去稟告老夫人。”
“至于夫人究竟說了些什麼,小的便不知道了。”他說完,見陸崇謙始終沒有應聲,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陸崇謙神未變,只是腳步越來越快。
宋德本就雙酸麻,這會兒漸漸有些跟不上,只得咬牙小跑起來。
“陸大人,您慢些……”
前面的人頭也沒回。
宋德嘆了口氣,只能了發酸的膝蓋,再次追了上去。
……
陸家祠堂位于府邸西北角,平日里極有人前來,越往那邊走,四周便越發安靜,連巡夜的下人也了。
尚未走到門前,陸崇謙便過半開的木門,看見了跪在祠堂中央的那道影。
趙㚸君背對著門口,跪得端端正正。
的頭發仍是白日里那副凌模樣,幾縷烏發散落肩頭,纖細的腰背卻始終著。
只是跪得實在太久,已經有些撐不住了,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每每快要栽下去,又猛地驚醒,強撐著重新直起腰來。
何嬤嬤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陸崇謙停在門外。
昨日晚膳時,他還同說,有什麼不習慣的,只管來告訴自己。
沒想到不過一日,便跪在了這里。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才邁過門檻:“㚸君。”
祠堂里一片寂靜。
趙㚸君正昏昏沉沉地點著腦袋,忽然聽見這一聲,猛地驚醒過來。
下意識直腰背,茫然地回過頭,待看清來人,眼里的困意才散去一些。
“父親?”
陸崇謙已經走到旁:“起來。”
他俯下,握住趙㚸君的手臂,將從團上扶起來。
跪了整整兩個多時辰,趙㚸君的雙早已麻得幾乎失去知覺,才剛站起,膝間便猛地一,整個人不控制地向前栽去。
陸崇謙眼疾手快,手扶住的肩:“小心。”
趙㚸君倚著他的手臂站穩,緩了一會兒,才小聲道:“麻了。”
陸崇謙垂眸看向的膝間,眉頭皺得更深。
何嬤嬤見狀,上前提醒道:“老爺,老夫人吩咐過,大小姐須得跪滿三個時辰,您眼下將人帶走,只怕老夫人知道以後,還要怒。”
“母親那里,我自會去說。”陸崇謙道,“已經跪了兩個多時辰,即便有錯,也該夠了。”
何嬤嬤看了看趙㚸君發白的臉,沒有再攔,只低頭行了一禮。
“既如此,老奴先去回稟老夫人。”
說完,轉離開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