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㚸君著何嬤嬤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松了一口氣。
陸崇謙看向：“還能走嗎？”
“能。”趙㚸君答得十分干脆。
試著向前邁了一步，膝蓋卻仍舊酸發麻，腳下跟著踉蹌了一下。
陸崇謙再次手扶住。
趙㚸君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再緩一會兒便好了。”
陸崇謙沒有說什麼，只扶著慢慢朝祠堂外走去。
“回去以後好好歇著，我讓人請大夫過來，替你看看膝上的傷。”
“不用。”趙㚸君道，“只是跪得久了些，又沒有傷著骨頭。”
“看過才能放心。”陸崇謙語氣溫和，意思卻很堅決。
趙㚸君沒再堅持。
父二人沿著回廊緩緩往後院走去。
宋德遠遠跟在後面，沒有上前打擾。
夜沉靜，回廊下只有三人的腳步聲，趙㚸君大半力氣都倚在陸崇謙臂上，走得很慢。
陸崇謙沉默許久，才開口道：“㚸君。”
“嗯？”
“賭坊終究不是什麼好地方。”他的語氣并不嚴厲，“那里來往的人雜，你又不悉長安，今日能夠平安回來，已是萬幸。若真上幾個不講道理的，你一個姑娘家，終究容易吃虧。”
趙㚸君沒有反駁。
陸崇謙繼續道：“以後不要再獨自去那種地方，再遇到這樣的事，先回來告訴家里，銀錢件再貴重，也沒有人要。”
趙㚸君的腳步停了一下。
“丟的不只是荷包。”低頭拿起腰間那枚白玉佩，“還有這塊玉佩。”
陸崇謙垂眸看去。
玉佩正面雕著一只銜芝瑞鹿，背後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刀工古樸細致。
“這是外翁在我七歲生辰時送給我的。”趙㚸君用指腹輕輕挲著背後的那個“安”字，
“外翁說，瑞鹿銜芝，是吉祥平安的意思，他盼著我往後不論去了哪里，都能平平安安。”
抬起眼，認真道：“銀子丟了可以再賺，荷包丟了也能再買，可外翁送我的東西，不能丟。”
陸崇謙怔了怔。
站在廊下燈影中，發髻散，沾灰，雙也因久跪而站立不穩，可那枚玉佩被牢牢握在手中，半點也舍不得松開。
陸崇謙的目落在玉佩上。
七歲生辰那年，他不在雲州，往後十年，也沒能送出一樣讓如此珍惜的東西。
半晌，他才道：“拿回來了便好。”
趙㚸君重新將玉佩系好，又手拽了拽绦帶，“這次系了，不會再讓人走。”
陸崇謙輕輕嘆了一聲：“爹明白。”
趙㚸君腳步微頓，抬眼看向他。
陸崇謙沒有避開的目，只道：“只是往後再遇上這樣的事，不可獨自冒險。”
他頓了頓，“你可以來找爹，也可以讓人去尋你大哥，你既然回來了，往後遇上事，不必什麼都自己擔著。”
趙㚸君安靜片刻，忽然問道：“那我若是又闖禍了呢？”
陸崇謙看向：“先回來。”
“回來以後呢？”
“回來以後，再論對錯。”
趙㚸君小聲嘀咕：“那還是要罰。”
陸崇謙聽見了，邊浮起一點無奈：“做錯了事，自然要罰，可無論闖下什麼禍，都要先平安回來。”
趙㚸君安靜了一會兒，輕輕點頭：“知道了。”
又走出一段，陸崇謙問道：“晚膳還沒有用吧？”
“沒有。”
陸崇謙轉頭吩咐跟在後面的宋德：“去讓廚房備些熱食送來，記得不要放胡荽。”
“是，小的這就去。”
宋德連忙應下，轉朝廚房的方向去了。
趙㚸君偏過頭：“父親還記得？”
“昨日席間才說過。”
趙㚸君輕輕“哦”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搭在他臂上的手漸漸放松下來。
陸崇謙將送回院子。
綠枝早已守在院門口，手里提著燈籠，急得來回踱步，看見趙㚸君被陸崇謙扶著回來，連忙迎了上去。
“小姐！”的眼眶一下便紅了。
陸崇謙將趙㚸君給綠枝，又吩咐道：“扶小姐進去好好歇著，大夫很快便到，今夜仔細照看些，若有什麼不舒服，立刻讓人來告訴我。”
綠枝連連應聲：“奴婢記下了。”
趙㚸君站在門前，看向陸崇謙：“父親。”
陸崇謙腳步一停：“怎麼了？”
趙㚸君抿了抿：“今日，多謝父親了。”
陸崇謙微微一怔，片刻後，眼角的紋路慢慢舒展開來。
“進去吧，早些休息。”
趙㚸君點點頭，由綠枝扶著進了屋。
陸崇謙站在院門外，看著房門在後緩緩合上，眼中的笑意也隨之淡去。
他沉默片刻，轉朝松鶴堂的方向走去。
綠枝扶著趙㚸君進屋不久，宋德便領著廚房的丫鬟送來了熱粥與幾樣清淡小菜，菜里果然不見半點胡荽。
趙㚸君早已得厲害，舀起一勺便往里送，被燙得輕輕吸了口氣。
綠枝還紅著眼，見狀忙道：“小姐慢些。”
趙㚸君含糊應了一聲，倒真把作放慢了些。
一碗粥剛用去大半，大夫便提著藥箱趕來了。
大夫隔著簾子問過形，又讓綠枝仔細察看了一遍，確認只是因久跪而紅腫，并無大礙，這才留下兩盒活消腫的藥膏。
送走大夫，綠枝放下床帳，小心替趙㚸君在膝上涂藥，宋德則候在屏風外，沒有進來。
看見那雙原本白皙的膝蓋紅腫一片，綠枝鼻尖一酸，眼淚一下便落了下來。
“都怪奴婢。”低著頭，聲音里帶了哭腔，“今日若是再跟些，小姐也不會一個人走丟。”
宋德在屏風外聽見這話，也低頭抹了把眼睛，“臨行前，老爺千叮嚀萬囑咐，讓小的一定照看好小姐，這才到長安第二日，便出了這樣的事。往後回了雲州，小的都不知道該怎麼向老爺代。”
待藥膏涂好，綠枝替趙㚸君整理好裳，這才掀開床帳。
趙㚸君看了看綠枝，又朝屏風外喚道：“宋德，你也進來吧。”
宋德這才從屏風後走出來，眼圈仍舊泛著紅。
趙㚸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覺得又無奈又好笑，“你們兩個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宋德吸了吸鼻子：“可您的膝蓋都腫了。”
“只是瞧著嚴重，其實并不怎麼疼。”趙㚸君說著便掀開被子，扶著床沿站起來，“不信你們瞧，我走給你們看。”
故意往前邁了兩步，膝間卻驟然一。
“哎——”趙㚸君子一晃，險些栽倒。
綠枝嚇得連忙扶住，宋德也顧不得傷心了，慌忙圍上前來。
“小姐！”
趙㚸君借著綠枝的手站穩，低頭瞧了瞧自己不爭氣的雙，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方才不算。”
綠枝眼角還掛著淚，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宋德也跟著破涕為笑。
趙㚸君看看兩人，也忍不住彎起眼睛，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隔著窗扇傳進院中。
夜風輕輕一吹，便散在了回廊盡頭的燈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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