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來時,趙㚸君的膝蓋仍有些酸痛。
綠枝端著藥膏坐在床邊,替將紅腫細細抹了一遍,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薄荷氣,敷上不久,膝上的灼痛果然緩了許多。
待藥膏抹好,綠枝替理好裳,又將薄被蓋回膝上。
趙㚸君靠在床頭,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從雲州帶來的話本,才看了沒幾頁,宋德便從門外匆匆走了進來。
他先探頭朝院外張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才走到屏風旁,神神地喚了一聲:“小姐。”
趙㚸君抬起眼:“什麼事?”
宋德低聲音道:“小的今早聽府里的下人說,昨夜陸大人同沈夫人爭執了一場。”
趙㚸君翻書的作停了下來,“父親同沈夫人爭執了?”
宋德點點頭:“兩人關著門說了許久,後來聲音便高了起來,外頭伺候的人只約聽見‘東市’和‘賭坊’幾個字,再後來便被遣退了。”
他又往門外看了一眼,聲音得更低:“今早天才剛亮,夫人便說要回娘家探母親,還帶了幾件隨裳,想來要住上幾日。”
趙㚸君輕輕哼了一聲:“誰讓先去祖母面前告狀。”
話雖如此,著書頁的手卻半晌沒有翻。
昨夜陸崇謙將從祠堂帶出來時,便已經十分意外,沒想到後來,他還會為了此事去質問沈氏。
趙㚸君垂下眼,指腹無意識地蹭了蹭書頁一角,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綠枝正在收拾藥膏,聞言手上的作微微一頓,抬頭看了趙㚸君一眼,也沒有接話。
宋德又道:“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何嬤嬤今早派人來傳話,說小姐膝上有傷,這幾日不必去松鶴堂請安了。”
趙㚸君眼睛微微一亮。
昨夜才同嚴氏鬧得那樣不痛快,今日若再見面,只怕兩個人都不自在,如今暫且不必過去,倒省了不麻煩。
“這倒不壞。”滿意地點了點頭。
宋德卻沒有跟著高興,臉上的神反而愈發遲疑,“不過……老夫人還傳了另一句話。”
趙㚸君笑意慢慢淡了,“你今日說話怎麼總留一半?還有什麼,一并說了。”
宋德小心翼翼地答道:“老夫人說,小姐回府第二日便擅闖賭坊、當街與人手,實在有損陸家門風,念在您昨夜已經跪過祠堂,便不再另行責罰,只是從今日起,要足半個月。”
趙㚸君愣住了:“多久?”
“半個月。”
“我才剛到長安,便要在院子里關上半個月?”猛地坐直子,不慎牽膝上的傷,頓時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綠枝連忙手扶住:“小姐,小心膝蓋。”
趙㚸君卻顧不上疼,靠回床頭,掰著手指算了算。
整整十五日,讓十五日不能踏出院門,同把鳥關進籠子里有什麼分別?
“祖母這哪里是在罰我。”長長嘆了口氣,“還不如再罰我跪一個時辰。”
昨夜只跪了兩個多時辰,便被陸崇謙從祠堂帶回了院子,嚴氏沒有再讓補完余下的時辰,原來是在這里等著。
余下不到一個時辰換半個月。
怎麼算,都是吃虧。
綠枝低聲勸道:“小姐膝上還有傷,這幾日本來也不宜多走,先安心養上幾日,等膝蓋好了,余下的日子也就沒有那麼難熬了。”
趙㚸君轉頭看:“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半個月究竟有多長。”
在雲州時,一日不出門便已經渾不自在,如今卻要在這座陌生的院子里悶上半個月,單是想想便覺得難熬。
正郁悶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陸長凜便大步走進屋中。
他上還穿著玄窄袖武服,腰間束著革帶,袖口沾著些許塵土,顯然才從外面回來。
“㚸君。”一進門,他的目便落到了膝上,“傷得如何?”
趙㚸君連忙扯過薄被,將膝蓋遮得嚴嚴實實,“沒事,已經好多了。”
陸長凜走到床邊,仔細打量片刻:“我聽說祖母昨日罰你在祠堂跪了兩個多時辰。”
“只是有些紅腫,大夫昨夜已經看過了,沒有傷著筋骨。”
陸長凜眉間的擔憂仍未散去。
他從懷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遞到趙㚸君面前,“這是我今早從太醫院取來的化瘀膏,比尋常藥鋪配的藥好些,每日早晚各抹一回,兩三日便能消腫。”
趙㚸君手接過,白瓷瓶手微涼,瓶上繪著一枝淺青蘭草。
“多謝大哥。”
陸長凜在床邊坐下,見神尚好,神才稍稍松緩,“不過這一次,你也的確太胡鬧了。”
趙㚸君角剛剛揚起,聞言又垮了下來,“怎麼大哥也要訓我?”
“我不是要訓你。”陸長凜說,“賭坊是什麼地方,你難道不清楚?你會些拳腳不假,可真遇上帶刀的人,難不還指憑一己之力,將他們盡數打倒?”
趙㚸君想起昨日同時圍上來的幾個壯漢,難得沒有反駁。
一個尚且能打。
五個確實只能跑。
陸長凜見不說話,語氣也緩了些:“還有祖母那邊,脾氣一向如此。正在氣頭上的時候,你同針鋒相對,只會越說越僵。有些話不妨暫且聽著,等氣消了再慢慢解釋,也不遲。”
趙㚸君握著手中的瓷瓶,沉默片刻:“說我,我可以聽,可不能說外翁,也不能說我娘。”
陸長凜微微一怔。
趙㚸君抬起眼,認真看著他:“外翁沒有把我教壞,我娘也已經不在了。”
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大哥,我娘也是你娘,祖母那樣說,你要是聽了便一點也不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