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凜看著,許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移開目。
“怎麼會不難。”他垂眸看著腰間的革帶,聲音也低了下來,“昨日若我在府中,也不會由著祖母那樣說母親。”
趙㚸君握著瓷瓶的手微微一松。
陸長凜又道:“我讓你暫且退讓,并非覺得祖母說得都對,只是怕你子一上來,什麼都顧不得,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趙㚸君小聲道:“誰讓你方才說得像是在替祖母訓我。”
陸長凜道:“我才說了兩句,你倒有十句在這里等著我。”
“我哪有十句?”
“那方才是誰一直同我講道理?”
“我說的本來就有道理。”
陸長凜被堵得一時無話,最後只得嘆了一聲:“罷了。今日先養好你的傷,旁的事以後再說。”他起理了理袖口,“我還要去城外校場,不能久留。”
聽見“校場”兩個字,趙㚸君的眼睛頓時亮了:“大哥。”
陸長凜腳步一停,回頭看:“又怎麼了?”
趙㚸君眨了眨眼:“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不行。”陸長凜拒絕得毫不猶豫,“今日校場有騎校閱,人多馬雜。你膝上的傷還沒好,跟著去做什麼?”
他瞥了一眼,又補上一句:“何況你還在足。”
“可你昨日說過,今日要帶我出去逛長安。”趙㚸君道,“大哥說過的話,總不能第二日便不作數了吧?”
“我今日是去當值,不是出門游玩。”
“校場不也在長安附近?”
“那是在城外。”
“城外便不算長安了嗎?”
陸長凜被問得一時無言。
趙㚸君見有轉機,立刻手拽住他的袖口:“大哥,你便帶我去看看吧,我從前只見過雲州的駐軍,還沒見過京中的校場是什麼模樣。”
陸長凜低頭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袖子,“你還在足。”
“我只是跟著你去,又不跑。”
“你昨日沒有走丟?”
趙㚸君一噎:“大哥怎麼還翻舊賬?”
陸長凜不說話,只垂眼看著。
趙㚸君只好放了聲音:“這一回當真不跑,我就看一會兒,你去哪里,我便在哪里。”
陸長凜看了片刻:“不惹事?”
“絕不。”
“不給我添麻煩?”
“絕對不添。”
“昨日出門以前,你大約也是這樣想的。”
“……”
趙㚸君慢慢松開他的袖子:“那我不去了。”
上雖然這樣說,眼睛卻還直勾勾地著他,半點也沒有死心。
陸長凜被看了半晌,無奈地閉了閉眼。
“等著。”
趙㚸君一怔。
“等什麼?”
“我去松鶴堂回稟祖母。”陸長凜瞥一眼,“若應允,我便帶你去。若不應,你今日便老老實實留在院里,不許再同我磨。”
趙㚸君連連點頭:“好。”
陸長凜轉出了院子。
約莫一炷香後,他重新回來,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
趙㚸君立刻從床上探出子:“祖母怎麼說?”
陸長凜走到床邊,先掃了一眼膝上蓋得嚴嚴實實的薄被,才道:“祖母準了。”
趙㚸君有些意外:“祖母當真答應了?”
“我說今日觀禮樓中有不宗室貴眷,帶你過去見一見京中的禮儀,也好過整日關在院里。”陸長凜道,“祖母這才松了口,不過今日只是例外,回來以後仍舊足,一日也不。”
“知道了。”趙㚸君眼睛霎時亮了起來,掀開薄被便要下床。
雙腳剛一落地,膝間便泛起一陣酸脹,扶著床柱緩了一會兒,抬頭見陸長凜正看著自己,立即若無其事地站直子。
“已經不疼了。”
陸長凜挑了挑眉:“我還沒問。”
趙㚸君面不改:“那我先告訴你。”
陸長凜忍了忍,到底還是沒忍住笑。
“去換裳。”
趙㚸君立刻看向宋德與綠枝:“你們兩個留在這里,不必跟著了。”
宋德仍有些不放心:“小姐,您昨日才走丟一回,今日又要出去……”
“我又不是不回來。”趙㚸君擺擺手,“再說有大哥在,我還能走丟第二回?”
“綠枝跟著。”陸長凜站在門邊,毫不客氣地截斷了的話。
趙㚸君回過頭:“不是有大哥嗎?”
“到了校場,我要去點卯,哪里有工夫時時看著你?”
陸長凜道:“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邊連個婢都不帶,難不還真當自己是去軍中當值?”
趙㚸君張了張,無從反駁,只得看向綠枝:“那便勞煩你了綠枝。”
綠枝連忙屈膝應道:“奴婢應當的。”
宋德遲疑了一下,“那小的……”
“你留在府里。”趙㚸君道,“昨日買回來的那些東西,也不知被他們放去了哪里。你替我找回來,再好好收拾妥當,別讓人把那只陶當破爛扔了。”
宋德想起那只眼睛一大一小、鼻子還歪向一旁的“辟邪神”,神頓時有些復雜,“小姐放心,小的一定將它完完整整地找回來。”
宋德仍有些不放心,低聲提醒:“小姐膝上還有傷,到了校場千萬不能騎馬,也不能再同人手。”
“知道了。”
趙㚸君上應得乖巧,轉便催著綠枝替更。
換下繁復的裝,改穿一件淺青窄袖短襦,下配月白高腰長,外罩竹青半臂。烏發也沒有再梳高髻,只挽作輕便的雙鬟,簪了兩支素凈銀簪。
待收拾妥當,在屋中走了兩步。
膝蓋仍有些酸,卻并不妨礙行走。
半個時辰後,趙㚸君便帶著綠枝,跟隨陸長凜從側門離開了陸府。
臨出門時,宋德還追到門邊,憂心忡忡地叮囑:“小姐,今日可千萬別再走丟了。”
趙㚸君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再多說一句,我便讓你同那只陶睡一間屋子。”
宋德立刻閉上了。
陸長凜騎在馬上,聞言低頭看了一眼:“什麼陶?”
趙㚸君若無其事地移開目,“沒什麼,昨日隨手買的一個小件。”
陸長凜又看向宋德。
宋德牢牢記著那句“睡一間屋子”,一臉正地低下頭,“小的什麼也不知道。”
陸長凜輕笑一聲,到底沒有追問。
晨正好,側門外停著一輛輕便馬車,趙㚸君扶著綠枝的手踏上車凳,坐進車中。
不多時,馬車緩緩駛,跟在陸長凜後,朝長安城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