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春獵前的騎校閱。
除了負責練的軍將領,幾位皇子與宗室子弟也會親自下場比試,因不算正式軍務,校場東側的觀禮樓特意留了位置,供隨行而來的宗室貴眷與世家子弟觀禮。
城外校場占地極廣。
大片夯土空地被常年奔行的人馬踩得平整結實,遠設著箭靶、木樁與長長的跑馬道。數面玄大旗立在高臺兩側,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高臺正中便是點將臺。
臺下兵士列陣而立,甲胄在日下泛著冷。戰馬被牽在場邊,不時揚蹄嘶鳴,馬尾掃過地面,卷起薄薄的塵土。
馬車在校場外停穩。
綠枝先一步下車,將踏凳擺好,又轉扶住趙㚸君的手臂。
趙㚸君踩著踏凳下來,遠遠看見眼前景象,腳步不由得慢了些。
雲州城外也有駐軍,規模卻遠不能同長安相比,這里軍陣齊整,刀槍林立,旌旗迎風翻,連迎面而來的風都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眼睛漸漸亮起來。
陸長凜回頭喚:“㚸君。”
“來了。”
趙㚸君回過神,提起擺快步跟上,只是才走了幾步,膝間便泛起一陣酸脹,腳下微微一頓,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
綠枝跟在旁,低聲提醒:“小姐,慢些走。”
趙㚸君輕輕“嗯”了一聲,腳步卻沒有慢下多。
沿途經過的將士紛紛停下行禮。
“陸將軍。”
“見過陸將軍。”
不人的目隨後落到趙㚸君上,有人走過去以後,還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
陸長凜在軍中多年,邊鮮帶著眷,今日忽然領來一個年輕姑娘,難免人好奇。
終于有人大著膽子問道:“將軍,這位是?”
陸長凜回頭看了趙㚸君一眼,眉眼間帶上幾分笑意。
“這是我妹妹。”
幾名將士恍然大悟,連忙向趙㚸君抱拳。
“原來是陸家小姐。”
“見過陸小姐。”
趙㚸君不大習慣這個稱呼,卻還是笑著回了一禮:“諸位不必客氣。”
陸長凜將帶到校場西側一間供將領歇息的營帳。
帳中陳設簡單,只有一張長案、幾只木凳,以及一架擺滿兵書與輿圖的木架。
綠枝扶著趙㚸君坐下,又替倒了一盞溫茶。
陸長凜站在帳門前,叮囑道:“我先去點卯,等那邊安頓妥當,再回來帶你去觀禮樓。”
趙㚸君抬頭看他:“要等多久?”
“至多半個時辰。”
“還要半個時辰?”
陸長凜瞥一眼:“方才是誰答應我,到了校場以後絕不跑?”
“我又沒說要跑。”趙㚸君端起茶盞,小聲嘀咕,“不過隨口問一句。”
陸長凜顯然不大相信,臨走之前又看向綠枝:“你陪著在這里等我,若有什麼事,便讓帳外的親兵來尋我。”
綠枝連忙應道:“奴婢記下了。”
趙㚸君有些不滿:“大哥,我又不是三歲孩子。”
陸長凜腳步一頓,回過頭看:“你若當真讓人省心,我又何必囑咐綠枝?”
趙㚸君被堵得無話可說,只得低頭喝茶,“你快去吧,莫要誤了正事。”
陸長凜又看了一眼,這才轉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㚸君起初還算老實。
坐在長案後喝完半盞茶,又隨手翻了翻桌上的兵書,書中盡是陣法兵勢,看了幾頁便沒了興致,索起走到木架前,出一卷輿圖。
圖上山川城池麻麻,辨認了半晌,才在一不起眼的地方找到雲州。
趙㚸君盯著“雲州”兩個小字看了一會兒,出手指,沿著圖上的道一路劃到長安。
原來已經走了這樣遠。
綠枝站在一旁,輕聲問道:“小姐可是想家了?”
趙㚸君收回手:“有一點。”
將輿圖重新卷好,放回木架:“也不知道外翁這會兒在做什麼。”
“趙老爺想來也在惦記小姐。”綠枝替將卷軸擺正,“等回府以後,小姐可以給老爺寫封信。”
趙㚸君點點頭:“今晚便寫。”
重新坐回長案旁。
帳中安靜下來。
外面偶爾傳來兵士練時的呼喝聲,夾雜著戰馬嘶鳴與旗幟翻卷的聲響。
一盞茶過去。
兩盞茶過去。
陸長凜始終沒有回來。
趙㚸君撐著下,已經將桌上那幾卷兵書來來回回翻了兩遍。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似是幾名兵士正從帳前經過。
“前頭那一場已經結束了?”
“剛分出勝負,下一場才有看頭,聽說是太子殿下與承王殿下親自下場,比試騎。”
“這兩位都不是尋常手,也不知今日誰能勝出。”
聲音漸漸遠去。
趙㚸君卻立即放下手中的兵書,轉頭向帳門。
太子與承王的名號,在雲州時便聽過不。茶樓里的說書先生每逢講起京中軼聞,總不了這二位:一個是東宮儲君,一個是早年離京、近幾年才漸漸有了聲名的三皇子。
至于說書先生口中的那些舊事,幾分是真,幾分是添油加醋,自然無從分辨,可如今這兩個只在故事里聽過的人就在外頭,還要親自下場比試,哪里還能安坐得住?
恰在此時,遠又傳來一陣高昂的喝彩。
趙㚸君立即坐直子,“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綠枝也朝外看了一眼,“聽著像是。”
“可大哥怎麼還不回來?”
“校場上的事多,大公子興許一時不開。”
趙㚸君又等了一會兒。
外面的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聽得愈發心,幾次向帳門,始終不見陸長凜回來,終于起朝外走去。
綠枝連忙跟上:“小姐要去哪里?”
“觀禮樓。”
“可大公子讓您在這里等他。”
“我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
趙㚸君掀開帳簾,朝校場東側了一眼:“再等下去,比試都要結束了。”
綠枝遲疑道:“那奴婢陪小姐過去。”
“不用。”趙㚸君回頭攔住,“你留在這里。”
綠枝愣了一下:“奴婢留下?”
“若大哥回來見我們都不在,必定又要四找人。”
趙㚸君道:“你在這里等他,他若回來,你便告訴他,我去觀禮樓了,讓他直接過去尋我。”
“可是小姐一個人……”
“觀禮樓就在東側,門前還有軍守著,我能出什麼事?”
趙㚸君指了指不遠的樓閣:“你瞧,站在這里都能看見,我只去那里,不往別跑。”
綠枝仍有些不放心:“小姐膝上的傷還沒好。”
“我慢些走便是。”趙㚸君見還要再勸,索手按住的肩膀,將人往帳中輕輕推了一步,
“你就在這里等大哥,他若問起來,便說我等得太久,先去觀禮樓占位置了。”
綠枝為難地著。
趙㚸君已經退到帳外,沖擺了擺手。
“放心,我看完便回來。”
說罷,轉沿著營帳後方的小路朝觀禮樓走去。
綠枝追到帳門前,想攔又不敢上手拉,只得眼睜睜看著走遠,留在帳中等陸長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