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西側,幾排軍帳沿著圍欄整齊鋪開。
騎比試雖已結束,場中卻還未完全安靜下來。兵士們正在收拾箭靶,馬蹄踏過黃土地面,不時卷起一陣薄塵。
李承聿站在營帳前。
踏雪被牽到不遠,這匹通雪白的駿馬似乎還不習慣新主人,時不時偏過頭,向李承越離開的方向。
黎蕭走到李承聿側,低聲音道:“殿下,方才第六箭時,太子殿下分明是有意縱著踏雪近墨驍,若不是殿下及時控住馬,兩匹馬險些便撞在一。”
李承聿垂眸察看著手中的烏木長弓,指腹緩緩過繃的弓弦。
“他不是想同孤爭道。”
黎蕭微怔。
李承聿抬了抬右肩,語氣平淡:“他在試孤的舊傷。”
黎蕭臉微變:“三年前那一箭?”
“墨驍驟然驚,若右肩的傷尚未痊愈,孤那一箭便不出去。”
黎蕭這才明白過來。
太子今日提出騎比試,并非一時興起。他是想借踏雪近箭道的那一刻,試出李承聿右肩的舊傷究竟好了幾。
黎蕭皺了皺眉:“為了試一舊傷,連踏雪都舍得拿出來作彩頭,太子殿下對您的防備,倒是比從前更深了。”
李承聿將長弓遞給他,“朝中賑糧之事剛起波瀾,他自然坐不住。”
黎蕭接過長弓,又朝踏雪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匹馬該如何置?太子方才特意代,踏雪子烈,只認照料它多年的馬夫,還說讓那名馬夫隨踏雪一同進王府。”
他微微皺眉,“那馬夫多半也是東宮的人。”
李承聿神沒有半分意外,“今日先將踏雪送去城外別苑,馬鞍、蹄鐵和日常草料都仔細查過,另外安排可靠的人照料。”
黎蕭會意,又問:“那名馬夫呢?”
“不必驚。”李承聿淡聲道:“太子既然費心送了一個人過來,我們若直接趕走,豈不是辜負了他的心意?”
“留在別苑,讓人盯些便是。”
黎蕭立即會意:“是。”
黎蕭正要繼續回稟,李承聿忽然抬起眼。
營帳轉角,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青影。
趙㚸君似乎才從後面繞過來,只約聽見“別苑”“盯”幾個字,尚未明白二人在說什麼,李承聿便抬眼看了過來。
臉上的驚訝還沒來得及收起,一雙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著他。
李承聿目微頓。
昨日在清瀾樓見時,發髻散,滿臉塵灰。
今日倒收拾得利落許多。
淺青窄袖短襦,月白長,烏發挽作輕便的雙鬟,只簪了兩支銀簪。
隨著走近,腰間那枚瑞鹿銜芝的白玉佩輕輕在側。
李承聿的目從玉佩上掠過,又移開。
只是走過來時,腳步似乎比常人慢了一些。
他的視線在膝間停了一瞬。
黎蕭也順著他的目看去,他盯著趙㚸君看了片刻,終于將認了出來,不正是昨日在清瀾樓里,突然闖進雅間躲避追兵的那位姑娘?
趙㚸君停住腳步,目久久停在李承聿臉上。
清瀾樓中影昏暗,只來得及匆匆看上一眼,方才在觀禮樓上又隔得太遠,只能看清一道玄影。
如今離得近了,那張臉終于清晰起來。
直的鼻梁,溫潤清雋的眉眼,還有鼻側那顆極小的痣。
越看,越覺得悉。
那個被在記憶深多年的年,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趙㚸君猶豫片刻,還是朝他走了過去,“原來你就是承王殿下。”
話一出口,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眼前這人并非昨日清瀾樓中偶遇的尋常公子。
李承聿沒有回答,只靜靜看著一步步走近。
黎蕭微微皺眉,上前半步:“不得無禮。見了承王殿下,還不行禮?”
趙㚸君這才想起禮數,連忙斂起擺跪下,作太急,尚未消腫的膝蓋磕在地上,疼得輕輕蹙了一下眉。
李承聿握著馬鞭的手微微收。
趙㚸君低著頭,開口時難得有些磕絆:“臣……趙㚸君,參見承王殿下。”
李承聿著跪在面前的。
七年前,最不肯好好跪著,每回被趙秉城罰了,總要往膝下塞墊。跪不過半個時辰,便開始東倒西歪。
若恰好瞧見他經過,還會悄悄扯住他的角,“知聿哥哥,你替我去同外翁說說吧。”
如今倒終于學會規矩了。
只是跪得這樣端正,反倒不如從前順眼。
尤其那一聲——
“臣趙㚸君。”
聽著實在陌生。
李承聿正要開口,不遠恰有幾名兵士經過,目若有若無地朝這邊來。
他沉默片刻,才淡聲道:“免禮。”
趙㚸君正要起,又聽他道:“趙姑娘既知孤的份,往後禮不可廢。”
聽見他說話的那一刻,趙㚸君驀地抬起頭。
這個聲音……
七年過去,年的嗓音早已低沉許多,可他說話時微微停頓的習慣并沒有變。
跟在知聿後整整五年,聽過他喚自己的名字,聽過他無奈地訓,也聽過他替自己向外翁求。
這個聲音,不會認錯。
昨日清瀾樓中那張悉的臉,鼻側的小痣,還有“承聿”這個名字,在這一刻終于與記憶中的年重疊起來。
趙㚸君怔怔著他:“知聿哥哥?”
輕輕四個字,落在空曠的校場邊。
李承聿握著馬鞭的手停了一瞬。
七年無人再這樣喚過他。
不過四個字,雲州那些早已進舊事里的聲音,仿佛忽然又近了。
院墻,紙鳶,春風。
還有那個總追在他後的小姑娘。
他只停頓了一息,“趙姑娘認錯人了。”
聲音比方才更加平靜。
趙㚸君立即站起:“你別騙我。”
往前一步,著他。
“我認得你的聲音。”說著,又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側,“還有這里。”
”知聿哥哥這里,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痣。”
李承聿神未變,只問:“趙姑娘口中的知聿,姓甚名誰,家住何,你可知道?”
趙㚸君怔了一下:“我……只知道他知聿。”
“孤名承聿,自載宗室玉牒。”
李承聿看著,語氣平靜:“名字相近,容貌又有幾分相似,并不能說明什麼。”
“可你的聲音——”
“多年未見,人的聲音與容貌都會改變。趙姑娘思念故人,一時認錯,孤可以理解。”
他停頓了下,一字一句道:“可孤并不是你口中的知聿。”
趙㚸君沒有說話。
仍舊不信。
世上或許會有容貌相似之人,也可能會有聲音相近之人,可不會連鼻側的小痣、說話時的停頓,甚至名字,都恰好如此相像。
他分明就是知聿。
可那雙眼睛看著時,卻陌生得沒有半點波瀾。
四周還有侍從與兵士經過,不時有人向這邊投來目,趙㚸君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不知道還能怎樣問下去。
他若執意不認,便是再問十遍,得到的也只會是同一個答案。
抿,下眼底泛起的酸意。
“失禮了。”
重新垂下眼,聲音輕了許多,“承王殿下,是臣認錯人了。”
李承聿著微微泛紅的眼睛。
袖中的手指輕輕了一下。
從前了委屈,總是這副模樣。
明明眼圈已經紅了,還偏要忍著不肯掉眼淚。
那時他只需遞一塊糖,或的頭發,很快便又能跟在他後說個不停。
可如今四周都是東宮與各府的人。
他最終什麼也沒有做。
“無妨。認錯故人,并非什麼大事。”
趙㚸君低低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即離開。
像是還有話想問,角了,最後只是慢慢攥了垂在側的手。
兩人隔著幾步遠,誰也沒有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