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不遠才傳來一道悉的聲音。
“㚸君!”
趙㚸君轉頭去。
陸長凜正快步朝這邊走來,他從點將臺回來以後,綠枝便告訴他,趙㚸君等得不耐煩,自己先去了觀禮樓。
等他趕到觀禮樓時,比試已經結束,樓中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問過樓下守衛,才知道趙㚸君剛剛離開。
他沿著回營帳的路尋過來,遠遠便看見站在承王面前,腳下頓時又快了幾分。
他幾步走到李承聿面前,躬行禮:“末將參見承王殿下。”
隨後又看了一眼趙㚸君。
“舍妹初來長安,尚不悉京中禮數,若方才有冒犯殿下之,還請殿下見諒。”
李承聿移開落在趙㚸君臉上的目,“無礙,令妹并未冒犯孤。”
陸長凜這才松了一口氣。
“多謝殿下海涵。”
他再次向李承聿行了一禮,隨後來到趙㚸君旁,握住的手腕,“跟我走。”
趙㚸君沒有反抗,任由他帶著自己離開。
才走出幾步,陸長凜便察覺腳步有些發滯,他低頭看了一眼,目落在膝間,手上的力道隨即松了幾分。
“膝蓋又疼了?”
“沒有。”趙㚸君搖了搖頭,“只是走得慢些。”
陸長凜腳步卻已經緩了下來。
趙㚸君走出幾步,的腳下微微一頓。
可最終,沒有再回頭。
兩道影漸漸走遠。
李承聿站在原地,目隨那道淺青影停了片刻。
直到與陸長凜繞過軍帳,他才緩緩收回視線。
黎蕭了一眼趙㚸君離開的方向,遲疑片刻,才低聲道:“殿下,趙姑娘方才站得不遠。陸家那邊……”
“不會。”李承聿淡聲打斷。
黎蕭微怔:“殿下怎知?”
李承聿沒有回答。
他走進營帳,在案後坐下,將馬鞭隨手擱在桌上,帳外的風吹簾角,日隨著簾影落在案前,明明暗暗。
黎蕭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心里的疑卻越來越深。
昨日清瀾樓,今日校場。
還有那一聲——
“知聿哥哥。”
他怎麼想,都不像是素不相識。
可李承聿顯然沒有解釋的意思。
黎蕭便識趣地閉了,隨他進了營帳,將烏木長弓輕輕擱在案上。
營帳里重新安靜下來。
李承聿垂眸看著案上的烏木長弓,耳邊卻又響起方才那道低下去的聲音。
“承王殿下,是臣認錯人了。”
他的指腹緩緩從弓上劃過。
許久,沒有再。
……
另一邊,陸長凜帶著趙㚸君一路出了校場。
方才尋不到人的時候,他心里窩著一團火。
昨日才走丟一次,今日出門前又答應得好好的,誰知只離開片刻,人便又不見了。
本想著等出了校場再好好說幾句,可走了一段,他漸漸察覺出不對。
趙㚸君一路安安靜靜。
沒有同他爭辯,也沒有抱怨他走得太快,與來時興致的模樣全然不同。
陸長凜放慢腳步,回頭看:“㚸君。”
“嗯?”趙㚸君抬起頭。
陸長凜盯著看了一會兒:“方才承王同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沒什麼你怎麼這副模樣?”他頓了一下,“他訓你了?”
趙㚸君眼睫輕輕一,隨即搖頭:“沒有。”
“那你怎麼忽然不高興了?”
“我沒有不高興。”勉強彎了彎角,“只是昨日沒有睡好,今日又走了這麼多路,有些累了。”
“大哥,我們回去吧。”
陸長凜見不愿說,也沒有再問:“那便回去吧。”
“嗯。”
他松開的手腕,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趙㚸君低頭走在他旁。
綠枝落後兩步跟在兄妹二人後,見趙㚸君神不對,也沒敢多問。
後的校場越來越遠,獵獵作響的旌旗也漸漸被軍帳遮去。
校場外的道旁種著幾株杏樹,花已經開到了將落的時候,風從枝頭吹過,一片淺白的花瓣打著旋落下來,恰好沾在趙㚸君的袖上。
腳步微頓,低頭將那片花瓣拈了下來。
恍惚間,又想起五歲那年的春日。
那一年,雲州的春來得很早。
趙府庭中的兩株老杏樹開滿了花,風一吹,細碎的花瓣便落得滿院都是。
趙㚸君在院中放紙鳶,一時沒有握線軸,紙鳶便被風卷過院墻,落進了隔壁。
追到墻下,仰著腦袋喊了半晌。
“有人嗎?”
“我的紙鳶掉進你們院子里了!”
墻後始終沒有靜。
正想著要不要搬張凳子來,墻頭忽然探出一只手,手里還著那只斷了線的紙鳶。
接著,一名年從墻後出臉來。
他約莫九歲,穿著一青白窄袖小袍,腰間束著窄窄的革帶,烏發用一青發帶系在腦後,眉眼清秀,比尋常孩白些,神卻很安靜。
春風拂過墻頭,後的杏花簌簌落下,有幾片沾在他的發間,他也沒有察覺,只低頭看著墻下的小姑娘。
趙㚸君原本滿心只惦記著自己的紙鳶,見到他時,卻還是愣了一下。
“這是你的?”
趙㚸君回過神,眼睛頓時亮了:“當然是我的。”
指了指紙鳶上那只畫得有些歪斜的燕子,“這只燕子還是我親手畫的。”
年低頭看了一眼:“原來是燕子。”
趙㚸君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頓時鼓起臉:“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年忍住笑,將紙鳶從墻頭遞下來。
趙㚸君踮起腳,卻怎麼也夠不著,只好朝他長雙手。
“你再往下一點。”
年俯下,終于將紙鳶遞到手里。
抱住失而復得的紙鳶,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摔壞,這才重新仰起頭。
“謝謝你。”
想了想,又十分大方地許諾:“明日我請你吃糖葫蘆。”
“為何是明日?”
“今日的已經吃完了。”回答道,“外翁一日只許我吃一串。明日那串,我可以分你一半。”
年邊浮起一點笑意:“那便謝謝了。”
趙㚸君也跟著笑起來:“對了,你什麼名字?”
年坐在墻頭,後是開得正盛的杏花。
“知聿。”
“哪個聿?”
“執筆的聿。”
趙㚸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自己的口。
“我趙㚸君。”
聲音又脆又響,生怕他記不住似的,又重復了一遍:“趙㚸君的㚸。”
年低聲念了一遍的名字:“趙㚸君。”
春風越過墻頭,吹紙鳶長長的尾,也將幾片杏花吹落在肩上。
抱著紙鳶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墻上的年。
他的半邊臉藏在杏樹斑駁的影子里,唯有鼻側那顆小痣被日照得分外清楚。
那是第一次見到知聿,也是第一次聽見那個“聿”字。
七年過去。
一樣的聲音,一樣的小痣。
連名字里,都有同一個“聿”字。
可方才那個人卻看著,平靜地說——
“趙姑娘認錯人了。”
想不明白,他明明就是知聿。
可為什麼不肯認?
趙㚸君慢慢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