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的頭兩日,趙㚸君一直有些懨懨的。
整日靠在窗邊發呆,手里雖拿著話本,半日也不曾翻過一頁,腦海里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校場上的那道影。
玄武,溫潤眉目,鼻側那顆細小的痣,還有那道悉得讓險些落淚的聲音。
可每當覺得那個人便是知聿時,那句冷淡疏離的話又會重新響起。
“趙姑娘認錯人了。”
想不明白。
世上當真會有兩個容貌相似,連聲音都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嗎?
可若李承聿當真是知聿哥哥,他為什麼不肯承認?
難道七年過去,他早已忘了雲州,也忘了?
這樣翻來覆去想了兩日,自己都覺得累了。
趙㚸君索不再想了。
認錯也好,沒有認錯也罷,總不能日日困在這一件事里。
倒真將此事暫且擱到了一旁,可不再想李承聿,足的日子也沒有因此好過多。
直到這時,才真正會到,半個月的足究竟有多難熬。
到了第三日,膝上的紅腫已經消了大半,走時也不再疼了。
腳一好,便愈發坐不住。
蹲在院中數墻角開了多朵野花。
一共二十七朵。
第四日清晨,起來又數了一遍,發現新開了三朵,又被風吹落了兩朵。
第五日,在樹下發現了一隊搬運食屑的螞蟻,便托著下看了整整半個時辰。
其中一只螞蟻好不容易將一小塊糕餅渣拖到口,不知被誰了一下,食屑骨碌碌地滾回了臺階下面。
趙㚸君看得比自己丟了銀子還著急。
“往左邊搬啊。”
“那邊有石頭,你看不見嗎?”
“又掉了。”
“怎麼這麼笨?”
綠枝端著茶從屋里出來,正好聽見蹲在墻角認真指揮螞蟻,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墻角,又看了看趙㚸君。
隨後將茶放到石桌上,道:“小姐,茶快涼了。”
“知道了。”趙㚸君頭也沒回,“你先放著,這只馬上就搬上去了。”
再後來,趙㚸君開始數每天有多只鳥從院子上空飛過。
有時數到一半,幾只鳥忽然折返回來,便分不清究竟是先前那幾只,還是新飛來的,只能從頭再數。
足不過五六日,已經閑得快要在院子里長出來。
這半個月里,陸崇謙與陸長凜時常過來看。
陸長凜每次過來,都會從外面帶些新鮮吃食。
今日是東市剛出爐的胡餅,明日是醉仙樓的櫻桃煎,後日又換了酪與糖漬青梅。
趙㚸君每次看見他,都像是看見了救命恩人。
“大哥,你下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再帶一包城南的桂花糕?”
“可以。”
“昨日那個酪也要。”
“行。”
“還有西市那家炙羊,我聽宋德說很香。”
陸長凜終于抬眼看:“趙㚸君。”
“嗯?”
“你是不是已經替我把明日的差事都安排好了?”
趙㚸君一本正經地搖頭:“哪有。”頓了一下,“最多再添一包糖漬青梅”
陸長凜被氣笑了。
第二日到底還是讓人把東西送了過來。
陸崇謙帶來的東西則全然不同。
他不知道趙㚸君喜歡什麼,在書房翻了許久,先挑出《禮記》《論語》《列傳》,臨走時又從架上取下一本《山川行記》。
那是他年輕時游歷四方所記的手札,里頭有幾頁寫到雲州。
趙㚸君對前面幾本興致缺缺,翻不了幾頁便眼皮發沉,倒是將那本《山川行記》看了許久。
等陸崇謙離開,把其余幾本整整齊齊擺進書架,只將《山川行記》留在了案頭,又讓宋德去書鋪買了幾冊新出的傳奇雜記。
看正經書容易犯困,看起這些卻能整夜不睡。
有一回,陸崇謙來得突然。
趙㚸君手里的傳奇才看到一半,外頭便傳來丫鬟通稟。
嚇得趕將書往《禮記》底下一塞,隨手翻開一頁,坐得端端正正。
陸崇謙進門時,見低著頭看得認真,腳步都放輕了些,“這些日子倒是靜下心來了。”
趙㚸君心虛地點頭:“嗯。”
等陸崇謙走遠,趙㚸君才將在《禮記》下面的話本出來,長長松了口氣。
宋德為了哄高興,還特意從府外捉來兩只蛐蛐。
一只通烏黑,聲響亮;另一只個頭略小,子卻兇,一放到一便鬥得不可開。
趙㚸君原本還懶洋洋地靠在廊柱邊,瞧見以後立刻坐直了。
這一看便看了大半日,還認真替兩只蛐蛐取了名字。
個頭大的“鎮關將軍”。
個頭小的“常勝將軍”。
綠枝卻怕這些蟲子。
每回看見宋德提著蛐蛐籠過來,便立刻躲到遠,任憑趙㚸君怎麼招呼,也不肯靠近半步。
“它們又不會咬你。”趙㚸君將蛐蛐籠朝舉了舉。
綠枝臉一白,立即又往後退了兩步:“小姐,您自己玩便好。”
趙㚸君見實在害怕,只能憾地將籠子收了回來。
就這樣,墻角的花又開了幾朵,螞蟻窩換了地方,兩只蛐蛐也打了不知多回。
等足過了十來日,趙㚸君才忽然發覺,余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再掰著手指數了幾回,半個月竟真的到了頭。
這期間,除了陸崇謙與陸長凜,趙㚸君幾乎沒有見過陸家的其他人。
嚴氏沒有喚去松鶴堂。
陸雲姝讓人送過兩回點心,人卻始終沒有親自來過,趙㚸君讓綠枝依禮回了謝,也沒有多問。
有一回陸長凜過來,趙㚸君隨口問了一句,怎麼總不見陸淮之,陸長凜只說他近日公務繁忙,時常宿在大理寺,聽完便罷,并未往心里去。
沈氏回娘家以後,聽說前兩日才被陸崇謙親自接回來,卻同樣沒有踏進的院子一步。
趙㚸君倒也樂得清靜。
臨近陛下千秋,府中早幾日便忙碌起來。
裁的繡娘進出過兩回,庫房也送了不首飾去陸雲姝院中,趙㚸君聽綠枝提過,說宮中將設千秋宴,為陛下賀壽。
只是那時還在足,便以為此事與自己無關,也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解這一日,陸崇謙邊的管事忽然來到院中傳話。
彼時,趙㚸君正躺在芭蕉樹下的竹椅上,一只手搭在額前,另一只手百無聊賴地晃著扇。
聽見腳步聲,懶洋洋地睜開眼。
“大小姐。”管事向行了一禮。
“今夜宮中設千秋宴,為陛下賀壽。宗室勛貴與朝中重臣皆要宮赴宴,老爺吩咐,大小姐也早些梳妝更,隨家中眾人一道宮。”
趙㚸君搭在額頭上的手立即放了下來。
“我也去?”一下從竹椅上坐直。
管事笑道:“自然,老爺說,小姐既回了長安,這樣的宮宴往後總要參加,今日正好隨家中一道進宮,也好見見世面。”
趙㚸君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皇宮。
從前只在說書先生口中聽過。
朱墻宮闕,樓臺連綿,還有比陸府大上不知多倍的苑,原本以為自己剛來長安,沒有機會進宮,沒想到解第一日,便趕上了皇帝的千秋宴。
“行。”
利落地站起,“我去。”
管事離開以後,綠枝立即讓人將早已送來的裳與首飾取了出來。
參加宮宴,不比尋常出門。
著既不能太過隨意,也不好艷麗到蓋過宮中妃嬪與宗室貴。
陸崇謙讓人為備了一襲緋紅對襟大袖衫,里頭配月白短襦,下系青碧高腰長。
上暗繡折枝海棠,臂間另搭一條淡金披帛,既不失明麗,又不會顯得太過張揚。
梳妝比穿更加麻煩。
綠枝將一頭烏發梳順,層層挽起,梳京中貴赴宴時常見的高髻。髻中簪一支赤金鏤空花釵,兩側各配三枚小巧金花,鬢邊垂下一串細細的珍珠流蘇。
眉心重新上一枚朱紅花鈿,眉尾淡掃,上也點了一層薄薄的口脂。
趙㚸君坐在妝臺前,起初還能看著綠枝作,到了後來,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竟靠著椅背睡了過去。
等重新醒來,天已經漸漸暗了。
“小姐,好了。”綠枝替理好最後一縷鬢發。
趙㚸君睜開眼,對上銅鏡中的人,愣了好一會兒。
鏡中雲鬢高挽,額間花鈿明艷,緋紅衫襯得愈發白皙,珍珠流蘇隨著抬眼的作輕輕晃。
抬手了自己的臉:“這是我?”
綠枝笑道:“自然是小姐。”
趙㚸君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不得不承認,綠枝的手確實很巧。
“綠枝,還是你厲害。”又抬手扶了扶頭上的高髻,“就是比上回還沉。”
綠枝道:“今日是宮赴宴,已經不能再了。”
趙㚸君著鏡中滿頭的釵環,嘆了口氣:“長安的姑娘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