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母筷子懸在半空,探頭一副有話要問的樣子,被曹父輕輕了下胳膊,合了。
周遙遙轉頭看曹縱。
曹縱眼睛微瞇,像等候這個回頭多時了。
周遙遙馬上轉回去,低頭也低聲:“有段時間了。”
“有段時間?”
他重音在“段”上,像在掂量這個“段”有多長,從哪兒算起。
周遙遙攥筷子,點點頭:“嗯。”
似乎聽見他也很輕地“嗯”了一聲,若有若無笑了聲“好”。
周遙遙倒吸一口涼氣。
心像進手指,陷在那團最的里不斷地攪,攪得反胃,仍不罷休。
他大概是松了口氣。
找了別人,他就不用再承那份“債務”了。
正垂著眼難,曹縱聲音近過來:“做什麼工作的?”
“啊?”周遙遙眼一眨,口,“就……同學。”
“也就是無業?”
好嫌棄的口吻。
周遙遙有種被冒犯的覺,皺了皺眉。
曹母笑著打圓場:“好的。同學間話題多,能聊到一起。遙遙,有空帶家來玩。”
曹父點頭附和:“是啊,先,不著急。”
話題到這就斷了,沒人再往下接。
聲音一下子空,餐桌安靜得像踏進片沼澤,黏稠稠往下墜。
曹母夾菜到碗里:“吃啊遙遙。”
“嗯”著點頭,埋頭飯。
余里,曹縱重新盛了碗湯。
修長的指節著勺背,一下一下撥著湯面。
大抵是很用力,他的指節都沒了。
周遙遙想起高三那年,他為打完人,他們挨著,坐在辦公室角落里等家長。
他低頭手上的。
輕聲問:“你打的人,怎麼對方沒流,你倒流了?”
他皺眉笑笑,“說我蠢?”
“不是。”
忙搖手解釋,“知道怎麼傷的,下次……當然沒有下次。”
他笑深了些:“抓椅子的時候太用力了。有下次的話,我換種方式。”
周遙遙沒問什麼方式,只專注地看去墻角的那把椅子。
椅子已經斷開,木茬子白森森著。
幸好,他的手沒斷。
曹縱的手生得特別好,修長白凈,骨節分明,連傷都著爽利的漂亮。
“怎麼不吃了?”邊的他忽然問。
周遙遙回神,瞥了眼他的手指。湯匙虛著,指節已經松開,回了上來。
“吃飽了。”
“多吃點。”他舀了顆四喜丸子給,“你好像瘦了。”
春風和煦。
怎麼就偏跟“英雄兒,挾恩圖報”出自同一張?
分不清哪個是假的,就好像……都變了假的。
番茄蛋湯的酸味從嚨口泛了上來。
周遙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推開椅子站起來,“我去下洗手間。”
曹母扶了扶的胳膊:“沒事吧?”
“沒事阿姨,天有點熱。”
“小縱去把空調調低些。”
“哦。”
曹縱離了位置,從邊過。
他們沒有對視,仿佛決絕地各奔東西。
周遙遙屏著呼吸,一路埋頭到洗手間門口,還是沒忍住,向後看去。
曹縱已經坐了回去,曹母在跟他說什麼,他低頭剝蝦,似乎有點頭。
又在遵從?
周遙遙心堵,匆匆進了洗手間。
關了門,擰開水龍頭。
盯著鏡中的自己,腦袋空空。
不止腦袋,人也空。
七年,好像慕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傻樂了七年。
曹縱卻說:“知道,不傻。”
那這七年,他眼里的就是在裝傻。
大抵,要暗自很討厭吧。
水聲嘩嘩,周遙遙待了很久才出去。
吃完飯,曹父曹母又拉著聊了會兒常回家看看,曹縱在旁邊一直沒出聲。
離開時,彎腰換鞋,曹縱拿了車鑰匙靠門邊等。
不看也知道在看,目暖,毯一樣蓋過來。
坐上副駕,他發車子。
他們跟曹父曹母拜拜,像一對在娘家蹭完吃喝回去的小夫妻。
行了一會兒。
曹縱偏頭看:“今天好像……不太好?蛋糕一口沒吃。”
周遙遙靠著椅背,看窗外:“天熱。”
“這樣……”
他笑笑,“我還以為你學人家減。”
周遙遙沒接話。
又過了會兒。
“要不要換個公寓?”
他說,“這個當初就是圖離你學校近,但總歸太小,東西都擺不開。”
“現在畢業,正好退了。給你在好地段買套合適的,或者就選我那個小區。”
他笑了笑,“用我媽的話說,好照應。”
“不要。”周遙遙吸了吸鼻子,“住習慣了。”
“習慣可以重新養。”
“……”
心猛地下沉,比如習慣的他?
重新養,就是戒掉。
周遙遙突然想犟一下。
書房里的對話,可以裝沒聽到。
繼續他的關,管他真心還是假意。
“不要,我懶。”不要改習慣。
“我幫你。”
“……”
轉頭看他。
他目視前方,永遠溫和。
周遙遙泄了這口氣。
“再說吧。”
曹縱笑笑,沒再勸。
駛上一條更寬的路,路燈變疏,車廂里暗了些。
他又開口:“你那個男朋友,怎麼認識的?”
周遙遙眉頭一皺,進戒備狀態。
“說了同學。”
“多久了?”
猶豫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挑了個不長不短的折中項:“……半年。”
曹縱的眉心很深地皺了皺,像劃了道痕,半晌才平。
“那久了。帶給阿姨看過嗎?”
“誰?”周遙遙一懵,“干嘛要帶給我媽看?”
“長輩把關啊。”他偏頭一笑,“這是你第一次談吧。”
“對啊,而已。”
坐正了些,“又沒說結婚。結婚自然會帶。”
安靜了。
好一會兒,都只有空氣在流。
周遙遙以為這個話題結束了,剛要松口氣,曹縱的聲音又冒過來,
“那帶出來我看看。”
“啥?”
周遙遙轉過來,詫異地看他,“干嘛要給你看?”
“我朋友,都給你看了。”他哼笑,“不得講公平?”
周遙遙皺眉,想起大二那年去他學校找他,撞見他牽著個孩。
那孩高高瘦瘦,模特一樣,特別明艷。
周遙遙瞬間領悟了什麼“相形見絀”,打了招呼就想走。
人孩也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微笑放行。
就曹縱,非要“大大方方”喊一起吃飯。
吃的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碗里的米,數到了兩千多粒。
周遙遙別開臉,看窗外:“那不算帶給我見的,是我自己撞見的。”
曹縱頓了頓,手指在方向盤上,一敲,又敲。
“所以呢?”
他側頭看,角彎著,“你這個也要我去撞?”
沒等周遙遙接話,他又說:“就這麼定了。明天周末,大家應該都有空,約一下吧。”
“我——”
“我好放心。”
他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墜進周遙遙心上,卻很沉。
“不”字咽了回去,頭像卡著一顆化不開的糖,沒有甜只有膩,還梗得難。
為了他放心,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