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宵，糖坯上的黃泥水也早已流失殆盡，孟瑤沒有急于添加，而是等到糖坯凝固一些後才再次灌，這已經是第三次倒黃泥水了。
這本是一個非常耗費時間的過程，好在孟瑤并沒有打算一蹴而就，而是選用了比較小的容，大大短了黃泥水滲的時間，畢竟只是想先做個樣品出來。
三次補水，始終保持著不疾不徐的節奏，直到最後一次，天也完全黑了下來。
屋里亮起了燭燈，孟瑤和于大虎誰也沒說話，只是坐在瓦溜旁守著，生怕出了什麼紕。
時間一點點過去，孟瑤不知什麼時候靠著墻角睡著了，直到天大亮時，于大虎才將醒，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
“孟姑娘，孟姑娘，那糖坯變白了，真的變白了，這就是你說的白糖？”
孟瑤猛然驚醒，來不及回應于大虎，趕忙將腦袋向瓦溜。
白，真的是白！
孟瑤深吸一口氣，拔掉了瓦溜底部的稻草，將瓦溜倒扣在早已備好的干凈木板上，不停的敲擊陶壁。
“哐當”
整塊糖坯在的敲擊下，完整地落下來。
只見那糖塊自上而下分了三層，最上面約三寸厚的糖雪白，中間泛著淺黃，底層依舊是深褐的紅糖。
孟瑤取來工，小心翼翼的把那潔白的糖層敲碎，用簸箕盛好攤開。
“把它放好，千萬別見了太，要自然干。”
于大虎點點頭，小心翼翼的把簸箕收了起來。
眼見大功告，孟瑤困意上涌，代了兩句後就靠著椅子打起了盹。
一晃到了下午，孟瑤還在睡，忽聽院里傳來一聲巨響，小院的木門被人踹開。
“人呢？大爺我來收銀了。”
時辰還早，陸雲崢已經帶著侯府的下人出現在了門外，依舊是那副燒包的打扮，依舊是那副傲的表。
孟瑤打著哈欠從里屋走出，著懶腰笑道，“陸公子來的可真是及時，幸不辱命，白糖已經做出來了。”
陸雲崢狐疑，他從沒聽說過什麼白糖，自然不覺的這個白糖能有什麼過人之：不都是糖嗎，又能比紅糖黑糖高貴到哪里？
孟瑤自然知道對方的想法，也不解釋，沖著于大虎使了個眼。
于大虎心領神會，從屋里將那簸箕端了出來。
孟瑤疾走兩步上前，捻起一小撮，“陸公子請看，這就是白糖，我給它取名……對了，玉沙。”
陸雲崢眼中滿是不信任，他將扇子遞到下人手中，親自上手從簸箕里抓了一把。
別說，這東西顆粒分明，太下一照還閃著澤，是比紅糖黑糖好看多了。
“這玩意兒…能吃？”
看陸雲崢不信，孟瑤率先將手中的白糖塞進里，嗯…就是這個味道，甜！
陸雲崢不再遲疑，學著孟瑤的樣子嘗了一口，眼睛瞬間發亮。
“嗯！甜！”
“沒有紅糖黑糖那子焦糊味，也沒有飴糖那般腥氣，不錯不錯，是個好東西。”
陸雲崢很滿意，這東西若是能敞開了賣，還真是一筆不小的生意。“此制作可有難度？你準備作價幾何呀？”
他也不藏著掖著，一副我很缺錢的樣子。
孟瑤想了想，試探的出三手指，陸雲崢琢磨後點頭，“三錢銀子一斤？倒也合適。”
誰知孟瑤一聽就要搖頭，“是三兩銀子…”
陸雲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三兩銀子？你瘋了，這玩意兒比之紅糖黑糖味道是更純正，可也不過是口吃食，你敢賣三兩銀子一斤？”
孟瑤又搖頭，“是三兩銀子…一兩…糖。”
“三…三兩銀子才買一兩糖？”別說陸雲崢了，就是于大虎都懵了，這白糖怎麼來的他可一清二楚，不就是被黃泥水泡過的紅糖嗎？怎麼就三兩銀子一兩了？你那五十斤紅糖都沒三兩銀子呢！
孟瑤看陸雲崢有暴走的傾向，連忙輕咳兩聲。
“對，三兩銀子一兩糖，不過這只是門款。”
陸雲崢奪回下人手中的扇子，也不顧大冷天，直接打開就扇，可見被氣得不輕，“什麼是門款？”
孟瑤解釋道：“此雖然取名玉沙，卻也要分個高低，我打算分三個檔次，最次的玉沙專門賣給那些豪商巨富，取名為雪澗，寓意春白雪，這幫滿銅臭的家伙最好附庸風雅。”
陸雲崢不由得一愣，“雪澗…這名字倒是不錯，可也不能賣這麼貴啊。”
孟瑤接著說道：“二等玉沙我打算取名為雲階，寓意平步青雲，五兩銀子一兩，專門賣給達顯貴，陸公子出權貴，應該知道這個名字的殺傷力吧？”
陸雲崢想了半晌後不得不點頭，確實，如果這玩意兒出現在市面上，自己老爹一定會買。
“最頂級的玉沙我管它瓊霜，那是自九天落下的神，本就不該出現在凡塵，我賣它十兩銀子一兩…不過分吧？”
陸雲崢倒吸了一口冷氣，“你還想把這玩意兒送進宮里？你知道用二字的含義嗎？”
“陸公子，您得往長遠看。”
“百姓手里才有幾個銅板？他們本就不是咱們的目標客戶，咱們得盯著那些有錢人！”
陸雲崢還在思索，于大虎這倒霉蛋倒是了一：“可孟姑娘，咱們本放在這里，就是吹的天花墜他們也不信啊。”
夢瑤瞪了他一眼，“本？他們知道怎麼做嗎？還不是我說的算？”
“對外咱們就宣稱這糖用的都是嶺南最上乘的頭茬甘蔗，聘的是熬了三十年糖的老匠人，每一道工序都得七七四十九天，一個時辰，一道工序那都不算正品。”
“什麼損耗、工時、獨家方，能往上堆的全給它堆上，要讓別人覺得，這東西全天下就咱們一家。”
于大虎咂咂：賣狗的時候就覺得這孟姑娘膽子大，現在看來，我低估了！
“陸公子我問你，紅糖是什麼？”
陸雲崢一時沒轉過彎，順答道：“吃食。”
孟瑤大喝一聲：“錯！”
“紅糖那是市井挑夫、鄉野村婦才吃的鄙玩意兒，熬的時候連沫子都撇不干凈，一子焦糊苦味兒，吃多了還反酸脹肚，本上不得臺面。”
“反觀咱們的玉沙呢？僅僅只是白的糖嗎？不！那是份、是地位、是貴氣！”
孟瑤越說越來勁，“什麼是貴氣？就是屁用沒有，卻偏偏能把人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總結下來就兩個字，能裝！”
“裝的是門第，裝的是臉面，裝的是旁人比不了的排~場。”
孟瑤一拍口，比出一個大拇指。
那氣勢，放在後世簡直可以睥睨功學大師！
“去，虎子，給我倒點水。”
“哦哦。”于大虎從震驚中醒來，連忙回屋里倒水，耳朵卻還是仔細聽著屋外孟瑤的演講。
“百姓買紅糖，攥著張糙紙一包，頂多捧個瓷碗盛著，顛顛兒就回家了，能甜就行。”
“咱們呢？那得用小葉紫檀的匣子裝，上面還得嵌銀刻雲紋，用燙金工藝印上咱們的招牌，里面再用上好的素錦做襯。別嫌浪費，這開匣的儀式，那種覺比糖本都甜，要的就是這個腔調！”
陸雲崢已經傻了，他一句話沒說，卻覺口干舌燥，恰好于大虎端著海碗出來，他二話沒說，端起碗就一飲而盡。
于大虎看了看碗，又轉回屋里倒水。
“咱們這糖，不零賣，不議價，更不接散客。那些空有銀子，份卻沒到的人，他們就是捧著銀子堵著門，咱們也不賣給他，要讓那些購買咱們玉沙的人，真真切切的覺到他們就是高人一等。”
“啪啪啪”
陸雲崢帶頭拍起了手，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個作，但此時此刻，他就是覺得，這個作能表達自己的敬仰之。
“鬼才啊！這都是你想出來的？”
孟瑤點頭，這一大段演講讓幾近虛，可還是強撐著說道：“咱們得琢磨世家權貴的心理，能出三兩銀子買白糖的人，本不在乎多掏三五兩銀子。”
陸雲崢笑了：“你倒是琢磨的很徹，那你說說，什麼是世家權貴？”
孟瑤想也不想就說：“頂級門第就是買東西，只買最貴的，不買最對的！”
“陸公子你想，侯府開宴待客，別家席上的糕點都是用紅糖做出來，黑黢黢、黏糊糊的，咱們用玉沙做個荷花，白得跟雪似的，杏仁酪清得能看見碗底的玉紋，往桌上一擺，那不就是份的象征？”
“所以，咱們這玉沙啊，不求最甜，但求最貴！ 不求人人吃得起，但求人人都惦記！”
陸雲崢角越來越彎：這孟瑤簡直就是本公子的福星，若真是能如所說，將這玉沙做出名堂，那何愁自己地位不穩呢？
“孟姑娘大才，倒是小爺我低估了你，不過有句話你說錯了。”
孟瑤不解，疑的看向陸雲崢。
陸雲崢微笑解釋道：“所謂的頂級門第，并非是你所言那般，畢竟世家又不是傻子。”
孟瑤臉一紅，知道自己太過得意忘形了：都是白糖給鬧的！
“小子教了。”
見孟瑤低頭，陸雲崢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無形的殺氣。
“生殺予奪皆由我心，能抬你登堂室，也能你尸骨無存。”
“這，才是權貴。”
孟瑤大驚失，一把扯過于大虎擋在自己前，驚怒道：“你他喵的想殺人滅口吃獨食？”
于大虎被拽得一個趔趄，臉瞬間煞白：“別啊陸公子，我就是個扛紅糖的，我不分你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