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日，天未亮，紫宸殿前的丹墀早已鋪好了厚厚的氈子。
文武百按品階分列兩旁，文在東，武將在西，他們裹著加厚的冬季朝服，頭戴梁冠。
依照律法，三品以上員有資格外披狐裘，因此雖是寒冬臘月，可這些大員們倒還扛得住。
至于那些品級低的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們立于丹墀之下，捧著笏板的手凍得發僵，卻又不敢失了儀態，只能是趁著夜，悄悄把手攏回袖中。
眾人都在頭接耳，嘮的無非就是一些封印後何日離京、家里的年禮備的如何等閑話。
很快，三聲鐘響，厚重的殿門緩緩打開，夾雜著香氣的暖意撲面而來，禮高聲唱喏。
“百殿~”
文武百如聞仙音，一個個整理朝服，面容肅穆，依次殿。
紫宸殿是整個皇宮最高規制的正殿，平日里只有登基、大朝會、祭天等大典才會啟用。
就如今日，乃是年前最後一次朝會，在京五品以上員悉數到場，這讓原本清冷的大殿有了一人氣。
大殿中，座高居于臺基之上，前方垂著一道素棉簾擋著穿堂冷風，左右侍垂手而立，就連呼吸都刻意低了聲音。
時，殿後傳來侍特有的尖銳聲音。
“陛下升殿~”
當值的校尉揮舞起長鞭。
“啪、啪、啪”
三聲鞭響過後，皇帝蕭承朔著玄十二章朝服，頭戴通天冠，緩步走出。
等到皇帝落座，目掃過階下，殿中更是靜了幾分。
鴻臚寺贊禮上前一步，高聲唱道：“排班~”
百齊齊挪步，對齊班列，除了服的細碎聲響，再無半分雜音。
“鞠躬~拜~”
聞言，百手捧笏板俯，隨即雙膝跪地，伏于座之前。
“興~”
百起，仍保持著鞠躬的姿態。
贊禮再唱：“山呼~”
百齊聲高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疊著聲浪，在大殿之不停回響，震的殿角的銅鈴都微微作響。
“再拜~”
“興~”
循環往復，直到整套流程結束，贊禮高唱平，百這才站直，整飭襟冠帶，按原班立定。
等到大殿安靜下來，座之上的蕭承朔才淡然開口。
“歲末封印在即，諸卿家有事奏來。”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程敬宗率先出班，別看這家伙已年過六十，行事風格卻暴烈如火。
“啟奏陛下，欽天監擇定臘月二十日為封印吉時，自臘月二十日起，至正月二十日辰時開印，外署停衙休沐，臣已擬恩賞百章程，恭請陛下圣裁。”
所謂的封印，也就是衙門不辦公了，往年盡是如此，欽天監推算的吉時不過是老生常談罷了。
為皇帝的蕭承朔自然明白，略一點頭，旁便有侍將旨意傳下。
“依卿所奏。”
“三品以上賜歲歷一卷、春幡二副、羊酒各一份。”
“五品以上賜彩帛一匹，臘味兩擔，即日頒下。”
群臣齊齊躬：“臣等謝陛下隆恩。”
接著又是戶部尚書出班，說是奏稟，無非也就是年底工作總結。
“啟奏陛下，今年南北漕糧全數京，太倉糧儲足夠三年支用，各州縣賦稅奏銷已核，封印前俱已辦結。”
“朕知道了。”
隨後又有工部、刑部各奏了年終勾決、河工收尾兩樁要的公務，蕭承朔一一準奏，并無多言。
歲末的大朝會更多的是走個過場，就如後世公司的年會，理應從簡。
畢竟大家都急著回家辦年貨。
可今日不同，等幾位二品大員發言完畢後，就有那麼一個愣頭青跳了出來。
“史范清臣有本啟奏。”
蕭承朔角微不可察的了，他心里清楚對方要說什麼，可為史，這本就是人家的分之事，自己為皇帝也無法干涉。
“準。”
得到皇帝的首肯，這范清臣上前兩步，一指武將隊列中的平遠侯，大聲喝道。
“臣彈劾平遠侯裴鎮！依我大周祖訓，食祿之家，不得與民爭利；勛戚之臣，首當守禮奉公。”
“然平遠侯世子裴長風私設商號，歲巨萬，以侯門之尊，行商賈之事，枉顧朝廷禮法，自墮勛臣面，平遠侯裴鎮縱容其子，此其罪一也。”
范清臣侃侃而談，毫不因為對方是個侯爺就賣其面子。
“其罪二，其貨往來，皆不赴有司納課，歲數十萬金，盡數流私囊，不輸公庫，為勛臣，不僅不知上報皇恩，反為國之巨賊，實乃萬死之罪。”
“其罪三，恃權勢而壟斷行市，市井貨價皆由其定，百姓深其害。”
“今臣叩請陛下敕有司嚴查，按律懲，以肅朝綱，以安黎庶。”
似乎是怕有人站出來反對，范清臣說的極快，一口氣將平遠侯的三大罪狀拋出，隨後長跪不起。
蕭承朔見此深頭疼，他這段時間沒到史煩擾，全都是沖著裴鎮來的。
一開始他還很是警惕，總覺得是有人要挑起文武之爭，可時間久了他也反應過來，這些史似乎都是沖著那名為玉沙的生意來的。
“裴卿，你可有什麼說的？”
嘆了口氣，蕭承朔將皮球踢給了被告人裴鎮。
他并不在乎對方賺了多銀子，也不在乎范清臣的彈劾是真是假，他只需要知道裴長風是自己的心腹就夠了。
聽到皇帝問話，平遠侯裴鎮連忙出班。
“回陛下，玉沙的營生都是犬子在持，臣不知啊！”
蕭承朔剛端起茶盞的手抖了抖，沒想到這廝居然又把皮球給踢了回來。
“咳咳，裴長風呢？傳他來見朕。”
聞言，軍統領、神武衛指揮使林蒼又站了出來。
“回稟陛下，裴長風此時正在靜思園當值，卑職這便差人去傳。”
蕭承朔一愣。
“靜思園？他去靜思園做…哦，罷了。”
他擺擺手，示意對方退下，轉而將目投向范清臣。
此時的范清臣還跪在階下，以頭搶地，擺明了要等皇帝給個代。
“范卿起來吧，此事尚未有定數，先等朕派人查明再議。”
老板擺明了要包庇平遠侯府，范清臣哪里肯退讓，梗著脖子就要與皇帝爭論。
可蕭承朔本不理會他，只是向鴻臚寺贊禮使了個眼。
那贊禮常年主持朝會，深諳陛下心思，一見蕭承朔的眼神，立馬心領神會，高聲唱道：“退朝~”
“陛下，陛下…”
所有人開始有序離開，唯有范清臣高呼陛下。
可結局是注定的，蕭承朔并沒有回頭，只留下范清臣一個人孤零零的跪在大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