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秋。
秋風穿過宮墻，卷起滿階枯葉，整座皇城依舊沉寂在素白的國喪之中，肅穆又蕭瑟。
侍垂首展卷，素拂過金磚，清亮的宣旨聲劃破深宮沉寂：“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五靈珩，中宮誕毓，質端良，淑儀有度。
昔大行太後在日，眷尤篤，育躬親。朕仰慈懷，篤念天倫，特晉封五公主靈珩為宸榮長公主，其冊命、禮秩、祿米、府第，悉循長公主舊制。
爾其恪恭守禮，敬慎自持，永念皇家訓誡。
欽此。”
宸，至尊代天。榮，天下稱頌。
遲來十七年的尊榮封號，猝不及防落到趙靈珩頭上。彼時距疼的皇祖母薨逝堪堪三月，舉國國喪未畢。
側的嘉穗眼底潤，輕聲開口：“公主，皇上心里終究還是念著您的。”
雲嬤嬤和知月在旁邊對視一眼，皆是面一沉。
趙靈珩抬眼向窗外蕭瑟的秋景，長長輕嘆一口氣。
“十七年都不曾得到的恩寵，如今驟然加，還是越階加封，未必是什麼好事。”
雲嬤嬤心頭一，急忙上前按住的手臂，聲音得極低：“公主慎言！”
果不其然，三日過後，第二道圣旨再度闖這座冷清的宮殿。
前來傳旨之人乃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他展開明黃卷軸，尖細的聲音一字一句落在殿中 —— 北凜鐵騎連犯邊境，邊事危殆。經朝堂議定，皇帝下旨：一月之後，宸榮長公主趙靈珩遠赴北凜和親，平息兵戈，換取兩國和平。
待圣旨宣讀完畢，掌印太監緩緩卷起卷軸，放輕了聲音：“公主，陛下恤您千里跋涉，為揚大胤國威，特頒口諭：此番從京城直至大胤邊境，沿途鹵簿盡數參照太子規制；待踏北凜疆土，再依長公主固有禮制行事。”
掌印太監說完，微微抬眼覷了一下公主的神，見無波無瀾，才低聲補了一句：“陛下說，此番是兩國修好的大事，萬不能北凜看輕了。”
滿殿宮人都低著頭，誰都心知肚明 ——十幾萬邊軍折損過半，北凜鐵騎連破三關直歸義關。對方陳兵境上，遣使要盟，朝中一時無力再戰。這才不得不拿公主去換和平。
待眾人退下後，嘉穗急得眼眶通紅，攥住的手腕：“公主，國喪未畢便遣您和親，本就不合禮制！您去找崔公子求求吧，崔家是太後母家……”
趙靈珩垂眸，長長的睫落下一層淺淺的暗影。
與崔景琰自一同長大，青梅竹馬分深厚。崔家是太後母族，基穩固。往日太後一向疼惜，不愿早早婚配，本打算等年歲稍長，再敲定二人的婚約。
三月前，太後猝然病重，自知時日無多，臨終前有意定下與崔景琰的婚事，盼著崔家能護余生安穩。
可崔家卻借太後病重為由百般推諉。
那時還不懂，直到太後辭世、崔家再無人登門，才明白 —— 自己這個無寵的公主，沒了太後撐腰，在崔家眼里連一顆棋子都算不上。
“崔家早就將我舍棄了。”
趙靈珩角扯出一抹笑，抬手，指尖輕輕過嘉穗淌著淚水的臉頰。
“人心趨利，世道涼薄，你這般天真，往後該怎麼辦。”
一月轉瞬即逝。
啟程那日，宮門外，趙靈珩躬拜別帝後。
胤帝沉聲告誡：“此番前去北凜和親，永遠不要忘了自己為大胤公主的份。”
側頭看向皇後，親生母親垂著眼簾，神漠然，半句叮囑也沒有。
自和皇祖母居于行宮，唯有年節方可回宮。五歲那年冬天，甚見到母後的滿心歡喜，一見到皇後便快步上前，想要撲進母後懷中撒。
可皇後卻側避開，神冷淡，當著一眾宮人呵斥：“公主當自重，冒冒失失何統。” 年的愣在原地。
不過片刻，皇後便溫牽起年紀相仿的明慧公主步殿，陪著品茶吃糕點，歡聲笑語。
垂落小小的肩頭，心底滿是酸的失落，低聲呢喃：“我才是母後親生的呀。”
十數年的隔閡，早已讓二人母分然無存，形同陌路。
趙靈珩斂了紛心緒，對著帝後深深一揖，直起正要走向儀仗車，目不經意掃過送親隊伍前列，那抹清俊拔的影赫然目。
是崔景琰。
他也看見了，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眸微閃，隨即垂下眼，側讓到了儀仗之後，再沒有抬頭。
腳步微頓，指尖下意識攥腰間宮绦，眼底掠過一淺淡的怔忡。
侍立在帝王側的總管太監將細微的神盡收眼底，微微躬，語調委婉：“是陛下特意欽點崔公子負責護送公主遠行。念往日太後悉心育公主的分，再加上您二人自相伴識，有舊識沿途相伴，路上也好多加照拂。”
聽罷此話，趙靈珩嗤笑一聲。
什麼心照拂。父皇分明是刻意挑了年故人，一路護著遠赴異鄉，也一路斷了最後的念想。
其實沒大家想的那麼不甘心，了萬民供養，就要擔負起應有的責任。
不再多言，轉邁步登上和親的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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