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輦緩緩駛出宮門。鎏金頂蓋上、一對赤金凰展翅飛；風過，四周七彩瓔珞隨風輕晃、似起舞。
整個和親隊伍、前後綿延數里。前頭是三十六騎披甲執戈的軍開道，赤紅儀仗旗在秋風里獵獵翻卷；兩側是兩百名宮中賜的護衛，銀甲映日，刀槍森然；再往後，一箱箱嫁妝、紅綢扎裹得喜氣洋洋；隊伍末尾，另有一整隊玄甲步兵陣，長戈如林，甲葉隨著步子、出一片細碎的金屬聲。
沿途百姓在道旁圍觀，孩踮腳指著那頂華麗的輦車嘖嘖驚嘆，婦人們頭接耳，艷羨著公主出嫁的這等排場。
可那珠簾低垂的車廂之，端坐著的卻是一個被故土親手送走的人。
街邊人群里，有個老漢的聲音格外清楚："公主大義啊 —— 這一去，邊關就能太平嘍。" 周遭幾個人連聲附和。
趙靈珩隔著珠簾，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自小養在皇祖母膝下，金尊玉貴，行宮上下誰不捧著，吃穿用度、尊榮教養，半分沒短過。皇祖母從前常說，皇家穿的每一寸綾羅、吃的每一口珍饈，哪一樣不是百姓一粒米、一匹布供養出來的；了這份尊榮，就得擔這份責任。
如今北凜鐵騎境，邊關十幾萬將士埋骨黃沙，國難擺到眼前，總要有人去。是中宮嫡出的公主，到站出來，本就是應當。
何況還有人真心實意，記著這一趟的好。
那便值了。
一路車馬顛簸。
車隊駛出京城地界，中途休整之時，下人的議論聲順著秋風飄馬車。
“聽說了沒？崔公子這趟差事一結束，回京就有喜事。”
“什麼喜事？”
“皇後娘娘親自向陛下求的恩典，將明慧公主指給崔公子。旨意前天就下來了，只是怕沖撞了公主出閣，著沒聲張罷了。”
駙馬啊……
險些笑出聲來。
那個從小被皇後抱在膝頭，那個搶走母後所有溫的明慧。
原來不是崔家不肯，不是時機不對。只是太後一倒，便沒了靠山，崔家早攀上了更高的枝頭。
而那高枝，偏偏是明慧。
車廂微晃，閉上眼，攥的指尖在袖中一點點松開。
車隊一路向北。
起初還能見著京城郊外的垂柳人家、阡陌良田，越往北走人煙越稀。道兩旁的樹從蔥郁的楊柳換了耐寒的白樺。空氣一天比一天干冷，秋風刮在臉上帶著細微的沙粒。
途經驛站歇腳，趙靈珩只用了幾口便擱下筷子。
不過片刻，外頭有侍從捧著一碟茯苓糕前來，說是崔大人差人送來。
嘉穗、知月臉瞬間沉了下來。
待侍從退下，趙靈珩垂著眼：”扔出去。”
兩名侍應聲退下，客房只剩一人。
門外很快傳來悉的腳步聲。崔景琰停在門前，語調還是從前那般溫和：
“靈兒，一路奔波辛苦，聽聞你胃口不佳，我特意讓人準備了你從前吃的茯苓糕。”
一手按在桌沿，指節越收越、泛了白，只覺得荒唐可笑。
他馬上就要為明慧公主的駙馬，路上卻依舊不忘惦記的喜好。
聲音冷淡：“如今份有別，崔大人還請稱呼我一聲公主。”
門外的男人并未就此離開，語氣帶了幾分悵然：
“縱然時過境遷，兒時相伴的分，我從來沒有忘記。”
這話聽得犯惡心。
什麼都想要，又什麼都不肯放。
“崔大人日後也是我妹夫了，理應避嫌才是。”
崔景琰一頓，面尷尬：“你都知道了？你聽我解釋，都是皇後娘娘和我母親定下的。”
不想再聽，逐客道：
“夜深了，崔大人應當回去安頓隊伍。往後不必再為我額外準備吃食。”
門外安靜良久，崔景琰才轉離去。
皇祖母薨逝後，從行宮搬回宮中。
生母待素來冷淡，那日卻忽然差人送來一碟茯苓糕。正被喪親之痛著，竟還天真地以為，是母後心疼。
那時清晏從外頭回來，見悶悶不樂，便湊到跟前撒，說行宮自在、一回宮規矩又多，連點心都得按份例領。兩人一長大，哪會聽不出這丫頭是變著法兒哄，便把那碟還沒過的糕推過去："辛苦我們清晏了，這塊，賞你。"
清晏笑著謝恩，當面咬下一口。下一瞬，人直倒下去，口吐鮮，再沒起來。
是親手、把那塊糕遞過去的。
這事鬧到前，只落得一句 "侍誤食不潔之"，匆匆了結，連糕的來都無人再查。的母後、親手把事按了下去。
那碟糕本是沖來的，若沒順手賞出去，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清晏這條命，是替沒的。
想要命的人安然無恙、眼看還要風出嫁；替死的人，只換來一句 "誤食不潔"，連個公道都沒有。而這個正主，反倒被一道圣旨送出關。
趙明姝。偏偏是趙明姝。
車馬一路顛簸，眼看便要抵達邊境。隊伍停下休整，雲嬤嬤從後方馬車走下，緩步來到公主輦前，低聲叮囑：
“公主，快要出境了，該換下素，換上婚嫁的吉服。”
看到趙靈珩神有些低落，雲嬤嬤連忙安道：“公主此番和親是為了大義，太後老人家不會怪您的。”
待到里換好裳，嘉穗扶著趙靈珩走下輦。靜靜佇立在邊境地界，遙遙向故土的方向，長久駐足失神。
耳邊傳來悉溫潤的男聲。
“靈兒。”
“馬上就要踏異鄉國土，何不掬一捧故土帶走？好歹這里是你長大的家國。”
故土？家國？
三歲被迫離開生母，十四年居于城郊行宮。
偌大的大胤河山，從來沒有一真正屬于。
淡漠的聲音穿呼嘯的風沙：“不必了，我從來沒有家。”
崔景琰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趙靈珩轉頭向崔景琰，語氣疏離：“崔大人，往後請按規制喚我長公主殿下。”
說罷，準備抬步登車。一旁的崔景琰，下意識抬出手，想要攙扶。
神冷淡，側避開那只手，獨自踏了上去。
儀仗即將再度啟程。
車下，小祿子跟嘉穗并肩站著，低嗓子、憤憤輕喃了一句：“……真是假惺惺。”
嘉穗著閉合的車簾，難掩失，輕聲回嘆：“從前還覺得他溫潤端方、是個謙謙君子，這下才算看清他，是我們當初看錯了人。”
“好了，休得多言。” 雲嬤嬤皺眉，低聲警示二人，“速速上車趕路，邊境地界不可久留。”
知月頷首，了一眼那頂輦，輕嘆一聲，默默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