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珩靠在車壁上合著眼。
十七年的日子，有一大半是在行宮過的。當年為什麼會被送走，子不在，在那位母後，在崔家，在一場從頭到尾沒人問過愿不愿意的後宮角力。
皇後出自崔家族支，是崔家近些年崛起的一脈。宮之後便步步為營，一心想要獨掌後宮權柄。
孩記憶懵懂，可說得多了，也便記住了一些。母後對著，不是叮囑日後要以崔家利益為重，就是該學會怎樣用婚姻為籌碼換取朝堂助力。
年時無數次聽過母後說道：“我遲早給你生個皇弟，你為皇姐，日後當要記住為弟弟鋪路，為崔家穩住前程。”
太後歷經深宮沉浮，一生閱人無數，自然不喜皇後這般功利鉆營的子。在看來，有野心不是壞事，可野心都寫在明面上了那就是蠢人。可皇後畢竟也是崔家人，太後也不好做得太過。日日看著後宮暗流涌、紛爭不休，早已心生倦怠，想去行宮靜養。
那日，陛下泰康宮向太後請安。母子閑談之際，目落向階下尚且年的趙靈珩。
太後著孫，輕嘆：“後宮整日吵吵嚷嚷不得安生，皇後心太過急功近利。哀家打算擇日啟程前往行宮長住，可這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靈兒這孩子。”
皇帝目落在小小公主上，當即定奪：“能得母後親自教養，是靈兒的造化。此後便由母後育，旁人無可置喙。”
太後抬眼看了皇帝片刻，沒有推讓，緩緩頷首，應了。
圣意既定，皇帝即刻吩咐侍前去傳口諭。
侍奉旨趕赴瑤華宮，躬傳報：“娘娘，陛下口諭：五公主天聰慧，深得太後憐。即日起，公主隨太後移居行宮，侍奉左右，以全祖孫孝道。往後公主起居教養，皆由太後親理，娘娘無需費心勞。”
皇後聞訊，當即怒火攻心，徑直趕去書房求見皇帝。
殿，皇後屈膝行禮，語氣不甘質問：
“陛下，靈兒是臣妾親生骨，理應由臣妾親自教養！太後久居深宮，何必分走臣妾的孩子？”
“那可是臣妾的兒！” 皇後不肯罷休，語聲急切，“臣妾為中宮皇後，育嫡天經地義！陛下此舉，是偏心，是寒臣妾的心！”
胤帝指尖輕叩案，臉漸沉，字字冷：
“皇後教，唯權唯利，全無半分慈母本心。後宮不得干政，更不許拿皇家骨當作崔家攫取權勢的籌碼。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皇後啊——手別太長了，安分守己即可。”
一句安分守己，讓心里咯噔一下。卻又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能行禮退下。
此事過後，胤帝暗中施敲打崔氏一族，告誡家族眾人謹守本分，切勿慫恿後宮手朝堂紛爭。
到帝王震懾之後，皇後行事只得收斂鋒芒。
自此，隨太後移居郊外行宮，長久伴在太後側，避開了皇後嚴苛教導，也避開了後宮權謀爭鬥。
可這份旁人眼中的恩寵，卻了皇後心底永遠的刺。
不敢怨太後，不敢忤逆帝王，便將所有郁結怨氣，盡數遷怒于年的。
往後漫長歲月，皇後把溫偏、悉心栽培，還有提前謀劃好的榮華前路，通通都留給了常伴自己左右的明慧公主。
行宮遠離皇城紛爭，皇祖母其實并不拘著的子，但過得再自在，孩子定然還是會想母親的。
太後不喜皇後，自然不會召見。皇後心有怨懟，也素來不屑屈尊去往行宮，自此母二人隔絕兩地，非年節不相見。
最初幾年，還會私下猜想，是不是自己常年不在母後側，才落得這般生疏。
從不敢惹半點是非。悄悄攢著太後賞賜的巧糕點、稀罕玩，盼著年節回宮時，能送給母後，換一句溫聲贊許。
可就這點小小的愿，次次都能落空。
皇後的目永遠掠過，落在明艷鮮活的明慧上。久而久之，那點微薄的期盼，便在長年的清冷隔絕中，慢慢磨得干干凈凈。
終于明白，不是距離太遠，不是相太，是皇後從心底，早忘了這個親生兒。
同樣是公主，命運卻判若雲泥。
被護在太後羽翼下，在皇後眼中不過是枚隨時可棄的棋子；明慧被養在皇後側，盡寵溺，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車簾外的景致，一日日換了模樣。
大胤的楊柳道、青磚驛亭漸漸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黑石荒山，風一卷，黃沙撲在車壁上，簌簌地落。道旁偶爾閃過的界碑酒旗，上頭的字已認不真切，要靠隨行的譯念給聽。
是真真切切踏進北凜了。
嘉穗捧著暖爐湊過來，小聲問：“公主，冷不冷？”
趙靈珩搖了搖頭，掀著一線車簾，著外頭蒼黃的、仿佛沒有盡頭的天，半晌沒言語。
後是回不去的故土，前是素未謀面的夫君，是連字都認不全的異國，是一眼不到頭的往後。
指尖無意識地挲上頸間，指腹到一枚被溫焐熱的玉珠。
“公主？” 嘉穗輕喚。
“沒事。” 趙靈珩放下車簾，將滿目的黃沙與荒嶺一同隔在外頭，聲音很輕，“走吧。”
車外，暮里的黑石山嶺連綿伏臥，像一頭蟄伏的。
不知道，自己這一腳踏進北凜，落進的不是和親的坦途，而是一張早已為鋪開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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