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里出來，崔景琰沒有直接回府。
他上了馬車，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吩咐車夫：“去甜水巷。”
車夫應了一聲，調轉馬頭。
馬車在巷子里一戶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崔景琰下車，上前敲了敲門，節奏三長兩短。
門立刻開了，一個婦人探出頭來，見是他，連忙堆著笑：“崔大人來了。”
“人呢？” 崔景琰語氣淡淡。
“婉兒在屋里等著呢，剛還念叨大人怎麼還不來。”
崔景琰沒再說話，徑直往里走。
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凈雅致。正屋里燭火通明，一個年輕子聽見靜，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甜笑：“表哥，妾給您……”
話沒說完，崔景琰突然抬手，一掌扇在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里格外刺耳。
人被打得偏過頭，臉上瞬間浮起五道指印，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說了，別這樣笑。” 崔景琰語氣冷冷的，“是不會這樣笑的。”
子僵了一瞬，咬著，慢慢收斂了笑容，垂下眼。再抬眼時，神已經變得溫婉沉靜，連站姿都端正了幾分。
做這副模樣已經做得很了。
從被賣到這里的第一天起，那個婦人就告訴，要學一個人的樣子 —— 學的笑，學的站姿，學說話的語氣，甚至學穿服的款式。
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知道崔大人很在意。
在意到，每次學得不像，就會挨打。
崔景琰看著這副模樣，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在桌邊坐下。
婉兒走過來，小心翼翼地靠在他側，抬手給他，作輕，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婉兒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陪著，不敢多話。
酒過三巡，崔景琰的眼神漸漸有些迷離。
他手，住婉兒的下，讓抬起頭，湊近了看。
燭下，這張臉和記憶里的那個人，竟有七分相似。
“靈兒……” 他低聲呢喃，聲音啞得厲害。
婉兒子一，不敢應聲，也不敢不，只能任由他著下，眼眶紅紅的。
崔景琰看了半晌，忽然松開手，端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
“我琰郎。” 他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醉意的命令。
婉兒一愣，下意識道：“可是大人平時讓妾……”
“我琰郎！”崔景琰猛地提高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
婉兒嚇了一跳，連忙小聲道：“琰…… 琰郎。”
崔景琰聽到這兩個字，眼神更沉了，手將攬進懷里，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碎。
婉兒靠在他懷里，不敢，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
知道，他抱的不是。
他的也不是。
只是一個影子，一個替，一個承載他思念和的容。
不知不覺，天就黑了。婦人進來點了蠟燭，燭火搖曳，影明明滅滅。
仔細一看，這子眉眼竟有六分像趙靈珩。再加上這一模仿的打扮、收斂後的溫婉神態，倒有七分相似了。
崔景琰看著溫婉的側臉，恍惚間以為是那個人坐在自己邊。
他手，指尖剛到的臉頰，又猛地收回。
不是。
如今是北凜的定王妃，是別人的妻子了。
崔景琰收回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眼底鷙漸濃。
崔景琰回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剛進大門，就被崔母邊的媽媽攔住了：“大爺，夫人在正廳等您呢。”
崔景琰皺了皺眉，還是去了正廳。
崔母坐在上首，臉不太好看。見他進來，劈頭就說：“你總算回來了。明慧今天又摔了一屋子東西，說你一整天不著家，一個人在府里委屈。”
崔景琰站在原地，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崔母嘆了口氣，“可畢竟是公主，是皇後娘娘的心尖尖，你多擔待些。鬧出去，對崔家沒好。”
崔景琰扯了扯角，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這不是你千挑萬選的嗎？”
崔母一愣：“你說什麼？”
“明慧公主，”崔景琰抬眼，看著自己的母親，“當初是你說，皇後娘娘屬意這門親事，崔家和皇後本就是同族，親上加親，對崔家只有好。也是你說，太後薨逝，五公主沒用了，崔家需要新的依靠。”
“怎麼，現在娶回來了，又覺得不像話了？”
崔母被他說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
崔景琰沒再看，微微頷首：“母親若沒別的事，我先回房了。”
說完，轉就走。
崔母坐在上首，看著他的背影，氣得渾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崔景琰推開房門， 明慧看見他進來，立刻站起，叉著腰就開始鬧：“你還知道回來？！一整天不見人影，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妻子嗎？！”
崔景琰站在門口，沒進去，也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明慧見他不吭聲，更氣了。
崔景琰看著張牙舞爪的樣子，心里只覺得厭煩。
同樣是公主，眼前這個……
崔景琰扯了扯角，沒說話，轉就走。
“崔景琰！你給我站住！”明慧在後尖，“你要是敢走，我明天就進宮告訴母後！”
崔景琰腳步沒停，徑直往書房去了。
後的尖聲被他遠遠甩在後。
書房里很安靜。
崔景琰坐在案後，看著跳的燭火，半天沒。
他想起今天在宮里，九皇子說的那些話。
“可別讓一個婦人，礙了腳步才好。”
崔景琰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