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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章 春雨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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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春後的第一場雨,從酉時一直下到子夜。

雨水沿著西市舊染坊的青瓦滴落,在檐下結一道細的水簾。院中廢棄多年的染缸盛滿渾水,幾片被風打落的海棠花浮在水面,紅得像沒有散盡的。

正屋沒有點燈。

徐棲被人押進來時,先聞到一很淡的藥香。

那不是尋常醫館里溫厚清苦的草藥味,而是一種冷的甜,像腐爛前最後一刻開到極盛的花。他腳步頓住,押著他的兩名黑人立即在他膝後踹了一腳。

徐棲撲通跪下。

屋中終于亮起一點火。

青黛將火折子送進燈罩,燭漸漸漫開,照出臨窗而坐的。

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穿一件沒有紋飾的玄窄袖,長發只以銀環束起。生得極好,眉眼清冷,在燭下近乎蒼白。右手邊放著一柄薄刃短刀,刀尖尚沾著水,像是剛從雨中洗過。

徐棲伏得更低:“屬下拜見樓主。”

沈苑清沒有讓他起來。

窗外的雨敲在芭蕉葉上,一聲似一聲。喬文諒站在左側,袍下擺了大半。他掌管無聲樓在上京的暗線,平日待人溫和,此刻臉上卻沒有一笑意。

“再說一遍。”沈苑清道。

的聲音不高,甚至還帶著一點未曾完全褪去的清脆。

徐棲額頭抵著冰冷磚面:“屬下私自把西平碼頭的兩條暗線賣給聽風樓,致使趙七被捕,碧梧……碧梧死在皇城司獄中。屬下認罪。”

“賣了多銀子?”

“三百兩。”

“銀子在哪里?”

“給了北城寶興賭坊。”

喬文諒冷笑:“拿樓里的命換三百兩,最後一文錢都沒留在自己手里。徐棲,你倒是大方。”

徐棲肩膀了一下,沒有辯解。

沈苑清看向喬文諒:“他的妹妹呢?”

“徐棠,十六歲。三個月前被寶興賭坊扣下。徐棲的父親好賭,死前欠下二百六十兩,賭坊利滾利,向徐家要四百兩。徐棲拿不出來,便賣了消息。”

“聽風樓怎麼知道他有妹妹?”

“有人盯了他半年。”

沈苑清垂眸看著手邊的短刀。

無聲樓建立不到一年,收進來的大多是市井中走投無路的人。有人在酒樓端盤,有人在宅倒夜香,有人替貴婦梳頭,也有人在城門替人牽馬。他們不起眼,所以能聽到貴人們不會防備的。

可這些人也都有。

缺銀子的怕賭坊,家中有病人的怕藥鋪,做奴籍的怕主家,一心往上爬的則怕錯過機會。

徐棲的是妹妹。

聽風樓沒有他出整個無聲樓,只讓他先說一個碼頭接頭人的名字。第一次換來五十兩,第二次便容易得多。等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回不了頭,趙七被抓,碧梧也死了。

“抬頭。”沈苑清道。

徐棲緩緩直起。他二十四五歲,原本是碼頭賬房,因得罪管事險些被沉進河里,是喬文諒把他救出來,收無聲樓。他左耳缺了一角,那是當日被人按在地上割掉的。

喬文諒救過他的命。

可這不妨礙他為了妹妹,把喬文諒手下的人賣出去。

“你為何不向樓里求助?”沈苑清問。

徐棲了:“樓規不替屬下償賭債。”

“那是你父親的債,不是你的。”

“賭坊的人不講這個。”他終于抬起眼,眼中布滿熬夜留下的,“他們說再不銀子,便把阿棠賣去花樓。才十六歲。”

站在門邊的白綰皺了皺眉。

也是無聲樓的人,明面上經營胭脂鋪,暗地里收集各府眷的消息。顯然想說什麼,最終卻沒有開口。

樓主審人,不到屬下隨意求。

沈苑清問:“所以趙七與碧梧便該替死?”

徐棲臉慘白:“屬下沒有想過他們會死。聽風樓的人說,只要一個接頭地點,不會傷人。”

“你信了?”

“屬下只能信。”

“不是只能。”沈苑清看著他,“是你拿他們的命賭了一次,賭聽風樓會守信。”

徐棲呼吸一滯。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話。

屋外忽然傳來幾聲抑的咳嗽。青黛撐傘出去,不多時領進來一個五十余歲的婦人。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褐短,手里捧著一只木匣,進門便跪下。

“樓主,這是碧梧留下的東西。”

是碧梧的母親陳桂娘。

碧梧在趙侍郎府做洗婢,十二歲被賣府中,二十一歲才攢夠贖銀。原本答應母親,等開春便贖回家,在城南租一個鋪面,替人漿洗裳。

可沒等到開春。

陳桂娘打開木匣,里面只有兩支木簪、一疊舊和二十三兩碎銀。

“皇城司不肯還尸首。”婦人低聲道,“說是犯府中逃奴,尸已經扔進葬崗。老婆子找了兩日,只找到的一只鞋。”

從懷中取出一只沾滿泥水的布鞋,抱在前。

徐棲驟然低下頭。

陳桂娘并不知道是誰害死了兒。只知道無聲樓答應替碧梧尋尸,也答應照看這個已經沒有依靠的老婦人。叩首不是因為真正信任坐在上面的,而是因為除了無聲樓,再找不到能替自己做主的人。

“求樓主把我兒帶回來。”說,“生前是奴籍,死後總該有塊埋骨的地方。”

沈苑清看著花白的頭發:“明日會有人帶你去認。”

陳桂娘含淚叩頭:“謝樓主恩典。”

青黛將扶出去。

房門重新合上後,徐棲忽然向前膝行兩步:“樓主,禍是我闖的。我愿償命。可阿棠什麼都不知道,求樓主救。”

喬文諒一腳把他踹回原:“你有什麼資格求?”

徐棲伏在地上,角撞出了,卻仍不斷叩頭。

“是我妹妹。”

“碧梧也是娘唯一的兒!”

“我知道。”徐棲哽咽道,“我知道……”

他知道,卻仍然做了。

沈苑清拿起桌上的短刀。

屋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十三歲,手腕甚至比刀柄不了多。可喬文諒與白綰都清楚,這柄刀已經殺過多人。兩年前,千瘴谷舊主晏無咎死在手里;三名意圖借年奪權的長老,也沒有活過那個冬天。

年齡在上從來不是寬恕。

沈苑清走到徐棲面前:“徐棠已經不在寶興賭坊。”

徐棲猛然抬頭。

“今日申時,白綰帶人把接了出來。賭坊管事斷了兩手指,你父親留下的債契也已經燒了。”

徐棲怔怔著,像是一時聽不懂這些話。

“……在哪里?”

“城南春和布莊。會改名,三日後隨商隊離京。無聲樓給一筆安銀,但不會告訴你為何而死。”

徐棲眼中的淚終于滾落下來。

他用力叩下頭去:“屬下謝樓主。”

這一聲謝并不能免去他的死罪,他自己也明白。

樓中收留走投無路之人,也靠這些人守住彼此的命。若出賣暗線只需編出一段苦衷便能活,死去的趙七與碧梧便再無人償還。

沈苑清救徐棠,是因為徐棠沒有參與背叛;殺徐棲,是因為他已經害死兩個人。

兩件事并不沖突。

“還有什麼要留給?”沈苑清問。

徐棲從頸間取下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這是他年離家時,母親分給兄妹二人的護錢,徐棠手中還有另一半。

“告訴,我去了很遠的地方。”他把銅錢放在磚面上,“別告訴我是叛徒。子烈,若知道我為了害人,會一輩子不肯好好活。”

沈苑清示意青黛收下。

徐棲閉上眼:“屬下準備好了。”

喬文諒拔刀上前,沈苑清卻抬手制止。

“他是我樓中人,由我置。”

刀鋒沒心口時,徐棲沒有掙扎。

沈苑清的手極穩,避開肋骨,一刀穿心。徐棲只搐了一下,鮮便順著玄襟淌到地面。

拔出刀,把人放倒。

青黛立即遞來白布。沈苑清沒有接,轉推開窗戶,將短刀到檐外。

檐上積雨傾落,沖過刀鋒。水沿刀尖滴進院中,與泥水混在一起,很快便看不出。

喬文諒站在尸旁,臉仍然難看:“屬下失察,請樓主降罪。”

“你救過他,信他沒有錯。”

“可信錯了人,死了兩個弟兄。”

“那便長個記。”

沈苑清把洗凈的刀收回鞘中:“給趙七家里和陳桂娘各送三倍恤。陳桂娘若愿意,安排去春和布莊做飯。徐棠的商隊多派兩個人護送,別讓聽風樓再找到。”

白綰應道:“是。”

喬文諒看了片刻:“樓主既要殺徐棲,為何還管他的妹妹?”

“徐棲背叛,徐棠沒有。”

“可是徐棲的。留著,將來或許還有麻煩。”

沈苑清抬眼:“照你這麼說,與徐棲有過來往的人都該殺。徐棠、賭坊伙計、替他傳信的乞兒、見過他的車夫,一個也不能留。”

喬文諒沉默。

倘若真把每一條沾過徐棲的線都斬斷,半座西市都要死人。可以殺,也承擔得起兇名,卻不能把無用的濫殺當作本事。

屋中的腥氣越來越重。

白綰命人把尸抬走,又從袖中取出一封被油紙包好的信:“樓主,南邊來的消息。”

沈苑清拆開油紙。

信是聞朔送來的,上面只寫了寥寥幾行。

十三年前,有一隊從上京出發的商旅途經南疆,將七名來歷不明的嬰孩賣給千瘴谷。六名孩子來自旱區,唯獨其中一個嬰穿著上好絹,襁褓里藏有半塊刻著蕭紋的青玉。

那名嬰被記作九號。

後來的一百四十八名嬰孩中,只有九號活了下來。

沈苑清看完,將信放在燭火旁。紙角被火舌燎得卷起,卻沒有松手。

青黛忍不住道:“姑娘。”

火焰即將燒到手指時,沈苑清才將信扔進銅盆。

“還有什麼?”

白綰低聲道:“聞先生找到了當年收貨的谷中老人。那人記得,送九號嬰去南疆的車夫姓曹,左手有六指。無聲樓查過上京舊籍,十三年前在西城門登記過一個六指車夫,曹茂。”

“人呢?”

“九年前死了。”

沈苑清神沒有變化。

死人并不稀奇。真正想把埋干凈的人,不會留下一個車夫活到今日。

白綰繼續道:“曹茂死前曾在定遠侯府外院做過三個月車夫。時間恰好是侯府世子夫人生產前後。”

窗外一道春雷滾過。

燭火晃,將沈苑清的影子投在墻上。垂下眼,指腹緩緩挲那半塊青玉。

青玉跟了十三年。

晏無咎把扔進蠱池前,曾想將玉取走。那時尚不會說完整的話,卻死死攥著不放,被打得手骨錯位也沒有松開。後來玉上沾過毒、浸過,仍沒有碎。

不知道它是誰留給自己的。

“定遠侯世子夫人名崔婉寧。”白綰道,“景和八年生過一個兒。沈家族譜上只記了一個‘長’,沒有名字。那孩子出生不足半載,隨母出城後失蹤,自此下落不明。”

沈苑清抬起頭:“沈家找過嗎?”

“最初找過。”白綰道,“侯府封了城門,也查過沿途客棧。可不到半年,沈世子便下令封口,不許府中再提此事。對外只說孩子被母抱走,生死不知。”

青黛臉變了:“姑娘會不會就是……”

沈苑清看了一眼。

青黛立刻跪下:“奴婢多。”

“起來。”

不需要青黛在無錯時跪著,卻也沒有溫言安。主僕之間最要的是分寸。青黛可以替擋刀,可以知道許多,卻不能因寵便替斷定世。

“沈家這些年可曾尋找過那個孩子?”沈苑清問。

白綰搖頭:“明面上沒有。崔夫人病了數年,後來生下嫡子沈既白。沈世子夫妻漸漸恢復,府里再無人提起丟失的長。”

“沒有人找。”

沈苑清低聲重復。

臉上沒有悲,握著青玉的手指卻一點點收。

一個剛出生的嬰為何會被從侯府送往南疆?沈家知不知道沒有死?若不知,是誰換走了孩子;若知道,又是誰決定把賣進千瘴谷?

這些問題都不能只靠一封信回答。

喬文諒道:“屬下可以派人潛侯府。”

“侯府不是尋常宅。”沈苑清說,“沈路掌過兵,府中親衛都見過。暗線進去容易,接近崔婉寧很難。”

白綰想了想:“下月崔家老夫人壽宴,各府眷都會邀。若能有一個合適份,樓主可以親自進去。”

“什麼份?”

“家小姐。門第不能太低,也不能高到惹人查問。最好家中宅混,親眷自己也說不清從前的模樣。”

喬文諒很快想起一戶人家:“大理寺卿段淮有個嫡,自隨母住在莊子上。外人只知道名段青梧,已經多年沒有回府。”

“人在哪里?”

“城外靜水莊。聽說病得快死了。”

沈苑清走到窗邊。

春雨沖洗過院中石階,方才留下的已經淡得看不見。幾片海棠花被雨水推到墻角,層層疊在一起。

把半塊青玉重新系回頸間。

“備車。”道。

青黛起:“姑娘要去哪里?”

“靜水莊。”

沈苑清著雨幕後的上京。那座定遠侯府離這里不過七條街,卻隔著十三年、百余條人命與一個被寫失蹤的孩子。

轉拿起那柄剛被春雨洗凈的刀。

“我要借一個份,進沈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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