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寅時便停了。
天仍著,城外道被車碾出兩道深。積水泛著渾黃,枯草伏在泥里,偶爾有早行的農人挑著擔子經過,看見迎面駛來的青篷馬車,便遠遠讓到路旁。
車廂外沒有段府、沈府或任何世家的徽記。
趕車的是喬文諒臨時調來的老人,臉生,話,手上有常年握韁留下的厚繭。白綰留在城中理徐棲的尸首與兩家恤,只有青黛隨沈苑清一道前往靜水莊。
車軋過一水坑,車廂重重顛了一下。
青黛手扶住小幾上的茶盞,見沈苑清仍在看那封從南邊送來的信,忍了半晌,還是低聲問:“姑娘當真要用段三小姐的名字?”
沈苑清沒有抬頭:“你覺得不妥?”
“奴婢不敢。”
“不敢說,還是覺得不妥?”
青黛抿了抿。
侍奉沈苑清的時間不算太長,卻已經知道自家姑娘最不耐煩旁人把話藏一半。若是外院使的婢,主子沒有問,自然一個字也不該多說;可沈苑清把帶在邊,并不是只讓端茶遞水。
“段三小姐還活著。”青黛道,“活人的名字,不比死人的裳,穿上便能算自己的。若不肯,事恐怕不好辦。”
“若不肯,便換一戶人家。”
青黛微怔:“姑娘不?”
沈苑清終于抬眼:“我為何一定要?”
“奴婢以為……”
“你以為我昨夜殺了徐棲,今日也會為了進沈家殺一個礙事的段青梧?”
青黛的臉白了一下,立即跪了下去。
車廂窄,這一跪,膝蓋正撞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奴婢失言。”
沈苑清看了片刻,將手里的信折起,送到燈焰上點燃。微弱的火過紙面,很快將曹茂、定遠侯府以及那個失蹤嬰的痕跡燒灰燼。
“起來。”
青黛沒有立即。
“我讓你說,你便可以說。”沈苑清道,“只是說出口的話,自己要想明白。”
“是。”
青黛扶著車壁重新坐好。
沈苑清撥散銅盆里的紙灰,聲音平靜:“殺人是為了除掉麻煩。若殺了人,反而添出更多麻煩,那一刀便沒有必要。”
段青梧不是無親無故的孤。
是大理寺卿段淮的嫡。再不寵,也姓段。若無緣無故死在莊子上,段淮未必會為一個被冷落的兒傷心,卻一定會追查是誰敢他的脈、損他的面。
何況沈苑清需要的不是一尸首。
需要一個活著的段青梧心甘愿地閉上。
辰時將過,馬車抵達靜水莊。
莊子離上京不過二十余里,地方卻偏。莊門外的匾額掉了一角,墻生著大片青苔,門前連個灑掃的人也沒有。若不是檐下還掛著兩盞褪的段府舊燈,很難看出這是京名下的產業。
青黛上前叩門。
敲了許久,里面才傳出拖沓的腳步聲。
木門開了一條,一個披著夾襖的老門房探出半張臉。他先看青黛的裳,又看停在後面的馬車,渾濁的眼睛里沒有多敬意。
“找誰?”
“聽聞貴莊三姑娘染病,我家姑娘奉長輩之命,前來探。”
“什麼長輩?”
“主人家的名諱,也是你該問的?”
青黛生得清秀,平日站在沈苑清邊,總顯得安靜。此刻沉下臉來,竟也有幾分不容冒犯的氣勢。
老門房被噎住,隨後又有些惱怒:“三姑娘病著,不見外客。你們從哪兒來的便回哪兒去,免得過了病氣,反怪到我們莊子頭上。”
他說完便要關門。
一只手從青黛後來,抵住了門板。
沈苑清不知何時已經下車。
披了一件青鬥篷,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出線條清晰的下頜。沒有用力,門房推了兩次,那扇門卻像被什麼卡住一般,紋不。
“段三姑娘病了多久?”問。
老門房警惕地看著:“與你有什麼相干?”
“若只是病了,自然與我沒有相干。”沈苑清道,“可若死在莊子上,你們這些照看的人,未必還能有命守門。”
門房臉一變。
嫡再不得寵也是嫡。平日克扣藥錢、怠慢飯食,只要不鬧到主家面前,莊頭尚能替他們遮掩。可一旦人死了,段府為保名聲,最先推出去頂罪的必然是莊上的奴僕。
他可以輕慢段青梧,卻不能不怕段家。
沈苑清看出他的搖,從袖中取出一塊沒有刻字的素銀,放在他眼前。
“進去通報。銀子歸你。”
門房盯著銀子,頭滾了滾:“若三姑娘不見……”
“銀子仍歸你。”
“那姑娘稍候。”
他把門關上,腳步聲很快遠去。
青黛著閉的莊門:“一個奴才也敢把主家的嫡攔在里面,可見段三姑娘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不是在攔段青梧。”沈苑清道,“是在替莊頭攔麻煩。”
一個不父親喜的嫡,活著的時候制,真死了卻可能令整座莊子陪葬。這便是姓氏和統的用。它未必能讓人過得好,卻總能在某些時候住比更低的人。
過了約莫一炷香,莊門重新打開。
這回出來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婢。穿一半舊青,鬢邊沒有簪花,臉頰凍得發紅,眼中卻帶著明顯的戒備。
“奴婢梨枝,見過姑娘。”行了禮,“我家小姐請姑娘進去。”
靜水莊從外面看著破敗,里面倒還算整齊,只是過分冷清。穿過兩重院落,一路也只見到三個僕役。幾人不是聚在廊下閑談,便是抱著手爐躲懶,見梨枝領著客人進去,連避讓行禮都慢了半拍。
梨枝臉難看,卻沒有發作。
只是個隨主子一起被扔到莊上的婢。今日罵了人,明日便可能有人往藥罐里添一把灶灰。要護住病中的姑娘,只能裝作沒有看見。
段青梧住在最西邊的小院。
房門尚未推開,一濃重的藥味便從門里涌出來。屋中炭火燒得太旺,門窗卻閉著,熱氣裹著苦氣味沉在房,熏得人口發悶。
床上的聽見靜,撐著手臂坐起。
與沈苑清年歲相仿,生得清秀,臉頰卻瘦得凹陷下去。上穿著一件寬大的月白寢,在被外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便斷。唯獨那雙眼睛仍然明亮,從沈苑清進門起便一直盯著。
不是病弱之人的遲鈍目。
更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太久,已經不再相信任何善意的。
“你是誰?”段青梧問。
聲音很啞,卻沒有半分客氣。
沈苑清沒有回答,先看了一眼床邊尚未喝完的藥。
梨枝立即擋在藥碗前:“那是我家姑娘的藥。”
“我看得見。”
“姑娘既不是段家親眷,也不是府里請來的大夫,憑什麼查看我家姑娘的東西?”
“憑再喝十日,便可以準備棺木了。”
梨枝臉上的霎時褪盡。
段青梧卻沒有驚慌,只靜靜看了沈苑清一會兒:“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告訴我死期的?”
“看你愿意拿什麼換。”
屋里靜了下來。
炭盆中發出輕微的裂聲。梨枝看看沈苑清,又看看床上的主子,顯然想將這個來歷不明的人趕出去,卻又被那句“準備棺木”釘在原地。
段青梧道:“梨枝,把藥給。”
“姑娘!”
“給。”
梨枝咬著把藥碗遞過去。
沈苑清沒有口,只低頭聞了聞,又以銀簪蘸取許,在炭火旁照了一遍。
“藥方是誰開的?”
“城東濟仁堂的許大夫。”
“每次都是他?”
“先前換過幾個。”段青梧道,“吃不好,也吃不死。半年前許大夫替我換了方子,從那以後,我便再沒下過床。”
“藥是誰送來的?”
“段府每月派人送一次。”
沈苑清把碗放回桌上:“方子里有生附子。”
梨枝急忙道:“附子不是救的藥嗎?”
“用對了能救命,用錯了也能送命。本就氣不足,藥中卻有生附子、細辛和過量的寒水石。冷熱相攻,一面吊著的命,一面耗空的底子。這樣死得慢,也像是自己病死的。”
梨枝的起來:“是誰要害姑娘?”
“想知道,就去查送藥和煎藥的人。”
“奴婢日日親自煎藥,從不敢離開半步。”
“藥送到莊子以前呢?”
梨枝答不上來。
段青梧臉上反而出一個極淡的笑。那笑意沒有溫度,像是在聽一件早已猜到的事。
“是許姨娘。”道。
“姑娘,不能只憑……”
“除了還能有誰?”段青梧打斷梨枝,“我死了,段玉容便只是是父親年紀最長的兒。往後說親時,誰還會記得上面曾經著一個嫡字?”
“也可能是段淮。”沈苑清說。
段青梧的笑容慢慢消失。
著沈苑清,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變化。
“你敢直呼我父親的名字。”
“他不在這里。”
“即使不在,也很有人敢說一個朝廷四品大員想殺自己的嫡。”
“你自己不也想過?”
段青梧沉默下來。
當然想過。
許娘想讓自己的兒取代嫡,并不奇怪。真正讓躺在這里幾年無人問津的,卻是的親生父親。段淮也許沒有親手往藥里加東西,但他不聞不問,本便是一種默許。
“你能救我嗎?”問。
“能。”
沈苑清回答得太快,梨枝反而更加懷疑:“連脈都沒有診過,姑娘如何敢這樣說?”
沈苑清走到床邊。
梨枝還想阻攔,段青梧卻出了手。
沈苑清以兩指按住腕間,片刻後又看了的眼睛和舌。作練,卻與京中大夫診脈時的習慣略有不同。梨枝看不出差別,只覺得的手冷得驚人。
“停掉舊藥,先用甘草、干姜緩解附子余毒,再慢慢調養。二十日可以下床,三個月能恢復大半。”
段青梧將手收回去:“你既然能救我,為何不直接開價?”
“因為我要先看看,你值不值得。”
這話極不客氣。
梨枝臉上生怒,段青梧卻笑了。這一次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一點,甚至帶著幾分尖銳。
“段家嫡的份值錢,我這個人卻不值錢。姑娘是看上我的份了?”
“是。”
沈苑清沒有否認。
段青梧反倒怔住。
見過太多拐彎抹角的人。父親把厭棄說讓安心養病,許娘把克扣說府中艱難,莊頭把怠慢說下人不足。就連偶爾來探的親戚,也總要先嘆幾句命苦,再問什麼時候能夠病愈回府,不要給段家添晦氣。
眼前的人卻直接告訴:我有所圖。
段青梧靠回枕:“我連段府都回不去,你看上這個份有什麼用?”
“你回不去,不代表我回不去。”
“你想冒充我?”
“暫借。”
“冒充便是冒充,說得再好聽,也是殺頭的罪。”
“若無人揭穿,便不會有人殺我的頭。”
“我還活著。”
“所以我來問你。”
段青梧盯著,半晌沒有出聲。
沈苑清與量相近,年紀也相仿,可兩人的容貌并不相似。只是段青梧離府多年,十三歲前從未正式過京中眷的宴席。段府里的姐妹未必記得如今該是什麼模樣,外人便更不可能知道。
可是再有人記得,也有父親,有生母,有兒時用過的名字和舊事。冒充一個活人,絕不是換一裳那般容易。
“你需要我做什麼?”段青梧問。
“告訴我段府的事。你父親的習慣,你母親的境,許娘和兩個兒邊的人。還有你離府前認識誰、怕什麼、留下過什麼東西。”
“然後呢?”
“我以你的份回段府。”
“我呢?”
“病愈之前繼續留在這里。病愈以後,你可以換一個名字,去你想去的地方。”
梨枝忍不住道:“姑娘說得輕巧。天下都是府的路引和戶籍,我家姑娘是段氏嫡,如何說走便走?況且夫人還在府中,怎麼可能扔下親生母親?”
沈苑清看向段青梧:“所以我今日來問你。”
段青梧目微:“問什麼?”
“問你舍不舍得這個名字。”
這句話落下,屋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窗紙微微作響,檐角積水滴在石階上,一聲一聲,清晰得近乎刺耳。
段青梧垂下眼,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指。
段青梧這個名字,是母親替取的。
出生時,段淮還沒有寵許娘。母親抱著住在正院,親手在院中種下一株梧桐,說雖是子,也是段家正經的嫡出骨。這些事都是梨枝的母親何桂娘告訴的。自己記得的段府,只有無休無止的爭吵、父親冷下來的臉,以及被送出城那一日,母親追著馬車跌倒在雪地里的模樣。
恨段家,卻不能不認自己的母親。
“你借我的名字,是想接近什麼人?”問。
“現在不能告訴你。”
“你要借多久?”
“不知道。”
“你會不會用它殺人?”
沈苑清想了想:“會。”
梨枝倒吸一口冷氣。
段青梧卻抬起頭:“殺誰?”
“該殺的人。”
“世上人人都說自己殺的是該殺之人。”
“所以你可以拒絕。”
沈苑清起,將一個小藥瓶放在桌上。
“這是三日的藥。你可以讓別的大夫驗,也可以直接扔掉。三日後,我再來聽你的答復。”
段青梧沒有那只藥瓶:“如果我答應,你能給我什麼?”
“活命。”
“只有這個?”
“你和梨枝的新戶籍,一筆足夠安的銀子。你若想帶母親走,我可以設法把從段府接出來。”
“我怎麼相信你?”
“段淮的正妻程惠寧。出臨州程氏,嫁段家十四年,三年前因病失去中饋,如今住在西院。邊只剩趙媽媽和兩個使丫鬟。”
段青梧的臉徹底變了。
這些事連靜水莊上的下人都未必知道。眼前的卻說得清清楚楚,仿佛段府的院墻在面前本不存在。
“你究竟是誰?”
沈苑清系好鬥篷,沒有回答。
梨枝張地攔在床前:“姑娘既來求人,總該讓我們知道在同誰易。”
“知道得越多,你們越危險。”
“我們憑什麼信你?”
沈苑清停下腳步。
回頭看向段青梧,目越過梨枝,平靜得沒有一被質問後的惱怒。
“你不必信我。你只需想清楚,留在這里會有什麼下場。”
段青梧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消失了。
舊藥仍擺在桌上,深褐的藥映著窗外沉的天。段府每個月都會派人把這樣的藥送來。若繼續喝,可能撐不過這個春天;若拒絕喝,莊上的人便會將“不遵醫囑”的消息送回段府,父親也只會覺得任難養。
眼前的人未必可信。
可一個有所圖、肯把價碼擺出來的人,至比那些口口聲聲為好的人更容易看清。
“你說能把我母親接出來。”段青梧道,“怎麼接?”
“那是下一次要談的事。”
“若我現在就答應呢?”
“你還沒有想清楚。”
“你怕我反悔?”
“我怕你只因想活,便隨口許下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
沈苑清看著。
“我要的不是你今日點頭。我要你在知道後果以後,仍然愿意把段青梧這個名字給我。”
段青梧攥了被角。
“如果我答應,你會變段家的兒。你能回上京,能穿我的裳,住進本該屬于我的院子。旁人會向你行禮,會稱你為段三姑娘。”
“我知道。”
“也許父親會因為你有用,突然愿意疼你。”
“那是他的事。”
“你不怕有一日真把自己當我?”
沈苑清著,眸沒有變化。
“我借的是一扇門。”
手推開房門。雨後的冷風從院中涌進來,將滿室令人窒息的藥氣沖散了些。
“不是你的人生。”
青黛跟著向外走。走到廊下時,後又傳來段青梧沙啞的聲音。
“那個藥瓶,怎麼吃?”
沈苑清沒有回頭。
“一日三次,每次兩丸。舊藥全部停掉,藥罐也換了。三日以後,你若還能坐在這里問我是誰,我們再談余下的條件。”
房門在後合上。
梨枝站在桌旁,著那只白瓷藥瓶,遲遲不敢手。
段青梧卻將它拿了起來。
瓶潔白,沒有藥鋪印記,也沒有醫家的姓氏。揭開木塞後,里面只有十二顆烏黑藥丸,氣味微苦,除此以外再看不出任何來歷。
“姑娘。”梨枝低聲道,“不能隨便吃。”
“段府送來的藥有來歷。”段青梧看著桌上那碗冷的藥,“結果呢?”
梨枝眼眶一紅。
段青梧倒出兩顆藥丸,放口中,就著溫水咽了下去。
苦味在舌慢慢化開。
靠回床頭,閉上眼睛。過了片刻,又忽然問:“方才門房收了多銀子?”
梨枝不明所以:“約莫一兩。”
“一兩銀子,便把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放進嫡小姐的院子。”段青梧輕輕笑了一聲,“父親替我挑的好莊子。”
“奴婢去告訴何媽媽,把那老東西綁起來。”
“不必。”
段青梧睜開眼,眼中的虛弱尚在,卻已經多了一點許久不曾有過的冷意。
“先留著。三日後那位姑娘若再來,總還要有人替開門。”
回城的馬車上,青黛數次言又止。
沈苑清閉目靠在車壁上:“想問便問。”
“姑娘當真不怕告?”
“向誰告?”
“段大人。”
“段淮若在意,便不會讓喝半年的催命藥。比我們更清楚這一點。”
青黛又問:“若拿了藥,卻不肯借名字呢?”
“那便算命好。”
“姑娘白救一回?”
沈苑清睜開眼,挑起車簾一角。
遠的上京城墻在薄霧中逐漸清晰。城門已經打開,員的車馬、商旅和進城謀生的百姓排長隊。每個人都要拿出自己的籍冊、路引和名帖,才能走進那座城。
有人生來便擁有一個可以叩開朱門的名字。
有人活了十三年,連自己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藥只夠三日。”沈苑清放下車簾,“若想繼續活,自然會等我。”
青黛低聲道:“姑娘覺得會答應?”
“舍不得母親。”
“那不是更不會走嗎?”
“正因為舍不得,才會答應。”
沈苑清想起段青梧聽見程惠寧名字時驟然變化的眼神。
一個人若只剩下自己的命,或許敢把什麼都拋下。可心里若還裝著一個想救的人,便會愿意走進更險的局。
靜水莊漸漸被甩在車後。
西院的窗,段青梧仍握著那只沒有任何標記的藥瓶。
尚未把名字出來。
沈苑清也沒有真正得到進段府的份。
可是那扇閉多年的門,已經被人從里面推開了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