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靜水莊外的泥已經半干。
檐下積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院中那株多年無人修剪的老梅冒出幾粒新芽。尚淺,藏在灰褐枝條之間,若不走近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沈苑清第二次踏進西院時,門房沒有再攔。
那一兩銀子已經被他換酒,今日遠遠看見青篷馬車,便主開了莊門,弓著腰迎到階下。只是銀子能買來一次殷勤,買不來敬畏。他里稱著“姑娘”,一雙眼睛仍不住往車簾後面瞟,想弄清這位神客人究竟是哪家的小姐。
青黛從車轅上下來,將一只小藥箱給他。
“提著。”
門房下意識手,接住以後才覺不妥:“姑娘,小的是守門的,這些活自有後院的丫頭……”
青黛看他一眼:“既然不愿意,就把銀子還來。”
門房立刻抱藥箱,滿臉堆笑:“愿意,自然愿意。姑娘這邊請。”
青黛沒有理會他的諂,回扶沈苑清下車。
三日前還是那個門房,今日也是同一座莊子。不過一塊銀子,便足以使人的腰彎下去。段青梧為嫡,在這里住了數年,也沒能讓他學會好好行禮,并非因為的份不夠高,而是因為段府上下都知道,這個嫡無人撐腰。
主子的威儀,也要有人肯替維護。
梨枝已經等在垂花門。
像是一夜沒有睡好,眼下浮著淡淡青,見到沈苑清,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我家姑娘在屋中等候。”
比起三日前,的語氣仍然戒備,卻了幾分敵意。至沈苑清留下的藥沒有害人。
西廂房的窗戶已經打開一半,沉積多日的苦藥氣散了不。炭盆也被挪到外間,房中不再熱得使人悶。
段青梧沒有躺著。
披著一件淺灰夾,靠坐在窗邊榻上,面前擺著兩個藥瓶。一個是沈苑清留下的白瓷瓶,另一個著濟仁堂的紅箋。桌上還有幾張被改得七八糟的藥方,旁邊著一枚小巧的銀錁子。
沈苑清掃了一眼:“請人驗過藥?”
“命只有一條,總不能因為想活,便什麼都敢往里吞。”段青梧道。
的聲音依舊虛弱,氣息卻比三日前平穩許多。臉仍蒼白,上已經有了極淺的。
“驗出什麼了?”
“莊外的李大夫說,你給的藥中有甘草、干姜、白和人參,其余幾味,他辨不出來。”段青梧注視著,“他說藥溫和,可以服用。還說我先前的方子相沖相克,若再喝下去,活不過這個春天。”
“他倒還有幾分本事。”
“那幾味辨不出的藥是什麼?”
“你買不到的東西。”
“不能告訴我?”
“沒有必要。”
段青梧輕輕笑了一聲:“姑娘來借我的姓名,卻連一瓶救命藥里有什麼都不肯說。你這樣的誠意,未免太。”
沈苑清走到對面坐下:“你若只想知道藥方,今日便不必讓門房放我進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一張矮幾相對。
梨枝站在段青梧後,手指攥著帕子。青黛則立在沈苑清側,神安靜,仿佛眼前談論的只是一樁尋常買賣。
段青梧先移開目。
“我查過你的馬車。”
青黛眉間一。
沈苑清卻沒有怒:“查到了什麼?”
“車是西平碼頭一家騾馬行的,昨夜有人去問,掌柜說是一個姓喬的商人租下的。城中姓喬的商人很多,與你年紀相仿的眷卻沒有幾個。”
“還有呢?”
“你給我的藥不是上京常見的制法。藥丸外面封過一層蠟,遇水不散,口以後才會慢慢化開。李大夫說,這種做法多見于路遠的地方。”
沈苑清端起梨枝送來的茶,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喝。
“你覺得我來自哪里?”
“南邊。”段青梧道,“或許更遠。”
“只憑一瓶藥?”
“還有你的口音。你說上京話沒有錯,可有幾個字咬得比京里人輕。平日聽不出來,語氣重時才有差別。”
青黛忍不住看了段青梧一眼。
這位被段家扔在莊子上的嫡小姐,比們原先估量的還要敏銳。若段淮沒有寵妾滅妻,若段青梧從小養在府中,未必會輸給段家任何一個兒。
可惜的聰慧救不了。
在這里,奴僕敢輕慢,父親可以忘記,姨娘只需在藥里稍手腳,便能無聲無息地死去。
“查到這些,你還肯見我?”沈苑清問。
“正因為查不到更多,我才要見你。”
段青梧將桌上的白瓷藥瓶推到一旁。
“你有能耐遮住自己的來歷,也有能耐知道段府西院有幾個人。像你這樣的人,若真想害我,不必特意來問我肯不肯借名。”
“也許我只是想讓你放松戒備。”
“那我也只能認命。”
段青梧說這句話時沒有傷心,反倒著一冷淡。
“我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防不住,再多防一個你,也未必能多活幾日。”
梨枝低聲喚道:“姑娘。”
段青梧沒有看,只問沈苑清:“三日前你說過,可以把我母親接出來。這話還算不算數?”
“算數。”
“我要怎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
“你每次都這樣說。”
“因為你沒有別的選擇。”
這一句話毫無遮掩地落下,梨枝臉頓時難看起來。
沈苑清說的是事實,卻也正因是事實,才格外傷人。
段青梧沉默許久,忽然笑了:“你倒比許姨娘坦白。想要我的命,見了我還要一聲三姑娘,囑咐我安心養病。你來拿我的名字,連一句好話都不肯說。”
“好話難道能救你。”
“壞話也未必可信。”
“所以今日談條件。”
沈苑清示意青黛將藥箱打開。
青黛取出一只木匣,放在矮幾上。匣中沒有金銀,只有一沓空白路引、兩方尚未刻字的戶籍木牌,以及幾封加蓋了外地商號印記的文書。
段青梧看清那些東西,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這些是真的?”
“現在還不是。”沈苑清道,“填上名字,加蓋印以後,便是真的。”
“府的戶籍文書,你也能弄到?”
“我既來同你易,自然有辦法兌現。”
段青梧沒有手。
看了那些路引得很久,像是在看一道敞開的門。門外是什麼,不知道。可能是自由,也可能是另一無人知曉的囚籠。
“我要帶三個人走。”終于開口,“母親、梨枝,還有梨枝的母親何桂娘。”
沈苑清頷首:“可以。”
“們的奴籍必須一并取出來。”
“程惠寧是段家正妻,不在奴籍。梨枝與何桂娘的契,我會拿到。”
“不是仿造兩張假的契。”
“我要們的真契。”
段青梧盯著:“段家的賣契都收在許姨娘手里。你若拿不到呢?”
“那是我的事。”
“我要一個期限。”
“半年。”
“太久。”
“程惠寧是四品員的正妻,不是莊上一個無人問津的婢。若突然失蹤,段淮會上報府封鎖城門。我要讓離開,便必須先讓段家愿意放人,或者讓他們沒有余力追人。”
“三個月。”段青梧道,“三個月以後,不管你有沒有辦,我都會要回自己的名字。”
“三個月不夠。”
“那便四個月。”
“五個月。”
段青梧想了一會兒:“好,五個月。”
沈苑清沒有因退讓而流滿意,只道:“第二個條件。”
“你不能用我的名字定親,也不能嫁人。”
青黛眼睫微。
“姑娘!”梨枝急忙道,“哪有這樣說自己婚事的?”
“閉。”
段青梧的語氣不重,梨枝卻立刻低下頭。
主僕親近是一回事,名分又是另一回事。梨枝可以替查藥、替冒險,卻不能當著外人的面替主子決定該說什麼。
段青梧重新看向沈苑清。
“父親若接我回去,多半不是忽然想起父之。不是為了拿我討好哪一家,便是為了讓我替段玉容擋掉一樁不愿要的婚事。你既借了我的份,這樁婚事或許會落到你頭上。”
“你怕我答應?”
“你答不答應,與我沒有關系。可你若頂著我的名字嫁了人,日後你離開,留下的婚約和夫家都會來找我。”
“我不會用你的名字出嫁。”
“也不能定親。”
“可以。”
“第三。”段青梧的手慢慢收,“不管你要查誰、殺誰,不能讓罪名落到我母親上。”
沈苑清沒有立刻答應。
段青梧眼中的警惕重新浮起:“做不到?”
“我可以保證,不拿程惠寧做替罪之人,也不會用你的名字替自己認罪。”沈苑清道,“但我不能保證事永遠不會牽連段府。我要做什麼,你方才問過,我沒有告訴你。現在再問,答案仍然一樣。”
“倘若你要謀逆呢?”
“你可以現在拒絕。”
“倘若你殺了皇子呢?”
“我若真殺了皇子,一張段家嫡的名帖保不住我,也保不住你。”
屋中驟然安靜。
梨枝臉發白,連青黛都轉頭看向沈苑清。
段青梧了許久,竟沒有被嚇退。
“你果然會殺人。”
“......”
“殺過多?”
沈苑清抬眸。
那雙眼睛里沒有殺人之後應有的慌、後悔或炫耀,只有一片令段青梧無法看的沉靜。
“這不在易之。”
段青梧便沒有繼續追問。
讓梨枝取來筆墨。
硯中的墨已經干了,梨枝添水研磨。段青梧尚虛,握筆時指尖仍在輕。慢慢寫下三項條件,又在末尾添上一句:五月為期,期滿還名。
“你方才說過,不愿答應的事不會答應。”段青梧將筆放到沈苑清面前,“能答應的,寫下來。”
沈苑清看著那張紙:“一紙約約束不了我。”
“我知道。”
“被人搜出來,反而能要你的命。”
“那也是我的命。”段青梧道,“我不想連自己的名字都得不明不白。”
沈苑清沒有再說什麼。
提筆在三項條件後逐一寫下“允”字,又將五個月的安排補在紙上:醫治段青梧,取回兩份奴契,設法帶程惠寧離開段府,另備四人戶籍與安銀兩。
末了,在紙張最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苑清。
段青梧盯著那三個字。
“真名?”
“是。”
“你肯告訴我?”
“你把名字借給我,我總要押一點東西給你。”
“我若拿著這張紙去報呢?”
“你可以試試。”
段青梧忍不住抬起眼。
沈苑清的神很平靜,仿佛說的不是一件足以殺頭的事。段青梧忽然明白,這個名字或許是真的,卻絕不是能憑借一張紙輕易拿的把柄。
沈苑清愿意寫,是因為選擇寫。
不是因為段青梧得不得不寫。
段青梧拿起自己的私印,在紙角落了一個小小的“梧”字。沈苑清隨後將紙對折,沿著印記從中撕開。
一半留給段青梧。
另一半給青黛收好。
“從今日起,除你、梨枝與我帶來的人以外,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道這樁易。”沈苑清道。
“我母親呢?”
“會知道。”
“你不怕揭穿你?”
“若不配合,我進不了段府西院。你也帶不走。”
段青梧垂下眼。
“母親一眼就能認出你不是我。”
“所以需要你寫一封信。”
段青梧重新提筆,這一次卻許久沒有落下。
已經六七年沒有見過程惠寧。
最初被送到靜水莊時,日日等著母親來接。後來聽梨枝說,母親為了在段淮書房外跪了一夜,回去便病倒了。再後來,許娘掌了中饋,西院的消息越來越難送出來。
曾經怨過程惠寧。
怨母親為什麼護不住自己,為什麼為正妻仍然任一個妾室欺到頭上。直到在莊上活得越來越艱難,才明白程惠寧不是不想護,而是已經沒有能夠護住兒的東西。
“我該怎麼寫?”問。
“照實寫。”
“告訴母親,我把份給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告訴你還活著,病已有救。”沈苑清道,“也告訴,想再見你,便要暫時認下一個假兒。”
段青梧指尖一,一滴墨落在紙上。
換了一張紙,從“母親膝下”四字寫起。
信寫得很慢。
沒有寫自己的委屈,沒有問母親為何三年不來,只說藥已經停了,正在好轉。寫到最後,停了很久,才添上一句:兒不孝,愿母親暫信持信之人,勿問其來,勿在人前相認。
墨跡未干,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守門的老僕慌慌張張跑進來,隔著院門便喊:“三姑娘,府里來人了!”
梨枝手中的墨條砰然落進硯中。
段青梧臉一白:“這個月送藥的人昨日才走,今日怎麼又來?”
老僕著氣道:“是周媽媽親自來的,還帶了兩輛馬車。說老爺有令,請三姑娘即刻收拾東西,今日便回府!”
屋中四人同時看向窗外。
遠已經傳來車馬進莊門的聲音。
青黛快步走到窗邊,只看了一眼便回道:“七個護院,兩個婆子,還有四名丫鬟。前門已經有人守住了。”
梨枝慌了:“怎麼辦?姑娘現在本不能跟他們回去。”
段青梧勉強撐著榻想要起,雙卻使不上力,險些跌倒。梨枝連忙扶住。
“許姨娘怎麼會突然接我回去?”
“不是突然。”沈苑清看向桌上的約,“既然要借你名姓,我自然要做些打算,但他們來的太快,有蹊蹺。”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段青梧抓住的手腕,“他們門若見到我,一切都白費了。”
沈苑清垂眼看著抓住自己的手。
段青梧察覺失禮,正要松開,沈苑清已經反手扶住,將放回榻。
“他們還有多久到這里?”
青黛道:“最多半盞茶。”
沈苑清轉向梨枝:“段青梧平日穿什麼?”
梨枝愣住:“姑娘……”
“既然人已經來了,我便替回。”
梨枝的臉一下子失去。
“可我們還沒有準備。府里的人、稱呼、姑娘從前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周媽媽見過我家姑娘,會認出來的。”
“什麼時候見過?”
“姑娘五歲時。周媽媽當年還在夫人院里做事,後來才投靠許姨娘。”
“五歲的孩子與十三歲的,本就不會生得一模一樣。”
“可是……”
“沒有時間說可是。”沈苑清看向段青梧,“你決定。”
段青梧的呼吸急促起來。
知道易遲早會開始,卻沒有想到來得這樣快。紙上的墨還沒有干,眼前的人便要穿上的裳,頂著的名字走回那個三年都未能回去的家。
“梨枝。”忽然喚道。
梨枝眼眶已經紅了:“姑娘。”
“替更。”
“奴婢不能把您一個人留在這里。”
“你必須跟走。”
“奴婢是您的丫鬟!”
“正因為你是我的丫鬟,才要聽我的命令。”
段青梧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同梨枝說話。
梨枝跪在榻前,眼淚落下來:“姑娘病還沒有好。奴婢若走了,誰替您煎藥?何媽媽今日去了鎮上,還不知道這里發生了什麼。萬一有人闖進來……”
“青黛會留下。”沈苑清道。
青黛轉頭看,隨即屈膝:“是,奴婢定會護住段姑娘。”
沈苑清將一枚小小的銅牌給青黛。
“帶們從後門走。莊外三里有一輛運藥材的車,趕車人認得這塊牌子。他會把人送到城南春和布莊。”
段青梧看見那枚沒有文字的銅牌,終于確定今日不是毫無準備地來談條件。也許從第一次離開靜水莊開始,沈苑清便已經安排好了接人的車,只等點頭。
“你把心腹留下,誰來照顧你?”問。
“到了地方,自然有人。”
“我若去了你的地方,豈不是把命徹底給你?”
“你留在這里,命在段家手里。”
沈苑清看著。
“你自己選。”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段青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不再遲疑。
“梨枝,開箱子。”
梨枝仍在哭,卻不敢再違抗主命。起走到墻邊,打開一只落了灰的樟木箱,從最底下取出一套月白。
那是程惠寧三年前送離府時親手做的。袖口繡著青梧桐葉,針腳已經有些舊了,卻是整座靜水莊里最像嫡小姐裳的一套。
沈苑清下青鬥篷。
梨枝替更時,手指一直在發抖。系到腰帶,忽然抬起頭,近乎憤恨地看著眼前這張過分出眾的臉。
“我家姑娘沒有你這樣白。”
“病了幾年的人,不會面紅潤。”
“左肩有一粒小痣。”
“進了段府,沒有人會立刻查看我的肩。”
“時摔斷過右手小指,握筆時不大靈便。”
沈苑清屈起右手小指,試著拿起筆。
“這樣?”
梨枝怔了一下。
只看一遍,便模仿得幾乎沒有破綻。
“姑娘不喜歡甜食,怕打雷,睡前一定要留一盞燈。見到老爺會張,見到許姨娘從來不肯先人。段家大小姐段玉容,二小姐段錦秀,們……”
“這些路上再說。”
梨枝替束好腰帶,又取來一支青玉簪。
段青梧忽然道:“用木簪。”
梨枝回頭:“姑娘?”
“青玉簪是母親給我的。戴著這支回去,母親會以為我連這個也給了別人。”
屋里一靜。
沈苑清從妝臺上拿起一支最普通的烏木簪,進發間。
“這個留下。”
段青梧看著,沒有道謝。
青黛扶段青梧躲床後的暗隔。那原是堆放舊箱籠的狹小耳室,從外面看不出有人。待前院的人都去送沈苑清上車,們才能從後門離開。
門外已經響起一個婦人的聲音。
“三姑娘,老奴奉老爺和許夫人之命,來接姑娘回府。”
來人里稱的是“許夫人”,不是許姨娘。
段青梧隔著暗門聽見,眼中浮起冷意。
沈苑清將的神看在眼里,低聲道:“看來已經把自己當段府主母了。”
“父親縱著,府里自然都這樣稱呼。”
“你母親呢?”
“他們稱西院夫人。”
明明是明正娶的正妻,卻要以院落區分。妾室反而在下人口中了無須冠姓的夫人。
沈苑清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段青梧隔著暗門住。
“說。”
“周桂枝喜歡別人怕。你若對太客氣,反而會起疑。”
“那便容易了。”
沈苑清轉走向外間。
梨枝深吸一口氣,干眼淚,快步跟在後。行至門前,停了一瞬,再回頭時,只能看見閉的暗門。
里面藏著真正的主子。
外面站著一個剛剛借走主子姓名的人。
梨枝咬牙關,低頭替沈苑清掀開門簾。
周桂枝帶著兩名丫鬟站在廊下。四十余歲,穿一件簇新的醬紫褙子,發間著赤金扁簪,裝扮比莊上管事面得多。看見沈苑清出來,先是一怔,目迅速從那張臉掃到袖和鞋尖。
“幾年不見,三姑娘竟長大人了。”
話里帶著笑,眼中卻全是審視。
沈苑清扶著門框,略微咳了兩聲,沒有向行禮。
“父親既然記得還有我這個兒,怎麼不親自來?”
周桂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梨枝垂著頭,心卻重重跳了一下。
這是段青梧會說的話。
被送走時只有六歲,卻曾經站在雪里問過段淮一模一樣的問題。
周桂枝顯然也想起了那一幕。收斂目,假意嘆息:“老爺公務繁忙,實在不開。崔家老夫人月底設壽宴,帖子已經送到府中。許夫人惦記三姑娘多年未曾面,特意求老爺接您回去。”
“惦記我?”
沈苑清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里面的譏諷卻沒有遮掩。
“我在莊上病了幾年,若再多惦記幾日,怕是只能接一口棺材回去了。”
周桂枝臉驟變,下意識看向屋里。
“姑娘這是什麼話?府中月月送醫送藥,從未短缺。您自己子不好,怎麼反倒怨起長輩?”
“我怨不怨,回去自會告訴父親。”
沈苑清抬手。
“梨枝,扶我上車。”
梨枝應了一聲,上前托住的手臂。
周桂枝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眼睜睜看著越過自己。待沈苑清走下石階,的目落在那道纖細直的背影上,疑越來越重。
一個在莊子上病了多年、無人撐腰的姑娘,怎麼有這樣的膽量。
更不該有這樣的氣勢。
可最後一次見段青梧,還是七年前。
孩子從六歲長到十三歲,、容貌和聲音都有很大變化。況且梨枝寸步不離地跟在旁邊,莊上所有人也都稱三姑娘。
周桂枝下疑心,快步跟了上去。
馬車駛出靜水莊時,段青梧正被青黛從暗門扶出來。
穿著最尋常的布裳,烏發用布巾包住,遠遠看去只是個病弱的農家孩。扶著門框站了片刻,聽車聲越來越遠。
“段姑娘,該走了。”青黛道。
段青梧沒有。
著空的院門,忽然問:“你家姑娘會把名字還給我嗎?”
青黛沉默了一下。
奴婢不該替主子許諾。哪怕心中相信,也不能借主人的名義說一句沒有得到吩咐的話。
“姑娘答應的事,自會做到。”
段青梧聽懂了的分寸。
“你很忠心。”
“奴婢的命是姑娘給的。”
“原來如此。”
段青梧低下頭,看見自己手中還攥著那半張約。紙頁被掌心的汗浸得發,“梧”字私印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已經跟著馬車駛向上京。
從此刻起,世上有了兩個段青梧。
一個擁有的名字、份和回府的資格。
另一個握著半張紙,穿著布裳,從自家的莊子後門逃走。
“走吧。”將約收進懷中,“再晚,梨枝替我爭來的路便白費了。”
青黛扶著向後門走去。
與此同時,回京的馬車已經駛上道。
梨枝跪坐在車廂一角,從段府的院落講到親眷稱呼。說得很快,偶爾因張說錯,又急忙重新解釋。沈苑清閉目聽著,右手握著一卷段家族譜,食指有意避開小指用力。
周桂枝騎著騾子跟在車外,時不時靠近車窗,像是想聽里面的靜。
“姑娘。”梨枝低聲音,“進府以後,第一道門是東角門。庶出的姑娘平日從那里進出。可您是嫡,若老爺真心接您回去,應當開西側門。”
“若不開呢?”
梨枝看著:“那便說明老爺只想讓您回來替段家做事,并沒有打算恢復嫡應有的面。”
沈苑清緩緩睜開眼。
遠,上京城門已經出現在薄霧之後。城樓高聳,朱旗在風中舒展開來。進城的百姓排長隊,守門兵卒逐一查驗路引。
周桂枝在外面揚聲道:“車里是大理寺卿府上的三姑娘,奉父命回京!”
守城兵卒看過段府名帖,很快讓開道路。
馬車沒有到盤問,也無人掀簾查看的臉。
沈苑清隔著輕晃的車簾,看見城墻的影從車廂緩緩掠過。
一張名帖,一句段家姑娘,便替打開了昨日還無法明正大走過的門。
借來的不只是一個名字。
還是這座城只肯留給某些人的路。
馬車進上京,轉過三條長街,最終停在大理寺卿府前。
車外響起門房迎接周桂枝的聲音。
梨枝悄悄掀開車簾一角,臉隨即變了。
西側門閉。
段府只開了供妾室、庶子和尋常車馬出的東角門。
沈苑清順著的目去,神沒有毫變化。
“姑娘。”梨枝聲音發,“他們沒有開西門。”
沈苑清放下車簾。
“那就等他們來請。”
安穩地坐在車中,沒有半分下車的意思。
門外的周桂枝等了片刻,只得走到車窗旁:“三姑娘,到家了。”
沈苑清閉上眼。
“我走的是段家嫡的門。”
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門前的奴僕全部聽清。
“這道門,不配讓我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