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府的西側門始終沒有打開。
門前值守的奴僕起先還低著頭,時候久了,便有人忍不住抬眼看停在街邊的馬車。大理寺卿府前雖然不如權貴府邸車馬喧鬧,來往的轎卻不。偶爾有人從長街經過,見段家門前僵持,也會放慢腳步。
周桂枝站在車窗旁,臉上的笑已經有些掛不住。
“三姑娘,老爺還在前廳等著。您多年不曾回府,今日一回來便讓父親久候,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車簾沒有掀開。
沈苑清安坐在車中,手里仍握著那卷段氏族譜。梨枝跪坐在腳邊,指尖攥住袖,臉比方才更加蒼白。
知道自家姑娘這些年過得不好,也知道許娘有意辱,可沒有想到,對方會連嫡回府該走哪一道門都要克扣。
三年前,段青梧被送出府時走的便是東角門。
那日下著大雪,程惠寧追到門前,連鞋都跑掉了一只。段淮沒有出來,周桂枝則站在廊下催促車夫,說一個病丫頭留在府中只會沖撞老爺的運。
如今接回來,竟仍是同一道門。
周桂枝等不到回應,只得又道:“三姑娘病了這些年,許是忘了規矩。東角門雖小,也是段家的門。老爺肯接姑娘回來,已經是顧念父之。姑娘可不能仗著老爺疼,才到門前便拿喬。”
車終于傳來聲音。
“周媽媽。”
“老奴在。”
“你口口聲聲說父親疼我,是在哄我,還是在取笑父親?”
周桂枝神一僵:“三姑娘這是哪里的話?”
沈苑清放下族譜,語氣依然平淡:“我是段家嫡。接嫡回府,卻只開供妾室、庶和尋常車馬出的東角門。今日我若從這里下車,旁人會說我不知禮數,也會說父親不分嫡庶。”
街邊已經有人停下。
周桂枝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音:“不過一道門,姑娘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重?”
“既然不過是一道門,為何不肯打開?”
“這是府里的安排。”
“誰的安排?”
周桂枝沒有回答。
自然是許娘的安排。可再得寵,名分上也只是段淮的妾室。若周桂枝敢當街說是許姨娘不許嫡走西門,明日便會有人把寵妾嫡的事送到史臺。
周桂枝咬了咬牙:“老奴只是奉命辦事。”
“那便回去再問一次。”
“三姑娘……”
“我病了幾年,上沒有力氣。”沈苑清靠在車壁上,輕輕合上眼,“這車坐得也還算安穩。父親若不嫌丟人,我可以一直等。”
周桂枝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本想借角門給這個多年不曾歸府的嫡一個下馬威,讓段青梧進府第一日便明白,府中究竟是誰說了算。沒想到莊子上那個病得連床都下不了的姑娘,竟忽然有了這樣的膽量。
偏偏說的每一句都占著禮法。
嫡庶有別,是段家自己不能否認的規矩。
周桂枝轉走進府門,腳步比方才快了許多。
梨枝直到走遠,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姑娘,老爺若因此怒……”
“他已經怒了。”
“那您還……”
“我今日若從東角門進去,往後段府任何一個得臉的奴才都敢踩到我頭上。”沈苑清睜開眼,“我要用段青梧的份,就要先讓所有人記住,是嫡。”
梨枝著,眼神有些復雜。
真正的段青梧從前也曾這樣想過。
不肯向許娘低頭,不肯段玉容一聲嫡姐,也不肯從東角門離府。可那時只有十歲,母親失了中饋,自己又常年生病。每爭一次,換來的都是段淮一句不懂事,以及下人變本加厲的怠慢。
同樣的話,由一個沒有力量的人說出來,便只是任。
而眼前的人似乎從未想過,段府若不肯給應有的面,該如何退讓。
約莫過了一盞茶,西側門終于傳來門閂挪的聲響。
兩扇朱漆門緩緩打開。
段府管家段福親自迎出來。他年近五十,穿一件深青長衫,腰間掛著庫房鑰匙,地位顯然不是守門奴僕可比。
“三姑娘一路辛苦。”段福躬行禮,“方才是底下人疏忽,不知姑娘的車已到了西門。老爺已經責罰過他們,請姑娘府。”
他沒有提周桂枝,也沒有說是誰吩咐只開角門。
一句底下人疏忽,便把事輕輕揭了過去。
沈苑清也沒有繼續追究。今日要的是這道門,而不是在門外死幾個奴才。
梨枝先下車,隨後手扶。
沈苑清踏上段府門前的青石階。
西側門後已經跪了兩排下人。有人是真心好奇,有人低眉順眼,也有人趁額頭地時悄悄轉眼珠,打量這個離府多年的三姑娘。
“恭迎三姑娘回府。”
聲音并不齊整。
沈苑清從他們中間走過。
這些人行禮,是因為頂著段氏嫡的名分,并不是因為他們服。等今日的熱鬧過去,他們依舊要看許娘的臉,聽周桂枝的吩咐。
一座府邸里,禮法和實際權勢并不總是一回事。
從西門到前廳,要經過一條狹長的游廊。庭中栽著兩排修剪整齊的松柏,地面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段府不算豪奢,卻著規矩,連廊下懸掛的燈籠都在同一高度。
梨枝走在沈苑清後半步,不斷用余辨認周圍。
三年過去,府中換了不人。正院外多了兩座石燈,原本掛著程家舊匾的垂花門也重新刷過漆。唯有通往西院的那條小路仍在,只是路口擺了一排半人高的花盆,像是刻意不許人輕易走過去。
前廳的門敞著。
段淮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
他四十歲上下,形清瘦,留著修剪齊整的短須。今日尚未換下服,深青袍服上繡著四品文的雲雁補子,腰間銀帶束得一不茍。
他在大理寺任職多年,慣于看人說話,也慣于從一句話中挑出疑點。
沈苑清邁進門檻時,他的目便落在臉上。
那不是父親看久別兒的眼神。
更像員在公堂上審視一個尚未開口的嫌犯。
沈苑清走到廳中,依照梨枝路上教過的規矩跪下。
“兒青梧,拜見父親。”
段淮沒有讓起來。
廳中站著數名僕從。段福守在門邊,周桂枝站在屏風後側,臉上已經重新掛起笑意。
段淮看了沈苑清許久。
“抬起頭來。”
沈苑清抬頭。
段淮眼中掠過一驚訝。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兒的模樣。段青梧離府時又黃又瘦,眉眼尚未長開,終日因服藥而顯得神不濟。眼前的雖然也稱得上蒼白,容貌卻過于出眾,尤其是一雙眼睛,安靜看人時幾乎讓人忘記只有十三歲。
“倒是長大了。”段淮道。
聽不出喜怒。
“兒離府七年,父親自然覺得陌生。”
“你也知道自己離府七年。”段淮聲音冷下來,“七年里不曾向父母寫過幾封信,今日回來,又在府門前與下人爭執。靜水莊便是這樣教你規矩的?”
梨枝下意識想要跪下請罪。
沈苑清沒有回頭,只輕輕了一下手指。
梨枝停住了。
“兒知錯。”沈苑清道。
段淮似乎沒有想到認得這樣快,神微頓。
“既然知錯,為何不從角門府?”
“因為兒不敢。”
“不敢?”
“兒若是庶出,從東角門回來并無不妥。可兒是父親與母親的嫡。今日若從妾室庶所行的門府,旁人只會以為這是父親的意思。”
沈苑清仍跪著,言語也稱得上恭敬。
“父親如今任大理寺卿,最重法度尊卑。兒不敢為了圖一時方便,壞了父親的名聲。”
段淮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把每一句頂撞都說維護父親。
若他繼續罰,反倒像是他自己不顧嫡庶禮法。
“幾年不見,你倒學會說話了。”
“莊上無人教導,兒只是怕錯。”
段淮冷眼看。
“誰告訴你今日該走西門?”
“沒有人告訴兒。”
“那是誰讓你在外面等著看段家的笑話?”
“兒并不知道有人會看段家的笑話。”沈苑清道,“兒只知道,父親若真要接我回來,不會讓我從不該走的門進府。”
話音落下,廳中越發安靜。
段淮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扶手。
“你時最怕見我。每次做錯事,都是你母王氏替你來求。如今王氏不在邊,膽子倒比從前大了。”
梨枝猛地抬起頭。
段青梧本沒有姓王的母。
時弱,程惠寧不放心外人,最初是自己喂養,後來才讓何桂娘幫忙照看。段淮說的王氏,是段玉容時用過的母。
他在試探。
沈苑清臉上沒有顯出異樣,只輕聲道:“兒病了太久,有些事已經記不清了。”
“連母也記不得?”
“兒記得何媽媽。”
段淮盯住:“那王氏呢?”
沈苑清遲疑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足以像一個多年病弱、記憶模糊的孩子在努力回想。
“或許也記得。”道,“只是兒這些年昏沉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父親若一定要問,兒不敢胡回答。”
段淮沒有從臉上看出破綻。
他方才的確有意說錯了人。可一個六歲便離府的孩子,七年後記不清府中母,也并不奇怪。況且梨枝從始至終跟在邊,靜水莊的人也不曾說過三姑娘被人調換。
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冒充一個失寵的段家兒。
既無家產可繼承,也沒有父親寵,甚至還可能被送去一樁不合心意的婚事。
段淮暫時下疑慮。
“起來吧。”
“謝父親。”
梨枝上前扶沈苑清起。
跪得太久,起時故意晃了一下。梨枝立即托住的手臂,低聲道:“姑娘當心。”
段淮看見虛浮的腳步,眼中的疑淡了幾分。
“既然病得這樣重,為何不在莊上繼續養著?”
“父親不是命人接兒回來嗎?”
“我問你先前的病。”
沈苑清沒有回答,轉頭看向梨枝。
梨枝會意,從懷中取出幾張藥方,跪著呈上。
“啟稟老爺,這是三姑娘在莊上吃過的藥。三日前有大夫看過,說方中藥相沖,姑娘若再服下去,恐怕……”
聲音發,沒有把“恐怕沒命”說出口。
段福接過藥方,轉呈段淮。
段淮原本并不在意,只隨意掃了一眼,眉心便漸漸收。
他不通醫理,卻常年審案,認得不同藥方上的字跡,也看得出其中幾張并非同一個大夫所寫。段府每月撥銀請醫送藥,靜水莊送回的賬冊卻始終只有濟仁堂一家。
“這些從哪里來的?”
“都是姑娘房中留下的。”梨枝道,“奴婢不懂藥,不敢斷言有人謀害主子。可莊外大夫說,繼續服用恐有命之憂。”
周桂枝立即上前:“老爺,這怕是有什麼誤會。三姑娘的藥都是許夫人親自命人辦,府中從未短過一文銀子。莊上的奴才慣會推卸罪責,許是他們私下換了便宜藥材,反倒污蔑府里。”
“許夫人?”
沈苑清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個稱呼。
周桂枝看向:“許夫人這些年掌著中饋,府中上下都這樣稱呼。”
“我母親還在。”沈苑清道。
周桂枝一噎。
“一個妾室,何時了夫人?”
的聲音并不嚴厲,卻讓廳中幾個奴僕同時低下頭。
周桂枝臉上浮起難堪:“三姑娘離府多年,不知府中形。老爺恤許姨娘勞,才許下人尊稱一聲夫人。”
“父親恤姨娘,是父親的恩典。可奴才忘了誰是正室,便是奴才不懂規矩。”
沈苑清轉向段淮。
“兒說得可對?”
段淮握著藥方,目冷冷掃過周桂枝。
他寵許娘,也愿意讓掌家,卻從未正式扶為平妻。平日關起門來,下人如何稱呼,他可以當作不知道。如今嫡當眾問到面前,他若承認一個妾室可以過正妻,便是在自己壞禮法。
“府中只有一位夫人。”段淮道,“往後不得混稱。”
周桂枝臉發白,只得跪下:“奴婢知錯。”
“下去。”
“老爺,三姑娘的住還沒有……”
“我讓你下去。”
周桂枝不敢再說,叩首後退了出去。
離開前看了沈苑清一眼。
那目里已經沒有方才的輕視,只剩下不住的戒備與恨意。
段淮把藥方給段福。
“去查濟仁堂,再把靜水莊近三年的賬冊都取來。此事不許外傳。”
“是。”
“莊上伺候三姑娘的人,全部暫時扣住。查清以前,一個都不許離開。”
沈苑清眼神微。
青黛此刻正準備帶段青梧和何桂娘離開。段淮的命令若早到一步,們便會被困在莊上。
不過沒有表現出來。
青黛從來不會等到所有人都圍來,才想起該從後門走。
“父親是要查誰害我,還是只想查誰把藥方送到了我手里?”問。
段淮抬眼:“你是在審問父親?”
“兒不敢。”
“不敢便守好自己的本分。”段淮道,“藥方之事,自有我置。回府以後,不許再向任何人提起。”
“若查出有人要兒的命呢?”
“段家會給你一個代。”
“什麼代?”
段淮臉上終于出怒意。
“段青梧!”
沈苑清重新跪下。
這一次,跪得依舊干脆。
“兒在。”
沒有因為段淮的斥責到屈辱。今日借的是段青梧的份,段淮便是名義上的父親。父親訓、本就是這座府邸里理所當然的事。
若連這一跪都不得,便不該來借這道門。
可每跪一次,也都會記住自己究竟想從段家拿走什麼。
段淮看著跪在堂中的,中怒氣沒有消散,卻不能真在剛回府時重罰。月底便是崔家老夫人的壽宴,他還要讓這個兒以段家嫡出的份面。
“你久病未愈,我不與你計較。”他冷聲道,“回院思過。沒有我的吩咐,不許擅自出府。”
“兒遵命。”
“起來。”
段淮轉頭吩咐段福:“送三姑娘去西偏院。”
梨枝臉驟變。
西偏院就在許娘所住的春華院後面。地方不差,卻與程惠寧的西院隔著大半座段府。若住進去,周桂枝隨時可以派人監視,們想與程惠寧私下見面便難了。
沈苑清道:“兒想先去拜見母親。”
“不必。”段淮道,“你母親病著,經不起打擾。”
“兒年沒有見母親。”
“來日方長。”
“月底便要去崔府赴宴。兒多年不在京中,不懂各府規矩。姨娘教我,于禮不合;父親又公務繁忙。除了母親,沒人能教兒該如何以嫡份見客。”
段淮看了一眼。
“誰告訴你崔家的事?”
“周媽媽在莊上說的。”
段淮并未懷疑。
接段青梧回來,本就是為了崔家壽宴。崔家是上京數得上的清貴門第,崔明遠又任史大夫,與大理寺多有往來。段淮想借壽宴攀上崔家,自然不能讓一個鄙無禮的兒當眾丟臉。
“你母親不好。”他道,“見過以後便回自己的院子,不許糾纏。”
“是。”
廳外傳來子的腳步聲。
未見其人,先聽見一道和的聲音:“老爺,妾聽說三姑娘已經回來了。”
許娘帶著兩個兒走進前廳。
三十余歲,穿一件絳紫繡纏枝牡丹的褙子,發髻上簪著一整套赤金頭面。單看著,比病居西院的正妻更像段府主母。
段玉容走在左邊,比沈苑清年長兩歲,眉眼艷麗,上用金線繡著大朵芍藥。段錦秀年紀稍小,穿得素凈些,一進門便先觀察段淮的臉。
許娘向段淮行過禮,轉頭看向沈苑清。
眼中的驚艷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化了恰到好的憐惜。
“這便是青梧吧?可算回來了。”走上前,手便要握沈苑清的手,“這些年你在莊上養病,我和老爺沒有一日不惦記。瞧瞧,怎麼還是這樣瘦,莊上的奴才也不知如何伺候的。”
沈苑清向後退了半步,避開的手。
許娘的作停在半空。
“姨娘。”
沈苑清依禮喚了一聲。
不是母親,也不是夫人。
只是姨娘。
許娘笑容未變,眼角卻了一下。
“三姑娘許久不曾回府,怕是與我生分了。”
“姨娘多慮。我自不在姨娘院中長大,本來也談不上親近。”
段玉容立即皺眉:“母親好意來見你,你怎麼這樣說話?”
沈苑清看向。
段玉容雖是庶出,卻年長兩歲。依長次序,段青梧該稱一聲大姐姐;可嫡庶有別,段玉容也不能當著父親的面嫡妹稱許娘為母。
“大姐姐是在教我認妾為母?”
段玉容臉一變:“我沒有!”
“沒有便好。”
“你……”
“夠了。”段淮沉聲道,“才見面便爭吵,什麼樣子?”
段玉容了訓斥,心中委屈,眼眶立刻紅了。
許娘拍了拍的手,聲道:“青梧剛回府,心里有怨也是應當的。玉容,你是姐姐,該讓著妹妹。”
一句話既顯出寬厚,也把沈苑清定了挾怨無禮之人。
段錦秀這時才上前行禮。
“三妹妹。”
作規矩,神也挑不出錯。
沈苑清回了一禮:“二姐姐。”
段錦秀看著,目在那張陌生的臉上停了片刻,很快便垂下眼睛。
許娘道:“西偏院已經收拾妥當,里面的帳幔、擺設都是我親自挑的。三姑娘若還缺什麼,只管告訴周媽媽。”
“不必勞煩姨娘。”沈苑清道,“我先去拜見母親。”
許娘笑意微滯:“姐姐病了許久,平日最怕吵鬧。三姑娘一路勞頓,不如先回院歇息,等姐姐神好些再去。”
“父親已經準了。”
許娘轉頭看向段淮。
段淮神淡淡:“讓去。”
“既然老爺準了,自然該去。”許娘重新笑起來,“只是三姑娘離府太久,怕是不認得路。桂枝,你親自送過去。”
周桂枝剛過斥責,此刻只能低頭應是。
沈苑清卻道:“梨枝認得。”
“三姑娘邊只有梨枝一個人,怎麼夠用?”許娘道,“我再撥四個丫鬟、兩個婆子給你,也免得旁人說段家怠慢嫡。”
這六個人與其說是伺候,不如說是監視。
“姨娘安排便是。”
沈苑清沒有拒絕。
初段府,若把許娘派來的人全部擋在外面,反而會使對方立刻警覺。人送進來以後,是收服、利用還是置,都可以慢慢決定。
許娘見答應得痛快,反倒有些意外。
一行人離開前廳,向西院而去。
梨枝跟在沈苑清後,掌心全是冷汗。經過一月門時,故意落後幾步,從袖中取出段青梧寫給母親的信,迅速塞給等候在墻邊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正是趙媽媽。
看清梨枝的臉,險些失聲。梨枝沒有解釋,只低低說了一句:“先給夫人看。”
趙媽媽將信藏進袖中,轉快步回了西院。
這一幕發生得極快。
周桂枝正忙著向許娘新派來的丫鬟代事,并未看見。段錦秀卻站在不遠的花木後,將梨枝的作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出聲,只若有所思地著一行人遠去。
西院比沈苑清想象中更冷清。
院門上的朱漆已經剝落,門前落著枯葉。一路走來,段府其他地方整潔,唯獨這里像被所有人刻意忘了。
門忽然從里面打開。
程惠寧扶著趙媽媽的手走出來。
穿一半舊素,發間只簪著一支銀簪。三十余歲的人,鬢邊已經生出白發。病弱使臉蒼白,腳步也不穩,可仍執意過門檻,直直向正從長廊盡頭走來的。
七年了。
沒有一日不想兒。
段淮不許去靜水莊,便讓趙媽媽送銀子、送裳、送兒吃的點心。最初還有回信,後來消息越來越。日日害怕,怕哪一日莊上送來的不再是信,而是一句三姑娘病故。
方才看見段青梧的親筆信時,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可信上說,有人會代替兒回府。
必須認下那個人。
程惠寧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
可當沈苑清真正走到眼前,還是停住了。
不是青梧。
眼前的太高,太白,眉眼也與的兒毫不相似。青梧的右手小指過傷,走路時左腳會略慢半步;眼前的人卻步伐平穩,肩背直,上沒有半分久病之人的怯弱。
不是自己的兒。
這個念頭像刀一樣刺進程惠寧心里。
許娘的人還跟在後面。
程惠寧指尖發冷,臉上卻不能顯出半點異樣。
沈苑清走到面前,依照兒見母親的禮數跪下。
“兒拜見母親。”
程惠寧低頭看著。
的了,眼淚忽然落下來。
“青梧……”
猛地俯,將沈苑清抱進懷里。
後的奴僕紛紛低下頭,只當正妻見到離家多年的兒,悲喜加。趙媽媽也用帕子抹著淚,側擋住周桂枝窺探的目。
沈苑清沒有掙扎。
程惠寧抱得很,瘦弱的手臂卻在發抖。上有一常年服藥留下的苦味,眼淚落進沈苑清頸間,滾燙得讓人無法忽視。
“回來便好。”程惠寧哽咽道,“回來便好。”
只有沈苑清聽見了急促的呼吸。
片刻後,程惠寧扶起。
“外面冷,先進屋。青梧不好,經不起風。”
周桂枝想跟進去,卻被趙媽媽攔住。
“夫人與三姑娘七年未見,必有許多己話要說。周媽媽還是先帶人回去,待會兒再來伺候。”
“許夫人命我親自送三姑娘……”
程惠寧忽然回頭。
多年病弱,早已不掌中饋,可此刻那雙含淚的眼睛里仍帶著正妻的冷意。
“怎麼,我見自己的兒,也要許姨娘準許?”
周桂枝不敢當眾頂撞,只得賠笑:“夫人誤會了。老奴在外面候著便是。”
房門關上。
趙媽媽親自落閂,又走到窗邊查看一遍,確認外面的人聽不清屋中說話。
程惠寧臉上的悲瞬間冷了下來。
松開沈苑清,向後退了兩步。
方才還在抖的手忽然拔下發間銀簪。
簪尖抵住沈苑清頸側。
青黑的管就在薄薄皮之下,只要再進半寸,便能刺進去。
梨枝臉大變:“夫人!”
沈苑清沒有躲。
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病弱卻敢執簪相的人。
程惠寧的眼淚尚未干,握簪的手卻很穩。
“你不是我的兒。”
盯著沈苑清,一字一句地問:
“我的青梧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