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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5章 西院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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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梧在哪里?”

銀簪抵在頸側,簪尖隨著程惠寧的呼吸輕輕發。

屋外有人走。

周桂枝并未真正離開。帶來的幾個丫鬟婆子正在廊下整理箱籠,木箱落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偶爾還夾雜著低聲談。只需屋中有人喊上一聲,外面的人便會立即推門而。

沈苑清沒有躲,也沒有去奪那支銀簪。

看著程惠寧通紅的眼睛:“還活著。”

程惠寧握簪的手驟然收。

“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什麼地方?”

“現在不能告訴你。”

簪尖向前刺了一分。

沈苑清頸側傳來極輕的痛意。皮尚未破開,卻知道程惠寧沒有虛張聲勢。這個看似連走路都要人攙扶的人,若得不到兒的消息,當真會把銀簪刺下去。

梨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夫人,姑娘真的平安!”

程惠寧沒有看。

“你跟一起回來,卻把青梧留給一群來歷不明的人。你讓我怎麼相信平安?”

梨枝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是姑娘親自答應的。喝了藥,已經好轉。我們離開靜水莊時,青黛姐姐一直守在邊。夫人,奴婢就算不要自己的命,也不會拿姑娘的命撒謊。”

“那為什麼不回來?”

“的子還不能見風,更不能坐那麼久的馬車。況且段府的人來得突然,若讓周媽媽看見兩個三姑娘,我們誰也走不了。”

程惠寧角發白。

當然知道兩個段青梧同時出現會有什麼後果。

段淮不會聽們慢慢解釋。為了保住聲,他會立即扣住所有知者。真正的青梧即使沒有參與,也會因為把姓名給外人、欺瞞父親而罰。

可眼前這個人說兒平安,便只能相信嗎?

“信呢?”程惠寧問。

趙媽媽連忙從袖中取出段青梧的親筆信,雙手送上。

“夫人方才只看了一半,人便已經到院門外了。”

程惠寧沒有接。

那封信已經看過。筆跡的確屬于兒,稱呼和落款也沒有錯。可人被到絕境時,什麼都可能寫。

“信也可以著寫。”道。

沈苑清終于抬手。

程惠寧以為要奪簪,手腕立即繃。沈苑清卻只是以兩手指夾住簪,緩緩將它從頸邊推開。

沒有用多力氣。

程惠寧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簪尖重新送回去。

“你殺了我,也見不到兒。”沈苑清道。

的語氣沒有威脅,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程惠寧死死盯著:“你究竟想做什麼?”

“借的份。”

“借青梧的份做什麼?”

“進段府,借段家的門見一個人。”

“什麼人?”

沈苑清松開銀簪:“這與你無關。”

“你頂著我兒的名字進段府,卻告訴我與你無關?”

“段青梧已經答應了。”

“病得神志不清,你便趁機?”

梨枝急忙道:“夫人,不是的。”

“你住口!”

程惠寧驟然轉。

眼中滿是痛,握著銀簪的手也在發抖。

“我把你留在邊,是要你照顧。病那個樣子,你不去報信,不想辦法帶回府,反而幫著外人騙的名字。梨枝,你究竟是誰的奴婢?”

梨枝臉慘白,伏叩頭。

“奴婢是姑娘的丫鬟。”

“那你為何不攔著?”

“奴婢攔不住。”

“攔不住便回來告訴我!”

“奴婢回不來!”

梨枝抑多年的委屈終于從聲音里泄了出來。

“夫人,莊上的信送不出去。您送來的銀子、裳和藥,十次里有七八次到不了姑娘手中。何媽媽為了托人送信,被莊頭關進柴房打了二十。奴婢也想回來求您,可奴婢一走,姑娘邊便連一個自己人都沒有了。”

程惠寧僵在原地。

梨枝哭得肩膀發,卻仍不敢抬頭。

“姑娘的藥有問題。喝了半年,起初只是不能下床,後來連東西也吃不下。知道藥不能再喝,卻不敢停。若是停了,莊頭便會寫信告訴老爺,說姑娘任違逆、不服管教。”

“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信落進許姨娘手里。”

“那便寫給趙媽媽。”

“趙媽媽送來的東西,每一樣都有人查。”

程惠寧後退半步,手中的銀簪垂了下去。

不是從未懷疑過。

送去靜水莊的銀子越來越多,兒的回信卻越來越。曾向段淮提過,得到的只有一句青梧病中懶怠,不愿寫信。許娘也勸,說姑娘年紀漸長,心中或許還怨恨當年被送走。

那時是怎麼想的?

想兒或許真的怨。

不敢再追問,怕段淮嫌總為兒鬧事,也怕自己得太,段淮索連趙媽媽都不許出府。

以為忍耐至能保住青梧的命。

可若沈苑清沒有去靜水莊,還能不能見到活著的兒?

程惠寧閉上眼,眼淚無聲落。

過了很久,才問:“青梧現在究竟怎麼樣?”

“還活著,神志清醒。”沈苑清道,“藥已經停了。三個月可以恢復大半。”

“你憑什麼知道?”

“藥是我給的。”

程惠寧重新看向。

眼前年紀與兒相仿,言行卻不像養在深宅中的姑娘。面對銀簪沒有慌,說起救人時也沒有等著旁人激,仿佛只是在清點一樁易里已經付的東西。

“那藥從哪里來?”

“夫人不需要知道。”

“你不肯告訴我青梧在哪里,也不肯告訴我你是什麼人。”程惠寧道,“我要怎樣相信你?”

“你可以自己驗證。”

“怎麼驗證?”

“寫一句只有你與段青梧知道的話。”沈苑清道,“酉時以前,我讓人送出府。今夜子時之前,你會收到的回答。”

程惠寧沒有立即應下:“你的人怎麼出段府?”

“這也不需要夫人知道。”

趙媽媽皺了皺眉:“姑娘既然想讓夫人配合,總該給出幾分誠意。”

沈苑清看向。

“我已經把段青梧帶離靜水莊,也把梨枝送回程夫人面前。這就是我的誠意。”

“可我們連姑娘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

趙媽媽被問住。

程惠寧看著沈苑清:“你不怕我現在打開門,把段淮來?”

“請便。”

“你為什麼不怕?”

“因為被抓回來的人不會是我。”

程惠寧臉微變。

“你敢傷害青梧?”

“我不會因為你打開門便殺。”沈苑清道,“可段淮會順著梨枝、靜水莊和今日出城的車馬查下去。等他找到真正的段青梧,是被送回莊子,還是被關進家廟,便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這不是威脅。

至不全是。

只要程惠寧喊破份,段淮為了段家的面,一定會把事下去。沈苑清來歷不明,未必會死;段青梧卻永遠是段家的兒。父親置兒,不需要經過旁人準許。

程惠寧慢慢將銀簪回發間。

“趙媽媽,取紙筆。”

趙媽媽應了一聲,走到書案旁。

研好墨,將紙鋪平。程惠寧坐下以後,握著筆想了許久,才寫下一句話。

沒有讓沈苑清和梨枝看見。

墨跡干後,親自將紙折了三次,塞進一只窄小的竹管,再以燭油封住兩端。

“這個問題,青梧知道答案。”程惠寧將竹管放在桌上,“你若拆開,我也看得出來。”

沈苑清拿起竹管,看了一眼封口。

“可以。”

“我要在子時之前收到回信。”

“好。”

外面忽然傳來叩門聲。

“夫人。”周桂枝隔著門道,“西偏院已經收拾妥當,三姑娘一路勞頓,該過去歇著了。”

程惠寧臉上的脆弱迅速收了起來。

看向沈苑清,聲音得極低:“兒平安以前,我不會揭穿你。可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眼前。”

沈苑清將竹管收袖中:“隨你。”

程惠寧起走向房門。

門閂拉開的瞬間,上那一點冷厲已經消失,只剩下久病之後的疲憊。趙媽媽扶住的手臂,梨枝也立即干眼淚,低頭站到沈苑清後。

房門打開。

周桂枝領著六名下人守在外面,後還擺著兩口剛從馬車上卸下來的箱籠。

“夫人。”周桂枝行了一禮,“老爺吩咐,請三姑娘去西偏院安置。”

“青梧住在西院。”程惠寧道。

周桂枝一愣:“夫人怕是忘了,西院地方狹小,您又常年服藥,實在不適合三姑娘養病。西偏院清靜寬敞,許姨娘還特意命人換了新的床帳。”

“是我的兒。”

“老奴知道。”

“知道還要把從我邊帶走?”

“這是老爺的意思。”

程惠寧臉蒼白,聲音卻沒有退讓:“那便請老爺親自來同我說。”

周桂枝為難道:“老爺還有公務……”

“他沒有時間見我,難道也沒有時間管自己的嫡住在哪里?”

院中的下人紛紛低下頭。

程惠寧失了中饋以後,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與人爭執。平日春華院送來什麼,便收什麼;段淮不許去見兒,也只敢暗中托人送信。

周桂枝原以為早已被磨得沒有脾氣。

“夫人何必為了一院子與老爺置氣。”周桂枝笑道,“三姑娘回來了是喜事。您若鬧得老爺不悅,豈不是讓三姑娘為難?”

“我留下親生兒,便是鬧?”

“老奴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去傳話。”

程惠寧扶著門框,緩緩道:“告訴老爺,青梧六歲離府,七年不曾學過上京眷的規矩。月底崔家老夫人設壽宴,若在宴上失儀,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有罪,可段家的面也未必保得住。”

周桂枝的笑意僵在臉上。

“暫住西院,由我親自教導。”程惠寧道,“老爺若認為許姨娘比我這個嫡母更適合教養嫡,就讓他當著闔府下人的面說清楚。”

這話沒人敢替段淮回答。

許娘再寵也是妾。

讓妾室教養嫡,傳到崔家那樣重禮的門第耳中,段淮不但攀不上關系,還可能為笑話。

周桂枝只能勉強行禮:“老奴這便去回稟。”

留下的六名下人卻沒有帶走。

程惠寧看了們一眼:“都什麼?”

四個丫鬟、兩個婆子依次跪下報了姓名。

其中一個圓臉丫鬟名春桃,十五六歲,眼神十分靈活;另一名年紀稍小的小鵲,進院後便不斷打量房門和窗戶。另外兩個丫鬟只負責搬箱,兩個婆子則是春華院用慣的使。

“西院地方小,留不了這麼多人。”程惠寧道,“兩個婆子回去。搬箱的也走,只留春桃和小鵲伺候三姑娘。”

一名婆子道:“許姨娘吩咐……”

程惠寧淡淡看了一眼。

“我方才說的話,你沒聽清?”

婆子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既然聽清了,還不退下?”

四人不敢再爭,叩首後退出西院。

春桃和小鵲留了下來。兩人表面恭順,目卻不住往沈苑清上飄。

程惠寧道:“趙媽媽,帶們去收拾外間。青梧的寢房有梨枝伺候,沒有傳喚,誰也不許進去。”

“是。”

趙媽媽領著兩名丫鬟離開。

程惠寧沒有再同沈苑清說話,轉進了室。

在確認兒平安以前,不會教這個陌生人任何事。

沈苑清也不催促。

在西院用了一頓午膳,又以久病勞累為由回房休息。春桃和小鵲守在外間,時不時借送茶、添炭的名義靠近。梨枝依照程惠寧的吩咐,一次也沒有讓們進門。

申時將至,沈苑清喚來春桃。

“去城南仁濟藥鋪買一副安神藥。”

春桃愣了愣:“三姑娘若要用藥,奴婢去稟許姨娘,請府里的采買……”

“我不喝段府送的藥。”

屋里安靜了一瞬。

春桃已經聽說靜水莊舊藥出了問題,不敢繼續勸。

“姑娘要買什麼方子?”

沈苑清遞給一張藥單,又把那只封好的竹管放在藥單下面。

“藥鋪掌柜看過方子以後,會給你另一張藥引。兩樣東西一起帶回來。路上不許拆,也不許給旁人。”

春桃看見竹管,眼神了一下:“奴婢只是去買藥,這東西是……”

“你是來伺候我的,還是審問我的?”

春桃連忙跪下:“奴婢多。”

“去吧。”

春桃退出房間。

梨枝不安地著門口:“一定會把竹管先送到許姨娘手里。”

“我知道。”

“那夫人的問題豈不是……”

“竹管里沒有問題。”

梨枝怔住。

沈苑清從袖中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樣的竹管,放在桌上。

方才程惠寧將竹管給後,借寬袖遮擋,在開門以前便已經換過。春桃拿走的那一只里面只有一張尋常藥引,即使許娘拆開,也看不出任何異常。

“那這個怎麼送出去?”

“今晚段府會有藥送進來。”

“誰送?”

“等著便是。”

沈苑清沒有解釋。

酉時剛過,西院果然來了一名送銀炭的伙計。

段府庫房送給西院的一向是煙重難燃的黑炭。程惠寧以教導兒、需要保持房溫暖為由,向段福要了兩簍銀炭。庫房不肯從府中份例撥,趙媽媽便拿自己的銀子向外采買。

伙計將炭筐放在廊下,收錢時沒有抬頭。

梨枝把一只裝舊炭灰的小布袋給他,竹管便藏在灰中。

整個過程沒有超過幾句話。

春桃直到一個時辰後才從城南回來。

帶回了安神藥,竹管兩端的封蠟看似完整,卻比送出去時深了一點。顯然有人拆開後又重新封過。

沈苑清接過,看也沒看便丟到一旁。

春桃見沒有追問,眼中反而多了幾分疑。

天黑以後,段淮派人傳來準話。

沈苑清可以暫住西院,由程惠寧教導赴宴禮儀。但西偏院仍為保留,待崔家壽宴結束便搬過去。

程惠寧聽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贏下的不是中饋,也不是段淮突然生出的憐惜,不過是讓這個假兒留在自己眼前的一點時間。

可對現在的而言,已經足夠。

亥時三刻,西院後墻傳來一聲貓。

第一聲很輕。

間隔片刻,又響了第二聲。

趙媽媽正要去看,沈苑清已經放下茶盞:“西墻第三塊松磚後面。”

趙媽媽半信半疑地去了。

不多時,捧著一只沾有泥土的竹管回來。竹管以青細線纏了兩圈,封口蓋著一枚極小的梧桐葉印。

程惠寧認得那枚印。

那是段青梧六歲以前最喜歡的一枚私章。離府時,把印章藏進兒的箱籠,段家其他人并不知道。

程惠寧的手又開始發抖。

親自挑開封蠟,取出里面卷細條的紙。

紙上只有兩個字。

臨州。

程惠寧著那兩個字,許久沒有。

那年段青梧高熱不退,日日哭鬧。抱著兒坐了一夜,答應等病好以後便帶回臨州。那里有程家的舊宅,有外祖母留下的荷塘,還有一個從未嫌弱多病的舅父。

後來段青梧的病好了。

卻再也沒有兌現承諾。

這件事沒有寫進任何書信。段淮不知道,許娘不知道,連趙媽媽都只約記得兒病中哭過幾日。

回信不是被人著照抄的。

青梧此刻清醒,知道母親問的是什麼。

程惠寧把紙按在前,忽然彎下腰。

沒有哭出聲音,肩膀卻抑制不住地抖。趙媽媽連忙上前扶住,也跟著紅了眼眶。

“夫人,姑娘平安。”

“還記得。”程惠寧喃喃道,“還記得臨州。”

沈苑清坐在燈下,沒有打擾。

看著程惠寧將那張紙展開,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短短兩個字,被捧得像失而復得的珍寶。

過了很久,程惠寧才抬起頭。

眼中的戒備仍在,卻已經沒有白日里那種要與沈苑清同歸于盡的狠意。

“我不問你是誰,也不問你要借段家的門見什麼人。”

“好。”

“青梧既然答應把名字借給你,我便替守住這個名字。”

沈苑清看著:“夫人想讓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必做。”

程惠寧去眼淚,聲音逐漸恢復平靜。

“只要平安。”

沒有重新談條件。

那些條件是兒與沈苑清之間的易。為母親,只需確認兒是否活著。只要青梧尚在安全之,便不會做出可能害死兒的事。

“在人前,你是我的兒。”程惠寧道,“旁人問起,我會說你就是青梧。”

“好”

程惠寧起,走到室最深的樟木箱前。

趙媽媽取出鑰匙,打開已經多年沒有過的銅鎖。

箱中疊放著幾套小孩穿過的裳,還有字帖、撥浪鼓、繡了一半的荷包和幾件褪首飾。最上面擺著一只紅木小匣,里面放著一枚長命鎖。

“這是青梧周歲時,我母親從臨州送來的。”

程惠寧拿起長命鎖,拇指輕輕過鎖面。

“六歲離府時,我想讓帶走。段淮說莊上不安全,貴重東西容易招賊,便留在了這里。”

沈苑清沒有手。

程惠寧看向:“拿著。”

“這是段青梧的東西。”

“你如今就是段青梧。”

這句話說得很輕,也很冷。

不是認可,只是提醒。

沈苑清接過長命鎖。

“段府里還有一些見過青梧年的人。”程惠寧道,“六歲以前右手小指過傷,見到生人時不說話,怕雷,卻不怕黑。不吃太甜的東西,最厭惡桂花,時聞見桂花香便會咳嗽。”

“梨枝告訴過我一些。”

“梨枝那時年紀也小,知道得不全。”

程惠寧合上木箱。

“從明日起,我會教你段府親族和上京眷的規矩。你要去見誰,是你的事。我不會多問。”

沈苑清將長命鎖收進袖中。

“多謝。”

“我不是在幫你。”

“我知道。”

窗外忽然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趙媽媽快步走到門邊,將房門拉開。

小鵲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外,像是剛剛走近。

“誰讓你來的?”趙媽媽問。

小鵲低頭道:“奴婢想著三姑娘一路勞累,送些熱水來給姑娘洗漱。”

“梨枝就在屋里,用不著你。”

“奴婢也是奉許姨娘……”

“西院的主子姓程。”趙媽媽冷聲道,“你若記不住,現在便回春華院。”

小鵲不敢再說,放下水盆退了出去。

一路回到外間,等四下無人,才從袖中取出一小截炭灰。

那是方才送炭伙計離開後,從廊下撿到的。灰里夾著一點不屬于段府庫房的青細線。

同一時刻,春華院尚未熄燈。

段錦秀坐在許娘下首,慢慢喝著一盞杏仁茶。

“你親眼看見梨枝把信給了趙媽媽?”許娘問。

“兒只看見們在月門邊說了幾句話。”段錦秀垂下眼,“至于有沒有信,離得太遠,兒不敢確定。”

沒有把自己看見的全部說出來。

那封信是什麼,段青梧為何一進府便急著送給嫡母,也想知道。

可若現在全告訴母親,查出來的東西便只會落到段玉容手里。這個二兒永遠只能站在姐姐後,等母親分一點剩下的好。

許娘放下茶盞。

“程惠寧這些年裝得倒安分。兒一回來,便敢同我爭人了。”

段玉容坐在另一側,冷哼道:“一個在莊子上養大的病秧子,也值得母親這樣費心?月底帶去崔府一面,回來以後再送走便是。”

“你懂什麼?”許娘瞪了一眼,“再不寵,也是段家嫡。只要留在府里一日,你的婚事便要在下面。”

段玉容臉變了:“父親接回來,難道真想先替說親?”

“你父親想什麼,我怎麼知道。”

許娘上這樣說,心里卻已有答案。

段淮需要一個嫡替段家攀附更高的門第。段青梧若一直病著,這個位置自然可以由段玉容頂上;如今活著回來,許多事便要重新安排。

更麻煩的是那些藥方。

濟仁堂的許大夫收過的銀子,也替改過藥方。那藥不會立即要人命,只會讓段青梧一年比一年虛弱。即便死了,也該像久病不治。

可段青梧偏偏突然好轉,還把舊方帶回了段府。

“明日讓許大夫來一趟。”許娘道。

段錦秀問:“替三妹妹診脈?”

“他開的方子,自然該由他看看。”

許娘抬眼向西院的方向。

“我倒要知道,是真病好了,還是有人在背後教裝病。”

燈芯驟然開一朵火花。

段錦秀沒有再問,只低頭喝茶。

知道母親此刻懷疑的是程惠寧。

沒有人想到,今日從段府西門走進來的,本不是段青梧。

西院中,程惠寧已經開始講段家的親族關系。

沈苑清坐在燈下,一句一句記著。

直到更鼓敲過三下,趙媽媽才從外間進來,低聲稟報:

“夫人,春華院傳出話來。濟仁堂的許大夫明日辰時府。”

程惠寧停住。

看向沈苑清。

“青梧病了多年。許大夫從前為看過診。”

“他見過?”

“七年前見過。後來只開方,不去靜水莊。”

七年足以讓一個孩子改變容貌,卻改變不了脈象所能暴的東西。

真正的段青梧虛弱多年,還有藥相沖留下的損傷。沈苑清雖然故意裝出病態,卻與截然不同。

程惠寧神凝重:“明日這一關,你怎麼過?”

沈苑清合上段氏族譜。

沒有回答。

窗外風聲漸,檐下那盞燈籠被吹得輕輕搖晃。門紙上映出一道纖細的人影,不知已經在那里站了多久。

西院里的人都明白。

許娘真正的試探,明日才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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