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段淮便出了府。
他是大理寺卿,掌刑獄復核、重案審斷,每逢當值,本就要在晨鼓落下之前趕到署。只是今日與往常不同,他連許娘送來的早膳也沒有,換好緋袍便直奔前院,神沉得嚇人。
隨侍的小廝段福抱著帽跟在後面,險些被門檻絆倒。
許娘追至廊下,見段淮接過帽,低聲問:“老爺昨夜不是說,寶興賭坊的案子已經審完了嗎?今日為何走得這樣急?”
段淮停下腳步。
“誰告訴你案子審完了?”
許娘被問得一怔:“前日老爺回來時親口說過,那不過是幾名賭徒爭鬥,死了兩個人。賭坊私藏刀械一事,也由巡城司另行查辦了。”
“那是前日。”
段淮低聲音,眼底著徹夜未眠留下的,“昨夜寶興賭坊掌柜魯死在了大理寺獄中。今晨宮里傳旨,命五皇子親自復查此案。都察院也要派人過來會審。”
許娘的神微微變了。
犯人在獄中病死或自盡并非罕見,偏偏死在皇子奉旨查案的前一夜,便很難再用一句意外遮掩過去。
“魯怎麼死的?”
“縊死。”
“既是自盡……”
段淮驟然回頭:“婦道人家,不懂便不要多。”
許娘被他呵斥得臉一白。
這些年代替程惠寧掌管中饋,府里的管事、賬房與僕役皆聽調派。段淮在外收了什麼禮、與哪些員來往,也從不避諱。早已習慣被府中上下尊為半個正頭夫人,今日當著門房與小廝的面被斥作“婦道人家”,心中頓時涌起難堪。
可到底不敢在這時與段淮爭執,只忍氣道:“妾也是擔心老爺。”
“真擔心我,便把宅管好。”
段淮戴上帽,語氣里沒有半點溫存,“五殿下查案期間,府中人不許議論大理寺之事。誰敢多,立即發賣。”
他說完便登上馬車。
車碾過府前漉漉的石板,很快消失在巷口。
許娘站在石階上,著馬車遠去的方向,許久沒有。
周桂枝小心上前:“姨娘,五殿下怎麼突然管起大理寺的案子了?”
“皇子奉旨辦差,哪里得到我們問為什麼。”
許娘冷冷看一眼,“傳話下去,今日誰敢在府里搬弄寶興賭坊的是非,便去領二十板子。”
轉往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還有,把前院近半個月收過的禮單拿來給我。”
周桂枝心頭一跳:“姨娘是怕……”
“先查清楚再說。”
許娘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寶興賭坊能在楚京經營多年,絕不只靠幾個兇狠打手。賭坊每逢年節都會往各宅送禮,段府也曾收過,只是往年送來的多是尋常玉、酒水與銀票。
若其中夾帶了不該出現的東西,段淮在大理寺的位便保不住了。
辰時未到,大理寺外已經多了兩隊軍。
朱紅正門全部封閉,任何吏進出都要驗明腰牌。就連平日負責灑掃、送水的雜役也被集中到偏院,一一核對姓名來歷。
段淮踏進正堂時,幾名屬早已候在里面。
大理寺卿馮敬山告病未至,左卿段淮便了寺中職最高之人。可今日堂上的主位沒有留給他,甚至沒有留給那位尚未面的大理寺卿。
一張黑漆高背椅擺在刑案之後。
案上放著天子親賜的玄麟令。
見到那塊令牌,段淮的心便徹底沉了下去。
玄麟令可調京畿衛,也有臨機置之權。皇帝將它給謝承硯,便意味著這一次不是尋常的皇子觀政,而是要徹查到底。
沒過多久,堂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謝承硯從晨里走進來。
他沒有穿皇子朝服,只著一襲玄窄袖錦袍,外罩深青披風。量高而拔,肩背比尋常文寬闊許多。腰間不見繁復佩飾,除了一塊墨龍紋玉佩,便只有一柄沒有鑲嵌寶石的長刀。
那柄刀曾隨他去過北地。
京中許多人都知道,謝承硯十六歲巡視北軍時,曾用這柄刀斬下一名臨陣棄營的參將首級。那參將出侯府,姑母還是宮中得寵的妃嬪。事後侯府老夫人穿著誥命服跪在宮門前,請皇帝嚴懲五皇子。
皇帝沒有罰謝承硯,只命人送去一句話。
軍法既立,勛貴亦不可免。
自那以後,京中再無人敢把這位中宮嫡子當作只憑出尊貴的年皇子。
堂員一齊跪下。
“臣等參見五殿下。”
謝承硯走到主位前,卻沒有立即落座。
他掃過堂中眾人,最後看向段淮。
“段卿。”
段淮心頭一凜:“臣在。”
“寶興賭坊一案,是你經辦的?”
“此案最初由巡城司移大理寺,臣當日負責值堂,確實看過卷宗。只是案中兩名死者皆為賭坊打手,死因也已查明。臣復核之後,認為可以依鬥毆致死結案。”
“私藏軍械呢?”
“賭坊後院只搜出幾箱未經府登記的刀。依照慣例,應當移兵馬司繼續查驗,不歸大理寺審理。”
“幾箱?”
段淮停了一下:“八箱。”
謝承硯從案上拿起巡城司最初送來的呈文。
“巡城司的清點文書寫的是二十七箱。每箱重一百四十斤,箱中裝有弩臂、機括與箭簇。大理寺庫房以後,二十七箱了八箱,弩機零件也了賭坊護院使用的尋常刀。”
他的語調十分平靜。
正因為平靜,才更人不敢呼吸。
段淮立刻跪下:“殿下明鑒,臣接手此案時,庫房遞上來的清單確實只有八箱。臣從未見過巡城司所寫的二十七箱弩機!”
謝承硯垂眸看他。
“你既是經辦卿,為何不親自驗看證?”
段淮額頭抵地:“臣當日還要復核西河縣滅門案與戶部貪墨案,一時分乏,便讓錄事趙逢春代為核對。趙逢春跟隨臣多年,從未出過差錯,臣這才……”
“所以你沒有驗。”
“臣失察。”
“你也沒有查驗移雙方的封條。”
“臣有罪。”
“卷宗上寫著魯于三月十八日被收監。”謝承硯又翻開一頁,“可大理寺獄門簿上記的卻是三月十九日。中間了一日,這一日里,人關在何?”
段淮張了張口。
這一次,他答不上來了。
站在堂側的都察院監察史崔明遠抬起眼。他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瘦,手邊擺著一冊剛剛調來的獄簿。
“段大人為大理寺卿,經辦重案,卻不驗證、不核封條,連人犯何時收監都說不清楚。若人人都像段大人這般審案,大理寺門前那面鳴冤鼓,怕是要從早響到晚了。”
段淮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崔明遠是都察院有名的骨頭,參過外戚,也參過皇子。此人說話從不給人留臉面,今日又是奉旨會審,段淮即使階高于他,也不能當堂發作。
“崔史所言,臣不敢辯駁。”段淮咬牙道,“但軍械被換、人犯亡,臣確實毫不知。臣懇請殿下給臣幾日,臣必定查明。”
謝承硯終于坐下。
“趙逢春呢?”
段淮一怔,立即轉頭看向堂下。
平日跟在他邊整理卷宗的趙逢春,今日竟沒有出現。
大理寺寺丞梁祺慌忙上前:“回殿下,趙錄事昨日下午便告假回家,說是老母病重。臣已經派人去請了。”
“何時能到?”
梁祺答不上來。
正說著,一名親衛從外面快步進來,在堂前抱拳。
“殿下,趙逢春家中已經空了。他的妻兒、老母皆在三日前離京,鄰里說是回并州祖籍奔喪。屬下查過城門冊,冊中沒有趙家人的出城記錄。”
謝承硯看向段淮:“跟隨你多年,從未出過差錯?”
段淮背後已經被冷汗浸。
他知道趙逢春貪財,也知道此人背地里會收訴訟雙方的銀子。可只要案子辦得妥當,段淮從不愿多問。
大理寺每日經手的案子太多,京中權貴遞進來的條子也太多。有些人不能重判,有些人不能輕放,還有些人尚未進堂,結局便已經由上頭定好了。段淮能坐穩卿之位,靠的從來不是一味剛直。
趙逢春替他辦了許多不便親自出面的事,也替他收過許多不能明著收的禮。
如今趙逢春跑了,那些舊事便都可能變架在他頸上的刀。
“臣馭下不嚴,請殿下降罪。”段淮俯道。
謝承硯沒有接這句話。
“衛衡。”
親衛統領衛衡上前:“屬下在。”
“封存段卿經辦過的所有卷宗。搜趙逢春住、祖宅及親族家中,向各城門發海捕文書。沒有本殿下手令,寺中任何人不得寶興賭坊一案的卷宗與證。”
“是。”
段淮猛然抬頭。
封存所有經辦卷宗,意味著謝承硯要查的不只這一案。一旦從舊案中翻出趙逢春收賄賂、替換供詞的證據,他這個經辦卿也絕不可能全而退。
“殿下。”段淮急聲道,“臣大理寺十余年,經手卷宗數以千計。若將其全部封存,寺中許多案子都要停下。臣以為——”
謝承硯抬眼看他。
段淮後面的話頓時卡在中。
“段卿以為什麼?”
“臣……沒有異議。”
“那便退到一旁。”
這句話說得并不重,卻當著大理寺所有屬的面,將段淮從主審的位置上直接撤了下來。
段淮面難看,只能低頭退到堂側。
不多時,負責看守魯的獄卒被押上堂來。
獄卒名莊福,昨夜正是他當值。他一口咬定魯趁人不備撕下帶,在牢中懸梁自盡,等巡夜的人發現時,尸已經涼了。
謝承硯命人呈上魯的尸檢記錄。
“魯右肩中過刀,手臂不能抬過頭頂。他用什麼把帶系上橫梁?”
莊福臉驟變:“或許……或許是踩著墻角的草席……”
“牢中沒有草席。”
“那便是木桶。小人記錯了。”
“桶沿沒有踩踏痕跡,橫梁積塵也未被過。”
謝承硯合上尸檢文書,“魯不是懸梁而死。他先被人勒斷頸骨,隨後才掛上去。你值守整夜,牢門鑰匙也在你手里。說,誰進去過?”
莊福伏地喊冤:“殿下明察,小人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衛衡把一只銀錠扔在他面前。
銀錠底部印著寶興賭坊的暗記。
“這是從你家水缸底下搜出來的。同樣的銀錠還有十一只。”
莊福的喊聲戛然而止。
他著地上的銀錠,臉一點點灰敗下去。
片刻後,他突然膝行上前:“殿下饒命!小人只是收錢替人開門,手的不是小人!是一個蒙面的男人,他說只問魯幾句話,小人不知道他會殺人!”
“誰讓你開門?”
“趙、趙錄事。”
段淮的臉徹底白了。
謝承硯問:“蒙面人有什麼特征?”
莊福拼命回想:“他量很高,走路時左腳有些跛。他的袖口沾著一種香味,像是……像是賭坊用來熏貴客雅間的沉水香。還有,他手背上有一塊鷹形刺青。”
衛衡立即命人記錄。
莊福見謝承硯沒有發怒,以為自己尚有活路,連連叩頭:“小人知道的都說了,求殿下饒小人一命。小人家里還有妻兒,小人只是一時貪心……”
“你收銀開獄門,縱人殺害朝廷重犯,又替兇手偽造自盡之狀。”
謝承硯站起。
“依律,當斬。”
莊福猛地抬起頭。
他還未來得及哭喊,兩名軍已經將他拖了出去。
堂外很快傳來求饒聲。聲音一路遠去,片刻後戛然而止。
堂中無人開口。
段淮站在一旁,第一次清楚意識到,謝承硯今日坐在這里,并非來與大理寺的員商議。
他持的是天子玄麟令。
要的是結果,也是人命。
巳時過半,衛衡又從原始賬冊中找出一頁被撕去的痕跡。拓印還原後,上面除了軍械運送的銀錢,還記著幾筆放債所得。
其中一行寫著:城南徐氏,欠銀一百八十兩,以徐棠抵債。
徐氏夫婦已經亡,徐棠失蹤,債契則被人在灶中燒毀。
謝承硯看完巡城司送來的口供,問:“徐棠多大?”
“十二歲。”衛衡答道,“鄰家老婦說,徐家出事當夜,曾有一輛沒有懸燈的馬車停在巷外。車邊站著一名披深鬥篷的子。徐棠是自己走上車的,沒有呼救。”
崔明遠皺眉:“若是賭坊的人帶走,為何還要燒掉債契?”
“不是賭坊的人。”
謝承硯將拓印放在桌上。
賭坊要的是債契,也是名正言順賣掉徐棠的憑據,不會主將它燒毀。
有人趕在賭坊收人以前帶走了徐棠,抹去上的債,又沒有驚巡城司與附近鄰里。對方知道寶興賭坊的行事方式,也知道怎樣避開城中耳目。
那不是臨時起意的救人。
“查徐家出事前後,誰在附近買過孩、傷藥與安神藥。”謝承硯道,“再查城南車馬行。車軸經過雨水,必會留下泥痕。那夜的馬車不可能憑空消失。”
衛衡領命而去。
午後,段淮才從大理寺返回。
他沒有被停職,謝承硯卻已收走他審閱卷宗的權力。如今他每日仍須到大理寺當值,只能理無關要的尋常案子。
這比直接責罰更他難堪。
馬車停在段府門前時,幾名探聽消息的小廝立刻退到一旁。段淮沉著臉進門,迎面便看見許娘帶著人等在前廳。
“老爺。”
許娘上前替他解披風,“妾已經查過府里的禮單。寶興賭坊去年中秋確實送過兩壇酒與一尊玉佛,東西都在庫房,不曾過。除此之外,再沒有旁的來往。”
段淮沒有讓自己。
“趙逢春送來的東西呢?”
許娘手上一頓:“趙錄事是老爺邊的人,他送來的東西從不記尋常禮單。”
“所以我問你,他送過什麼。”
許娘被他的目盯得心里發寒。
“去年臘月送過一匣南珠,今年年初送過兩張臨州田契。趙錄事說是有人托老爺辦案,老爺當時也默許妾收下了。”
“田契放在哪里?”
“在妾房中。”
段淮低聲音:“燒了。”
許娘愣住:“那是兩百畝上好的水田,怎麼能——”
“我讓你燒了!”
段淮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翻倒。
滾燙的茶水沿著桌角流下,濺許娘的擺。嚇得退了一步,臉上終于出驚惶。
“趙逢春跑了,寶興賭坊的軍械也與他有關。五皇子正在查我經手過的所有舊案。那兩張田契若被人搜出來,你是打算告訴五皇子,是我讓你收的?”
許娘發白,再不敢心疼田產。
“妾這便去燒。”
“府里近來生事。”段淮疲憊地閉了閉眼,“尤其是西院。青梧才回家,你別在這時候鬧出寵妾欺辱嫡的話柄。崔明遠今日就在大理寺,他最喜歡盯著別人家的禮法綱常參奏。”
許娘心中一。
段淮以前明明知道怎樣對待西院,卻從不曾認真過問。如今被謝承硯了一回,倒想起程惠寧還是明正娶的夫人,段青梧還是段家的嫡長了。
低頭應道:“妾明白。”
段淮離開後,臉上的順從便一點點冷了下來。
“姨娘。”周桂枝低聲道,“崔家的花宴還讓大小姐去嗎?”
許娘著桌上傾倒的茶盞。
“當然去。”
正因為段淮不許留下欺辱嫡的話柄,才更要讓京中人親眼看見,段家從莊上接回來的嫡長究竟是什麼模樣。
若段青梧自己不通禮數,在崔府沖撞貴人,便怪不到這個掌家的姨娘上。
“把給備好的裳送去。”許娘道,“再讓玉容明日過去看看。姐妹多年未見,總該親近親近。”
消息傳到西院時,沈苑清正在替程惠寧核對嫁妝賬冊。
小鵲放下點心,便忍不住說起外面的傳聞。
“奴婢聽前院的人說,今日五殿下進了大理寺,連段大人都只能站在堂下回話。看守人犯的獄卒收了銀子,五殿下問明罪狀,當場便命人拖出去斬了。”
程惠寧聽見段淮了斥責,神十分復雜。
夫妻多年,即使意早已磨盡,也不愿段淮此時獲罪。段淮一旦倒下,整個段府的眷都會失去倚仗,真正的段青梧將來也難免其牽連。
沈苑清卻只問:“寶興賭坊犯了什麼案?”
“說是私藏軍械,還死了一個掌柜。”小鵲低聲音,“外面都說,五殿下若查不明白,怕是連大理寺的員都要換上一批。”
“你很怕他?”
“誰不怕?”小鵲說完又覺得失言,連忙補充,“殿下份尊貴,奴婢自然敬畏。”
跪得太快,膝蓋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苑清沒有責罰,只讓退了出去。
待房門合上,青黛才低聲開口:“徐家的債契出自寶興賭坊。”
沈苑清翻賬冊的手停了下來。
“喬文諒傳來消息了?”
“剛從藥鋪送到。寶興賭坊後院搜出的不是普通刀械,而是二十七箱弩機零件。有人在運大理寺後調換了證,又殺了賭坊掌柜。五皇子順著賭坊賬冊,已經查到了徐家。”
程惠寧聽不懂們口中的徐家,卻也知道此事關系重大。
沒有詢問,只借口乏了,帶著梨枝進了里間。
沈苑清看向青黛:“徐棠現在何?”
“仍在城南舊宅。喬先生原本打算明晚送出城。”
“今晚便走。”
“城門查得。”
“不要走城門。”沈苑清道,“讓孟九娘帶進臨州商隊,隨真正的段青梧一同轉去白石莊。兩人不能住在同一,但護送的人可以共用。”
青黛點頭記下。
“西平碼頭呢?”
“斷掉原來的聯絡。留下兩條能被人查到的線,指向聽風樓。”
“若五皇子看出有人故意引他過去呢?”
“他一定看得出來。”
沈苑清合上賬冊,神仍舊平靜。
“所以只給他看一半。另一半,什麼也不要留下。”
青黛轉要走,沈苑清又住。
“告訴喬文諒,不要殺寶興賭坊剩下的人。”
青黛略顯意外:“留著他們,早晚可能供出徐棠的去向。”
“此時死人越多,越會讓謝承硯認定背後還有另一勢力。讓那些人活著,各自說出不同的口供。他們越怕死,話便越。”
不曾見過謝承硯,卻已從這樁案子的置中看出他的。
此人查案極快,也極穩。他敢在大理寺當堂奪去段淮審閱卷宗的權力,又敢立即死賄獄卒,說明他既不在意場面,也不懼因此得罪大理寺上下。
這樣的人,不會被一塊刻著“風”字的木牌輕易騙過。
申時,宮中果然傳旨,召謝承硯宮復命。
書房只點了兩盞燈。
皇帝謝桓尚未換下朝服,正在案前批閱奏章。見謝承硯進來,他沒有立即人起,直到寫完最後一筆,才將朱筆放下。
“跪了多久?”
謝承硯答道:“一刻鐘。”
“心里可有怨氣?”
“兒臣奉旨復命,本該候著。”
皇帝抬眼看他。
謝承硯生得很像年輕時的皇後,眉眼深而冷,鼻梁直,只是廓比皇後更加凌厲。皇帝了片刻,終究還是抬手:“起來吧。”
侍高讓立即捧來一盞熱茶。
皇帝知道這個兒子不喜甜,茶中便沒有按宮中慣例調漿。這樣細小的偏好,他記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寶興賭坊查得如何?”
“軍械在送大理寺後被人調換,賭坊掌柜也被滅口。經手錄事趙逢春已經逃離京城,段淮有失察之罪,是否涉案尚未查明。”
“你奪了段淮閱卷之權?”
“是。”
“還在大理寺斬了一名獄卒?”
“他收賄賂,私開牢門,致使重犯被殺。依律當斬。”
皇帝端起茶盞,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辦案,總是這樣快。”
謝承硯站在燈影之下,沒有為自己辯解。
皇帝既喜歡他快,也忌憚他太快。
一個皇子若只會樂,皇帝會嫌他無用;若太有本事,手中又漸漸聚攏人心,皇帝便會擔心他覬覦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
父子之間的分是真的。
帝王的疑心也是真的。
過了片刻,皇帝才問:“段淮能不能用?”
“惜、貪財,卻沒有膽量私通乾國。若有人拿住他的把柄,他會瞞失察,卻未必敢直接參與軍械走私。”
“你倒看得明白。”
“兒臣只論此案。”
皇帝笑了一聲,不知是滿意還是譏諷。
“繼續查。無論牽扯到誰,都把名字呈到朕的案上。只是承硯——”
謝承硯抬眸。
皇帝看著他,緩緩道:“刀太利,容易傷到握刀的人。”
謝承硯沉默一瞬,躬道:“兒臣謹記。”
他離開皇宮時,天已經全暗。
衛衡等在宮門外,將春和布莊的消息稟報給他。
“布莊掌柜楊鶴年死了,鋪中賬冊也已焚毀。屬下在地窖里找到一塊木牌,上面殘留著一個‘風’字,似乎指向聽風樓。”
謝承硯接過木牌,只看了一眼。
“誰發現的?”
“搜查地窖的軍。”
“木牌落在何?”
“灰堆最上面。”
謝承硯把木牌扔回衛衡手里:“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的。”
“那聽風樓還查不查?”
“查。”
謝承硯登上馬車,聲音從車簾傳出來。
“也查今日進過春和布莊的人。尤其是藥鋪伙計、送貨商隊與十二歲上下的。有人帶走徐棠,便要給換、治傷、安排住。一個活人,不可能沒有痕跡。”
馬車駛夜。
段府西院里,青黛也在此時悄然回來。
“姑娘,徐棠已經轉移。段姑娘也平安到了新的住。”
沈苑清問:“有人跟蹤嗎?”
“沒有。但大理寺的人查了城南三家藥鋪,其中一家離我們原來的聯絡點只有半條街。”
沈苑清看著燈下鋪開的楚京輿圖。
謝承硯查得比預想中更快。
的指尖在大理寺與段府之間輕輕劃過,最後停在春和布莊的位置。
“所有人靜候三日。”道,“喬文諒不得再傳消息。若有人被大理寺帶走,各自保命,不必死守。”
青黛低聲應是。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段玉容邊的丫鬟翠屏送來一封燙金請帖,以及一只盛著首飾的木匣。
“三日後崔府舉行春日花宴。二姑娘說,三小姐才回京,不悉各家的規矩,明日會親自過來教姑娘如何赴宴。”
翠屏說著打開木匣。
里面是一套灰白的舊式春衫,針腳雖然細,腰卻做得格外寬大。首飾也只有兩支過時的銀簪,與段家嫡長的份極不相稱。
青黛眼神微冷。
沈苑清卻拿起請帖,看見上面工工整整寫著“段氏青梧”四字。
大理寺正在追查徐棠的下落,謝承硯的人也已盯上春和布莊。卻要在這時頂著另一個人的名字,第一次走進楚京真正的權貴之中。
一邊是五皇子撒下的網。
一邊是段家後宅遞到面前的刀。
沈苑清合起請帖,吩咐青黛:“把裳收好。”
“姑娘當真要穿?”
“既是二姐姐的一番心意,自然不能浪費。”
看向木匣中那兩支黯淡的銀簪,邊浮出一點極淺的笑意。
“明日來時,我會親自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