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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8章 舊衣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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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東院送來的裳便擺在了西院正房里。

一套秋香雲紋襦,一件月白短褙子,另有兩支銀簪、一對珍珠耳墜。東西看著齊全,乍看也挑不出失禮之,可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其中的敷衍。

料已經放了多年,秋香褪得發灰,腰又比沈苑清的尺寸寬出兩寸。月白褙子的袖口磨得起了邊,襯還有拆改過的針腳。那兩支銀簪樣式老舊,簪頭的玉蘭花黑了一半;耳墜上的珍珠一大一小,顯然是從不同首飾上臨時拆下來的。

青黛拿起褙子,對著窗邊的看了一會兒。

“這套裳像是別人穿過的。”

梨枝站在一旁,臉難看:“不是像,就是穿過。袖口雖然重新過,可里面還留著舊汗漬。明日去崔府赴宴,京中貴都在,們讓姑娘穿這樣出門,分明是想人看笑話。”

沈苑清坐在妝臺前,手里翻著崔府送來的請帖。

對裳沒有多興趣,只問:“是誰送來的?”

“周媽媽親自帶人送來的。”梨枝道,“說許姨娘近來忙著老爺署中的事,一時尋不到合適的裁,二姑娘心疼妹妹,這才從自己的箱里挑了一套最好的。”

“自己的?”

梨枝冷笑:“二姑娘平日穿的不是蜀錦就是煙羅,何時穿過這樣的舊料子?”

程惠寧從里間出來,遠遠看見那套衫,腳步忽然停住。

走到桌邊,手了襟上的暗紋。指尖順著雲紋緩緩移過,最後停在擺一并不顯眼的回紋上。

“這是程家的料子。”

沈苑清抬眸看。

程惠寧將擺翻過來,出里面已經發黃的布邊:“我出嫁時,母親替我備了十二匹雲絹。料子出自臨州程家的織坊,每一匹邊角都織著這樣的雙回紋。旁人未必認得,我不會認錯。”

梨枝愈發氣憤:“夫人的嫁妝怎麼會進二姑娘的箱?”

“這些年,進了東院的東西還嗎?”

程惠寧臉上沒有怒,聲音卻十分冷。

記得這匹料子。

段青梧三歲那年,曾命人裁下一段,準備給兒做春衫。後來青梧忽然生病,裳尚未裁,布料便被收嫁妝庫房。等再次想起來時,青梧已經被送去了靜水莊。

如今它繞了一圈,竟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回到“青梧”面前。

“留下吧。”沈苑清道。

梨枝一怔:“姑娘當真要穿?”

“既是二姐姐的一番心意,怎能辜負?”

說話時沒有半分怒意,仿佛送來的當真是一套心挑選的好裳。

青黛卻已經聽出的意思。

裳破舊并不要,重要的是這套裳出自段玉容之手。明日崔府花宴上,若有人問起,沈苑清只需如實說一句“二姐姐親自替我挑的”,丟臉的便不會只是。

段家的嫡在莊上養了七年,回府後連一套合的新都沒有。反倒是妾室所出的二姑娘綾羅滿箱、珠翠滿頭。

京中眷最懂得從裳首飾里看一個家族的面。

段淮剛在大理寺了五皇子的申斥,正是最不愿聽見“寵妾滅妻”四字的時候。

程惠寧也明白過來,向沈苑清的目比昨日更深了些。

“裳雖舊,改一改還能穿。”道,“梨枝的針線很好,讓替你收一收腰,再換過袖口。”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小丫鬟的通稟。

“夫人,姑娘,二姑娘來了。”

段玉容來得比眾人預想中更早。

今日穿了一套海棠紅繡蝶春衫,擺用金線繡著纏枝花紋。發間簪著一對赤金累蝴蝶釵,走時蝶翼輕,垂下的細珠映著晨,將一張艷的臉襯得愈發明亮。

跟在後的除了周桂枝,還有兩個捧著妝奩的丫鬟。

顯然看見了站在外間的程惠寧,卻只略略屈膝。

“母親。”

這一禮敷衍得幾乎看不出弧度。

程惠寧神淡淡,沒有計較:“你來做什麼?”

“兒聽說妹妹明日第一次參加京中花宴,擔心不懂規矩,特意過來陪說說話。”

段玉容說著便看向沈苑清。

與真正的段青梧分別時年紀尚小,只依稀記得那是個怯弱寡言、總跟在程惠寧邊的孩子。眼前的容貌清麗,量比記憶中高了許多,眉眼間卻沒有半分怯意。

尤其是那雙眼睛。

看人時并不咄咄人,卻靜得讓人不舒服,仿佛旁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作,都逃不過的眼睛。

“姐姐怎麼還沒有換?”段玉容笑道,“我特意挑了許久,也不知道合不合姐姐的心意。”

沈苑清道:“裳很好。”

段玉容的目掠過桌上的舊襦,笑意更濃。

“妹妹喜歡便好。這料子雖然不是今年的新樣,卻勝在素凈,正合姐姐久病初愈的份。崔府的花宴規矩多,妹妹若穿得太鮮艷,反而顯得輕浮。”

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徑直坐下以後便笑著說起靜水莊的舊事。

“妹妹離府多年,我一直惦記著你。聽說靜水莊後面有一片很大的梅林,冬日開花時極,是不是?”

“莊後沒有梅林。”沈苑清道,“只有十幾棵老槐樹,東邊是桑田。”

段玉容目微。

“是我記錯了。妹妹小時候最怕打雷,每逢雷雨都要躲進母親懷里。莊上只有梨枝與何媽媽照顧你,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起初會怕,後來便不怕了。”

“妹妹可還記得,小時候養過一只白貓?”

沈苑清看向。

真正的段青梧從未養過白貓。時咳疾嚴重,程惠寧擔心貓引發舊病,院中從不許養貓。

這些事,段青梧已經一一告訴過。

“不記得。”沈苑清道。

段玉容眼中浮出一試探得逞的亮:“那只貓陪了妹妹兩年,姐姐怎麼會不記得?”

程惠寧皺起眉:“青梧何時養過貓?”

段玉容笑容一僵。

沈苑清這才緩緩道:“二姐姐那時年紀小,把自己院里的貓記我的,也不奇怪。”

“我只是隨口一說。”段玉容掩飾道,“大約當真記混了。”

“無妨。”

沈苑清并未追問,越是如此,越段玉容覺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空。

又問了幾件舊事。

有些沈苑清答得出來,有些便直接說不記得。并沒有刻意把每一件事都回答得滴水不。一個六歲便被送走,又在莊上病了七年的孩子,若對時瑣事記得過分清楚,反而更容易惹人懷疑。

段玉容問得越多,越無法從臉上看出破綻。

最後,的目落在桌上的裳上。

“妹妹明日可一定要穿這套。崔家來往的都是京中貴人,姐姐沒有赴宴的經驗,若臨時換了別的裳,樣式不合規矩,便不好了。”

沈苑清道:“我會穿。”

“首飾也不要換。姐姐在莊上養病,打扮得素凈些,旁人見了才會憐惜。”

“好。”

段玉容沒想到答應得如此痛快,心中反而生出疑慮。

“妹妹難道不覺得舊?”

沈苑清抬手過已經褪的料。

“這是二姐姐親自挑選的。明日若有人問起,我自然會告訴們,是妹妹心疼我久病,特意把自己最好的裳送了過來。”

段玉容的臉驟然變了。

終于明白沈苑清為何肯收下。

這套裳若只穿在沈苑清上,旁人或許會笑寒酸;可一旦知道是段玉容送的,眾人看到的便是段家庶錦華服,嫡長卻只能穿不要的舊。

明日參加花宴的不只有年輕姑娘,還有公侯夫人和朝中誥命。那些人未必會當面議論,回府以後卻不了把事說給自家夫君聽。

段淮在大理寺正值多事之秋,最怕的便是有人參他宅失序、寵妾滅妻。

“妹妹誤會了。”段玉容立即道,“這套裳是下人拿錯的。我原本替妹妹準備的是另一套,待會兒便讓人送來。”

“不必。”

“可這裳已經舊了,若讓外人看見,還以為段家苛待妹妹。”

沈苑清看著:“段家苛待我了嗎?”

段玉容被問得一噎。

當著程惠寧的面,既不能承認,也不能繼續說這只是一套最好的裳。

周桂枝暗暗著急,只能再次開口:“是奴婢辦事不仔細,拿錯了箱子。奴婢這便讓人換一套。”

上前去收裳,青黛卻先一步將服拿了起來。

“周媽媽方才還說,這是二姑娘親自為姑娘挑的。”青黛垂首道,“如今才過一會兒,又說是拿錯了。奴婢愚鈍,不知道該信哪一句。”

周桂枝瞪著:“主子說話,哪里得到你?”

“說錯了嗎?”

沈苑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周桂枝立刻低下頭:“三小姐恕罪。奴婢只是一時著急,怕這丫頭壞了府里的規矩。”

“是我的人。若說錯了,自有我責罰。”

沈苑清看向段玉容,“裳既然送到西院,便不勞二姐姐再心了。明日花宴上,我會好好穿著。”

段玉容坐不下去了。

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起告退。臨走前,看了一眼沈苑清,眼中的輕視已經了,取而代之的是不住的忌憚。

這個從莊上回來的人沒有當眾發怒,也沒有向程惠寧哭訴。

甚至沒有說一句責怪的話。

可段玉容準備好的每一步,都被輕描淡寫地堵了回來。

走出西院後,周桂枝才低聲道:“二姑娘別急,奴婢今夜再派人把裳換回來。”

“既敢收,便不會讓你輕易換走。”

段玉容沉著臉向前走。

“母親說不像從前那個段青梧,我起先還不信。現在看來,確實變了。”

“一個人在莊上待了七年,有所變化也正常。”

段玉容沒有接話。

不知道自己究竟希眼前的人是真還是假。

若是假的,段家被人冒認嫡,所有人都會為京中笑柄;若是真的,便要一輩子被這個嫡妹在頭上。

海棠紅的擺掃過石階,走得越來越快。

正房里,程惠寧等院門重新合上,才疲憊地坐下來。

“玉容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著門外,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剛出生時子弱,許娘怕養不活,曾將抱來西院,請我替取名。那時青梧也喜歡,每日都去搖籃邊看。後來許娘得寵,玉容漸漸長大,許多事便不同了。”

沈苑清沒有評價段玉容。

人不會無緣無故變今日的模樣。

段玉容從小看著母親以妾室之掌控宅,也親眼看著程惠寧這個正室一日日病下去。許娘教給的道理只有一個——嫡庶名分無法改變,便要把所有真正有用的東西抓到自己手里。

父親的寵、府中的錢財、面的婚事,以及能夠倒嫡的名聲。

依照自己的出和經歷行事,并不稀奇。

可這并不意味著旁人便該著。

“段青梧知道段玉容的事嗎?”沈苑清問。

程惠寧愣了愣,才意識到問的是自己的親生兒。

“青梧離府時才六歲。大約只記得這個妹妹,卻不知道玉容如今是什麼模樣。”

“以後也不必知道太多。”

沈苑清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

“這是托人帶給夫人的。”

程惠寧猛然抬起頭。

幾乎是將信搶了過去,拆封時手抖得連信紙也險些撕破。

信中的字跡已經不再像昨日那幾封舊信般稚,卻仍能看出兒時的筆鋒。段青梧在信里沒有訴苦,只說自己如今住得安穩,何桂娘也在邊。請母親按時服藥,不要為了見冒險,更不要與許娘正面爭執。

信末,寫道:

兒不愿再回段府。

若母親愿意,待諸事了結,兒想陪母親回臨州外祖家。哪怕不能再做段家嫡,也勝過一生困在那道門中。

程惠寧讀完,眼淚一滴滴落在信紙上。

“是我對不住。”

等了兒七年,一心盼著回來,卻從未想過對青梧而言,段府或許本不是家,而是將送走、任由苦的地方。

沈苑清沒有安。

過了許久,才問:“夫人愿意離開段淮嗎?”

程惠寧怔住。

子出嫁從夫。即使夫妻失和,真正走到和離那一步,也要承宗族非議。更何況程家這些年已經衰敗,段淮居大理寺卿,若離開段家,未必還能保住現有的嫁妝與面。

“我若不離開,他會允許我帶走青梧嗎?”程惠寧問。

“不會。”

段淮可以不疼這個兒,卻不會容許段家的嫡隨母親離府。那關乎他的面,也關乎段氏宗族的脈。

“那我便走。”

程惠寧握兒的信,眼淚尚未干,語氣卻第一次沒有遲疑。

“只要青梧平安,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不能什麼都不要。”

沈苑清將嫁妝賬冊推到面前。

“那是夫人的東西,也是段青梧日後安立命的本。許娘拿走多,便該還多。段淮默許了多,也該由他補上。”

程惠寧看著:“你為何愿意幫我們?”

“我借了的姓名。”

“只因為這個?”

沈苑清沉默片刻。

“將能回到母親邊的機會借給了我。我便還一個可以與母親安穩活下去的將來。”

說得很淡,仿佛只是在清算一筆必須償還的債。

程惠寧卻慢慢紅了眼睛。

這些年來,對們母表示憐憫的人不是沒有。可那些人嘆息幾聲以後,仍會勸忍耐,勸以段家的名聲為重,勸不要為了一個已經被送走的兒得罪夫君。

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從未說過可憐們,卻在替們保存書信、核查賬目,也在認真考慮青梧以後該怎樣活。

程惠寧沒有再追問的目的。

取出嫁妝庫房的鑰匙,又從妝臺夾層里拿出一只小匣。

匣中放著十幾張鋪契、田契,以及數封沒有送出去的信。

“這些是我還能找到的東西。許娘接管中饋以後,將我名下的兩間藥鋪和一間綢緞莊換了的人。賬面上年年虧損,實際上銀子都進了東院。”

停了一下,又取出一張已經發脆的藥方。

“還有這個。三年前,梨枝懷疑我的藥有問題,留下一副藥渣,請外面的大夫看過。那名大夫說藥中多了一味甘遂。第二日,他的醫館便失了火,人也離開了京城。”

“他什麼?”

“陳秉元。”

青黛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沈苑清逐一看過匣中之:“這些原件今夜送出府,夫人留抄本。無論許娘做什麼,都不要在這個時候與爭執。”

“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我不再需要段青梧這個名字。”

程惠寧看著,沒有再問。

午後,西院關了院門。

梨枝拆掉舊的腰,重新裁剪尺寸。青黛不擅長繡花,卻極會理上的舊痕。從褙子襯裁下尚未褪的窄邊,住袖口磨損之,又將原本過分寬大的袖收。

程惠寧命人從自己的舊箱中取出一段深青線,在擺灰暗的雲紋間添了數筆細長蘭葉。

們沒有將裳改得煥然一新。

褪去的和陳舊的料子仍舊保留著,只是原本寒酸的衫經過重新剪裁,反倒顯出一種沉靜素雅。

沈苑清換好裳從屏風後走出來時,屋安靜了一瞬。

秋香住了眉眼間原本過分冷清的氣息,深青線又勾出纖細腰。沒有佩戴段玉容送來的珍珠耳墜,只將兩支舊銀簪去銹,斜在發間。

舊仍是舊。

穿在上,卻不再顯得落魄。

青黛走上前,替整理好領。手指到襟藏著的舊長命鎖時,的作微微一頓。

沈苑清看了一眼。

青黛沒有說話,只將領重新好,確保那件東西不會輕易出來。

主僕多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這一夜,沈苑清睡得很早。

第二日巳時,段府備好的馬車停在院門前。

許娘稱病不去,赴宴之人只有程惠寧、沈苑清和段玉容。

段玉容已經換上桃紅織金襦,頸間戴著一串顆顆圓潤的東珠。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被舊襯得寒酸可笑的段青梧,抬眼時,臉上的笑容卻有片刻凝滯。

沈苑清緩步走來,擺掠過尚未干的石階。

沒有華貴珠翠,也沒有鮮艷,可走在程惠寧邊,神從容,脊背直,竟比滿織金的段玉容更像世家教養出的嫡。

段玉容盯著上的衫:“姐姐將服改了?”

“腰大了些,母親讓梨枝替我收了幾針。”

沈苑清抬手扶住程惠寧,語氣溫和。

“裳還是妹妹送的那一套。到了崔府若有人問,我會記得替妹妹說明。”

段玉容指甲掐進掌心。

程惠寧沒有看,扶著沈苑清的手登上第一輛馬車。

車簾垂落以前,沈苑清回頭看了一眼段府高懸的匾額。

進這道門時,借的是段青梧的份。

等再回來,有些東西便該開始清算了。

車緩緩轉,駛向崔府。

朱雀長街的另一端,一隊佩刀親衛也正從大理寺方向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玄墨氅,腰懸長刀。

春日的風卷起車簾一角,沈苑清只看見一道從雨後長街上掠過的黑影。

兩邊尚未相識。

卻正去往同一座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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